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4月10日，加州，山景城
四月的矽穀已經有了初夏的味道。
陳嘯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那些低矮的建築。這裏沒有曼哈頓的摩天大樓，沒有華爾街的西裝革履，隻有一棟棟不起眼的辦公樓，和門口停著的那些沾滿灰塵的日本車。
車很快停下。
“你確定是在這裏？”陳嘯轉過頭問道。
柯恩坐在他旁邊，正在整理他那條淡金色的領帶。
“就是這裏。”柯恩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
雖然他已經來過這裏好幾次了，但窗外的景色還是讓他有些不適應。
陳嘯看著麵前這棟建築，那是一棟三層高的米黃色樓房，外牆刷著簡單的塗料，門口的招牌上寫著“NetscapeCommunications”幾個字。樓前停著一排自行車，幾個穿著T恤的年輕人正推著車往裏走。
“走吧。”陳嘯推開車門。
兩人走進大樓，前台是個二十齣頭的姑娘，穿著牛仔褲和一件印著網景Logo的衛衣。看到柯恩，她笑了笑：“柯恩先生？請稍等，我去通知一下。”
柯恩點點頭，站在前台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裡，打量著這間不大的門廳。牆上貼滿了海報，全是關於“網際網路時代”“資訊改變世界”之類的標語。角落裏擺著一台電腦，螢幕上正在執行著什麼程式。
陳嘯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個網頁，藍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上麵寫著“WelcometoNetscape”。
“陳，你對這個感興趣？”柯恩走過來問。
陳嘯笑了笑，沒說話。
前台姑娘很快回來了：“這邊請，三位老闆都在等你們。”
她領著兩人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小辦公室，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麵坐著的人。大多數都是年輕人，穿著隨意，有的在敲鍵盤，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大聲爭論著什麼。
走廊盡頭是一扇關著的門。前台姑娘敲了敲，推開門：“柯恩先生和陳先生到了。”
會議室不大，隻有十幾平米。一張長條桌，幾把摺疊椅，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寫滿了各種數字和箭頭。桌上擺著幾罐可樂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桌邊坐著三個人。
最年輕的那個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穿著一件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
馬克·安德森，網景的創始人之一，也是Mosaic瀏覽器的開發者。
坐在他旁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灰色頭髮，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看起來比安德森沉穩得多。
吉姆·克拉克，網景的另一個創始人，之前創辦過矽穀圖形公司，在矽穀已經是傳奇人物了。
最邊上坐著的人看起來四十齣頭，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整個人透著一股職業經理人的幹練。
詹姆斯·巴克斯代爾，網景的CEO，之前是聯邦快遞的營運長。
看到兩人進來，三個人都站起身。
克拉克第一個伸出手：“柯恩先生，好久不見。”
柯恩握了握他的手，側身介紹：“這位是陳嘯，龍門資本的創始人。”
克拉克的目光在陳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久仰。”
安德森和巴克斯代爾也跟著打了招呼。幾人在桌邊坐下。安德森把桌上的三明治和可樂推到一邊，騰出點地方。
柯恩清了清嗓子：“各位，陳先生對網景很感興趣。今天來，是想瞭解一下你們的情況。”
克拉克點點頭，看了安德森一眼。安德森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馬克筆。
“陳先生，你知道現在網際網路有多少使用者嗎？”
陳嘯想了想道：“大概兩千萬？”
安德森點點頭，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數字：“兩千萬。這是現在的數字。不過根據我們的預期，三年之內，這個數字可能會翻三倍。五年之內，可能會超過一億。”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陡峭的上升曲線：“網際網路的增長速度，比當年PC的增長速度還快。而瀏覽器，就是進入網際網路的門票。誰控製了瀏覽器，誰就控製了網際網路的入口。”
他轉過身，看著陳嘯：“網景現在佔據著瀏覽器市場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份額。微軟的IE？隻有不到百分之十。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陳嘯聽著，點了點頭。
巴克斯代爾接過話頭：“陳先生，我們的商業模式也很簡單。瀏覽器免費發放，佔領市場。伺服器軟體收費，賺企業的錢。現在已經有超過一萬家企業在使用我們的伺服器產品。去年收入兩千萬美元，今年預計能翻三倍。”
他翻開桌上的資料夾，推到陳嘯麵前：“這是我們的財務資料，您可以看看。”
陳嘯低頭看了幾眼。收入增長確實很快，但虧損同樣也很大。研發投入、市場推廣、人員擴張，每一項都在燒錢。
