1996年1月8日,東京,住友商社總部
濱中泰男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丸之內豎立的高樓,手裏端著的那杯熱茶,已經有點涼了。
他今年四十八歲,身材不高,但很結實。一張方臉,濃眉,厚嘴唇,下巴上有一顆明顯的痣。
那雙眼睛不大,但很明亮,看人的時候像刀子一樣,像是能剜到骨頭裏。
他的辦公室很大,佔據了整層樓的三分之一。實木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辦公桌是定製的,黑檀木材質,重得四個壯漢才抬得動。桌上擺著三部電話,一台電腦,還有一隻銅製的公牛雕像。
那是他四十歲生日時,手下的人送的。純銅打造,重達十公斤,寓意“銅牛”。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進來。”
一個三十齣頭的男人推門進來,他叫田中加郎,是濱中的首席助理,東京大學畢業後就進了住友,跟了濱中整整八年。
“部長,倫敦那邊傳過來的報告。”田中走到辦公桌前,雙手遞上一份檔案。
濱中接過檔案,沒有立刻開啟。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田中,目光中帶著審視。
“倫敦那邊最近有什麼異常?”
田中愣了一下,想了想,搖搖頭道:“沒有。銅價穩在三千一百美元上下,交易量正常,持倉也沒什麼變化。”
“你確定?”濱中的聲音不高,但壓迫力十足。
田中的額頭開始冒汗,跟著濱中這麼多年了,他到現在還是承受不住濱中身上的這股威勢。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道:“部長,我確定。每天的資料我都親自過目,不會有問題。”
濱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開啟那份檔案。
檔案很厚,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持倉分佈圖。上麵標註著倫敦金屬交易所銅期貨各個主要交易商的持倉比例。住友商社的名字排在第一,後麵跟著一串數字。
百分之二十三。
他一個人,佔了全球銅期貨市場近四分之一的持倉。
濱中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得意。
他合上檔案,扔在桌上。
“就這些?”
田中點點頭:“就這些。”
“那你可以出去了。”
田中鞠了一躬,轉身要走。
“等等。”濱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田中回過頭。
濱中看著他,語氣冷淡:“以後這種無關緊要的報告,不要浪費我的時間。讓下麵的人處理就行了。”
田中的臉漲得通紅,但他不敢反駁,隻是又鞠了一躬,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濱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銅價三千一百美元,這還不夠。他要的是四千,甚至更高。全球經濟在復蘇,銅的需求在增長,他認為銅價應該漲,那銅價就必須漲。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倫敦那邊,再開兩千手多單。分散到不同的經紀商,不要讓人看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明白。我這就安排。”
濱中掛了電話,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澀,但他已經習慣了。
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叫山本一郎,是住友商社美國分公司的負責人,常駐紐約。
“濱中部長,美國那邊有點情況需要知會你一聲。”山本走到辦公桌前,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濱中看著他,沒說話。
山本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雙手遞過來。
“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發了一封諮詢函,問我們為什麼在銅期貨市場上持有這麼大的倉位。他們希望我們提供一些說明材料。”
濱中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接過檔案,掃了一眼,然後扔在桌上。
“諮詢函?”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他們以為他們是誰?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他們能管到我頭上來?”
山本嚥了口唾沫:“濱中部長,這件事……可能不太好辦。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不是普通的監管部門,他們有調查權,可以調取我們的交易記錄。”
“那又怎樣?”濱中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我們是日本公司,交易的是倫敦金屬交易所的期貨合約。美國的監管部門,憑什麼管我們?”
山本抬起頭剛想說些什麼,注意到濱中難看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濱中站起身,走到山本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山本,你在美國待了幾年,是不是已經忘了自己是日本人?美國人的規矩,憑什麼要我們遵守?這件事,你去處理。給他們回一封信,就說我們的交易都是正常的商業行為,沒有什麼需要說明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冷冽:“如果他們再問,就說讓他們去找倫敦金屬交易所。倫敦管不了,就讓他們去找日本通產省。總之,不要再來煩我。”
山本臉色有些不好看的說道:“濱中部長,這件事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濱中轉過身,揮手打斷他道:“山本君,如果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看你這個分公司負責人也不用幹下去了!”
他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看著山本道:“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那你可以走了。”
山本臉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嚴格來說他的職務還比濱中高一級。可這個傢夥仗著自己在商社期貨市場的地位,從來沒有把他們這些人放在眼裏。
他深深看了濱中一眼,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山本走後,濱中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諮詢函。這個詞在他腦子裏不停轉著,像隻蒼蠅般嗡嗡作響,讓他無比煩躁。
他不怕美國人。他在銅期貨市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美國人、歐洲人、中東人,都曾經想跟他掰手腕,最後全都灰溜溜地認輸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市場裏的對手,是監管。
一種危險臨近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在期貨市場縱橫這麼多年,對危險預知已經成為他的本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了,澀得他皺了皺眉。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裏開始飛速地轉動起來。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為什麼要發這封諮詢函?是誰在背後推動?是競爭對手?還是有人故意搞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誰,他都不會退縮。
銅價是他的命。住友商社在銅期貨市場上的地位,是他用二十年時間一點一點打下來的。沒有人能從他手裏奪走。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讓倫敦那邊,再開三千手多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部長,現在的倉位已經很大了。再加三千手,風險……”
“我說加就加。”濱中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部長還是我是部長?”
電話那頭不敢再說什麼,恭敬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濱中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三千手。加上之前的倉位,他在倫敦金屬交易所的總持倉,已經接近百分之二十五了。
他知道這很危險。但他不在乎。危險越大,回報越大。這是他在這個市場上活到現在的原因。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
桌上那部紅色電話突然響了。那是專線,隻有公司最高層才會打這個號碼。
他接起來。
“濱中,是我。”電話那頭是住友商社的社長,中村明仁。
濱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對社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敬意。
“社長,有什麼事嗎?”
中村的聲音很平靜,但濱中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擔憂。
“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的那封諮詢函,你打算怎麼處理?”
濱中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道:“已經讓人處理了。沒什麼大事。”
“你確定?”中村的聲音放低了些,“我聽說,這次不是普通的問詢。可能有人盯上你了。”
濱中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誰?”
“不知道。但訊息是從紐約那邊傳過來的,應該是華爾街的人。”
濱中沉默了幾秒,然後不屑道:“華爾街?他們還沒長記性?”
中村嘆了口氣:“濱中,我知道你有把握。但這次不一樣。銅價已經被你拉得太高了。如果出什麼意外,後果不堪設想。”
濱中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社長,你這是在質疑我的判斷?”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中村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不是質疑,是提醒。”
“你的提醒,我聽到了。”濱中的語氣冷了下來,“但交易的事,我說了算。社長,你還是操心別的事吧。”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你注意分寸。”中村最後還是妥協了。
電話結束通話。
濱中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華爾街,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有點意思。
然後他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狂傲,還有一點點鄙夷。
不管是誰,儘管放馬過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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