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東京,西武集團總部,託管委員會會議室,上午9:00
此時會議室裡沒有第一次開會時的凝重,也沒有空頭撤退後的輕鬆。氣氛異常詭異!
長桌邊坐著十二個人。堤義明坐在主位,臉上掛著那種世界首富特有的、看不出真實情緒的淡笑。
他左手邊是三菱銀行的山下行長、三井銀行的宮本部長、住友銀行的鈴木常務等三位主銀行代表。
右手邊是埼玉縣知事小泉、神奈川縣副知事佐藤、東京都經濟局長中村等三位地方政府官員。
其餘席位被通產省、大藏省和日本銀行的官員佔據。
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零五分,會議正式開始了。
“首先通報一個好訊息。”大藏省代表站起身,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輕鬆,“過去兩周,國際空頭持續平倉撤退。日經指數已從31200點反彈至32800點,房地產板塊上漲5.2%,銀行板塊上漲3.8%。”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開始微笑,有人鬆了口氣。
“這是託管委員會工作的成果。”通產省官員接話,語氣中帶著邀功的意味,“我們採取的果斷措施,切斷了空頭的交易渠道,迫使他們不得不撤退。”
堤義明端起麵前的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熱氣,嘴角掛起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
“那麼,”三菱銀行的山下行長清了清嗓子,“既然危機已經緩解,我們應該討論下一步的重建計劃了。”
這話一出,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山下行長。這位五十五歲的銀行家坐得筆直,西裝領帶一絲不苟,臉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重建計劃?”埼玉縣知事小泉第一個反應過來,“山下先生的意思是?”
“西武集團目前的債務規模是兩萬三千億日元。”山下行長翻開麵前的檔案,“其中短期債務佔67%,未來三個月內到期的就有八千億。在目前的市場環境下,這些債務必須進行重組。”
“重組?”神奈川縣副知事佐藤皺眉,“山下先生,您該不會是想……”
“延長還款期限,降低利率,部分債務轉為股權。”山下行長一口氣說完,眼睛看著堤義明,“堤義會長,這是目前最現實的方案。”
堤義明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銀行想少收點利息?”
“是想保住本金。”三井銀行的宮本接過話,語氣比山下行長更直接,“西武現在的現金流,連支付利息都困難,更別說償還本金了。如果強行要求全額還款,隻會導致違約,對誰都沒有好處。”
會議室裡的溫度頓時下降了幾度。
“等一下。”通產省官員敲了敲桌子,“西武是日本房地產的支柱企業,如果現在進行債務重組,會向市場傳遞錯誤訊號。其他企業會效仿,整個房地產體係會……”
“會避免一場係統性危機。”住友銀行的鈴木打斷他,“通產省的各位可能不太瞭解銀行業務。西武的貸款抵押物主要是土地,而土地價格已經開始鬆動。如果西武違約,銀行就必須處置這些抵押物。到那時,大量土地同時湧入市場,價格會崩得更快。”
他頓了頓,環視在座的政府官員:“各位也不想看到東京地價一夜回到五年前的水平吧?”
東京都經濟局長中村臉色變了:“鈴木先生,您這是在威脅?”
“是陳述事實。”鈴木平靜地說,“銀行業不是慈善機構。我們首先要保證的是儲戶的資金安全,是銀行自身的生存。在這個前提下,我們才能考慮如何幫助西武。”
堤義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看著這些人爭吵,眼神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切。
“那就業怎麼辦?”埼玉縣知事小泉突然提高音量道,“西武在我們縣有三個大型開發專案,直接雇傭超過五千人!如果銀行收緊貸款,這些專案就得停工,五千人失業!山下先生,您能承擔這個責任嗎?”
“小泉知事,”山下行長依然平靜,“銀行的責任是管理風險,不是創造就業。創造就業是政府和企業的事。”
“說得輕巧!”小泉站了起來,“專案停了,工人失業了,他們不會去銀行門口抗議,他們會來縣政府門口!到時候媒體會怎麼寫?‘地方政府無能,導致大規模失業’?我的政治生涯就完了!”