“你們現在的現金流還能撐多久？”陳嘯一邊看檔案一邊問道。
巴克斯代爾和克拉克交換了一個眼神。克拉克開口道：“如果維持目前的燒錢速度，大概還能撐一年。所以我們準備在今年下半年上市。”
陳嘯抬起頭，看了幾人一眼，沒有開口。
安德森忍不住開口，語氣很沖：“陳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運營模式有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克拉克看了安德森一眼，示意他別說話。但安德森沒理他，繼續盯著陳嘯。
陳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問道：“說說你的想法吧！”
安德森立馬亢奮起來:“我覺得我們應該遵循免費的原則，然後開始快速擴張，加快軟體的更新疊代！”
“那你們的競爭對手微軟也免費呢？”陳嘯問，“你這個策略是需要燒錢的，他們可有的得是錢，你們能熬的住嗎？”
安德森皺了皺眉道：“微軟的IE？那玩意兒現在連W3C標準都支援不全，使用者體驗差遠了。使用者不傻，他們會選擇更好的產品。”
“使用者不傻，”陳嘯點點頭，“但使用者懶。如果IE是免費的，而且預裝在Windows裡，你覺得有多少人會專門去下載網景？”
安德森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克拉克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
“陳先生，我們不可能光靠賣瀏覽器賺錢，那是死路一條。所以從一開始，我們的戰略就是瀏覽器免費，靠伺服器軟體和服務賺錢。”
安德森轉過頭看著他：“吉姆，你這話我同意啊，我們本來就是這麼定的。”
克拉克嘆了口氣：“馬克，我知道你同意。可是你隻想著搶佔市場，卻沒有考慮成本輸出！”
安德森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當然想過。隻是他一直不願意麵對。
“那我們就把技術做到極致。”他的聲音低了些，“技術領先了，體驗更好了，使用者自然會選我們。”
“那如果微軟抄我們的程式碼呢？如果他們把IE直接捆綁進Windows，使用者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呢？”
安德森沉默了。
柯恩咳嗽一聲，有些不滿的看著幾人。
他看了看陳嘯，陳嘯正端著那杯涼透的咖啡，慢慢喝著，沒什麼情緒波動。
“陳先生，讓您見笑了。”克拉克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陳嘯放下杯子，看著他們三個：“吵完了？”
三個人都沒說話，表情都有些尷尬。
陳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道：“我準備給你們投兩千萬美元。”
三個人同時一臉驚訝的抬起頭。
“條件呢？”巴克斯代爾問。
“第一，我隻要A類股，我不要投票權，隻要分紅權。”
冷知識:所謂AB股製度，就是同股不同權。A股是普通人、投資機構買，1股1票投票權。B股：隻給創始人、核心團隊，1股幾十票投票權。投資人拿錢、拿分紅，不插手公司管理。創始人就算股份少，也能牢牢掌控公司，防止被資本奪權、被踢出局。
克拉克的眉毛挑了一下，A類股，沒有投票權，意味著陳嘯不會幹涉公司的運營。這個條件，比他們預想的好太多了。
“第二，”陳嘯繼續說，“網景和我在墨西哥的電信公司Avantel，簽一份三年的合作協議。Avantel正在鋪設全國光纖網路，需要軟體和內容支援。你們提供瀏覽器和伺服器軟體，我們負責在墨西哥市場推廣。Avantel的線路，就是你們的通道。”
安德森皺了皺眉：“墨西哥？那地方能有多少使用者？”
陳嘯看著他：“墨西哥有九千萬人口。等Avantel的網路鋪開，至少能覆蓋百分之六十。三年之內，保守估計，五百萬使用者會通過我們的線路接入網際網路。”
安德森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轉頭看了看克拉克，克拉克也在看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點了點頭。
“陳先生，”克拉克開口，“您的條件，我們接受。”
他從桌上拿過一份檔案，遞給陳嘯：“這是我們的投資協議草案。A類股，具體的條款，都在裏麵。”
陳嘯接過來，翻了翻，合上，放進公文包裡。他站起身，伸出手道：“我會讓人儘快聯絡你們的！”
三個人也站起來，跟他握手。
陳嘯率先推門走了出去，柯恩緊緊跟在後麵。
兩人走出大樓，陽光正好。柯恩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陳嘯。
“陳，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兩千萬美元，還是A類股，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啊。”
陳嘯拉開車門，坐進去。柯恩跟著坐進來，關上門。
“柯恩，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這筆錢我準備快進快出，不會長期持有！”
柯恩有些驚訝的問道：“你不看好他們？”
陳嘯看著他，反問道：“你覺得，我應該看好他們嗎？”
柯恩愣了一下。他想起剛才會議室裡的那一幕，還沒上市，三個人就當著投資人麵吵起來了。這樣的公司，創始人理念不一致，早晚得出事。
柯恩還是有些不死心的繼續開口道:“雖然他們理念有所分歧，但是問題應該不大，花點時間溝通都是能夠解決的。”
陳嘯笑著點了點頭肯定道：“確實！”
然後他話鋒一轉道:“但是他們的對手可不會給他們時間！比爾蓋茨是什麼人，你不會不知道吧？”
柯恩靠在椅背上，仔細揣摩著陳嘯說的話，然後他點了點頭。
看來高盛也是時候要調整一下策略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