“那是您的問題。”宮本冷冷地說。
會議室瞬間炸了。
“宮本部長!請注意你的言辭!”通產省官員厲聲道。
“我說錯了嗎?”宮本不為所動,“銀行已經為西武提供了超過兩萬億日元的貸款。現在風險已經大到可能危及銀行自身的生存。在這種情況下,銀行首要考慮的是自保,不是保護某個地方官員的政治生涯!”
堤義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所以,”他緩緩開口道,“銀行的意思是,不會再提供新貸款了,對嗎?”
三位銀行代表交換了下眼神。
“不是不提供,”山下行長斟酌著措辭,“是需要重新評估。在債務重組方案確定之前,新增貸款必須暫停。”
“暫停多久?”堤義明問。
“可能需要三到六個月。”
“三個月?”神奈川縣副知事佐藤失聲道,“橫濱灣專案下個月就需要三十億日元的工程款!等不了三個月!”
“那就想辦法。”鈴木說,“或者縣政府可以提供擔保?如果神奈川縣政府願意為這筆貸款提供全額擔保,住友銀行可以考慮特事特辦。”
佐藤臉色一白。提供政府擔保?那意味著如果西武還不上錢,就得用縣財政來還。這種政治風險,他一個小小的副知事哪敢承擔?
會議室安靜得可怕。
然後所有人都看向堤義明。這個曾經的世界首富,此刻坐在主位上,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大戲。
“堤義會長,”大藏省代表試圖緩和氣氛,“你有什麼想法?”
“想法?”堤義明搖搖頭,“我沒有任何想法,各位決定就行!”
然後會議室裡又是一陣安靜!
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四十五分。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會議室,卻照不暖裏麵的冰冷。
“我有個提議。”通產省官員打破沉默,“由通產省牽頭,成立一個特別基金,用於支援西武的關鍵專案。銀行可以參與,地方政府也可以參與,共同分擔風險。”
“錢從哪來?”山下行長立刻問。
“財政預算可以撥一部分,銀行出一部分,西武自籌一部分。”
“比例呢?”宮本追問。
“這個可以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小泉知事冷笑,“我們的專案下個月就沒錢了!等你們商量出結果,工人早就上街遊行了!”
“那就先解決你的專案!”東京都經濟局長中村說,“東京的專案優先順序更高,關係到首都圈的整體規劃……”
“憑什麼東京優先?”埼玉縣和神奈川縣的代表幾乎同時站起來。
爭吵再次爆發。
堤義明默默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
他看著這些人,有些想笑。銀行家們在計算著風險和收益,官員們在盤算著政治得失,地方政客在爭奪著有限的資源。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打算,每個人都想讓別人多出一點力。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對他說過的話:“義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麼?是看清人性。順境時,所有人都是朋友。逆境時,你才會知道誰是真的夥伴。”
現在他看清了。
沒有真的夥伴。隻有利益的暫時結合。
堤義明有些意興闌珊,看著會議室裡還在爭吵的人們。銀行代表和地方政府官員已經快要拍桌子了,通產省和大藏省的官員在拚命調解,但效果甚微。
這個脆弱的聯盟,這個在危機中勉強搭建起來的救生筏,在風浪暫時停歇時,反而開始從內部解體。
因為當外部威脅消失,內部的利益衝突就再也掩蓋不住了。
銀行要自保,政府要政績,地方要就業,企業要生存。每個需求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就是無解的矛盾。
堤義明慢慢喝完杯中冷掉的茶,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
空頭撤退了,但他們會回來的。而等他們回來時,麵對的將不是一個團結的日本,而是一盤散沙。
那時候,纔是真正的收割時刻。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三十分。
會議還在繼續,但已經沒有人認真聽別人在說什麼。每個人都在心裏盤算著自己的小九九,想著如何在這場利益分配中多撈一點,少損失一點。
堤義明站起身。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
“各位繼續。”他微微一笑,“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他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隔絕了裏麵的爭吵聲。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堤義明站在光斑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向電梯,按下按鈕。
電梯門開啟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的門。
那扇門後麵,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會議還在繼續。
而他,已經不想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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