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子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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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的金輝給衚衕裡的青磚灰瓦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陳父剛下班踏進院門,就聽見鄰居們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老陳家那小子可真能耐,今天釣的魚換了票據,還餘下十多塊現錢呢!”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陳父心裡,腳步都輕快了些,掀開門簾進了屋。
看見兒子陳有福正蹲在牆角收拾漁具,竹製魚竿上還沾著水草。陳父走上前,粗糙的手掌在兒子結實的肩膀上輕輕一拍,掌心老繭蹭得陳有福微微發癢,嘴裡反覆感慨:“兒子長大了,真的長大了,能給家裡減輕壓力了……”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陳有福直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包牛皮紙裹著的“大前門”,煙盒圖案還泛著嶄新光澤,遞到父親麵前:“爸,這是我用魚換的煙,給您一包。媽那兒還有包高碎茶,特意給您換的。”
陳父接過煙,臉上皺紋都舒展開,笑著說道:“真是爸的乖兒子,都知道孝敬老子了。”
晚飯是玉米糊糊配鹹菜,一人一個窩頭,一家人卻吃得格外香。
吃完飯後,院裡也冇什麼娛樂活動,父子倆搬了小板凳坐在門口納涼。晚風裹著泥土氣息吹在臉上,格外舒服。
見父親捏著“大前門”捨不得拆,陳有福開口:“爸,您拿這茶葉和煙給工友分分,平時多交流交流技術。要是遇到不懂的原理,就多問問人家,爭取早點升級,工資也能漲點。”
陳爸樂了,用手指點他額頭:“你小子,纔多大就教育起你爸了?行了,爸知道了,明兒有不懂的就問,不丟你臉。”
陳父平時抽八分錢一包的經濟煙,紙薄菸絲糙,抽起來嗆人。
他心裡清楚,這年頭冇好處,誰會把壓箱底的技術交出來?“大前門”雖不是頂級煙,卻比經濟煙強得多——遞一根給人,臉色都能好看些;那高碎茶雖是碎末,卻是好茶渣,香氣足,一般工人消費不起,得是乾部或高階工才偶爾嚐嚐。
這點小恩小惠雖不能讓人手把手教技術,可“拿人手短”,解答個把疑問總還是願意的,比悶頭摸索強太多。
父子倆嘴上都叼著煙,煙霧嫋嫋升起。
陳有福原本擔心自己年紀小抽菸會被父母嘮叨,甚至想好狡辯:“就嘗一口,同學給的”——可陳父陳母竟一點不奇怪。
也是,這年代男孩子十幾歲抽菸的多了去,大人們隻覺得“小子長大了,像個男子漢”,哪有“抽菸有害健康”的說法?更彆提二手菸危害,大家都習以為常。
陳父吸了口煙,吐出菸圈,忽然問:“有福,明兒還去釣魚嗎?”
陳有福點頭,手裡把玩著槐樹枝:“去呢爹,在家閒著也冇事,釣魚多少能換點錢補貼家用。”
陳父好奇:“平時冇見你釣魚技術這麼好,以前怎麼冇釣過像樣的魚?”
陳有福來了精神,坐直身子眉飛色舞:“那是您冇注意!我平時愛逃課,一逃就去什刹海看人家釣魚,看了大半年!彆看我對上學冇興趣,釣魚天賦可不一般——隻要看一眼水麵,哪個位子能上魚,我一眼就知道;看浮漂動的頻率,就知道魚是試探餌料還是真咬鉤!”
陳父聽得眼睛都直了:“謔,原來釣魚還有這麼多門道?我還以為掛餌扔水裡等魚上鉤就行!”
“那可不!”陳有福越說越起勁,掰著手指講:“魚鉤得選硬度適中的——太軟了魚一掙紮就變形跑魚,太硬了舉一會兒手就酸握不住;還得磨鋒利,最好帶點回勾,魚咬了就不容易脫。太陽大的時候用淺色魚線,不容易被魚發現;起風時用重點的鉛墜,不然浮漂被風吹得亂晃,根本看不清咬鉤……”
陳父連連點頭:“嗯嗯,學到了!下次爹休息,你得帶我去,學學你的‘釣魚經’!”
陳有福拍胸脯保證:“必須的!上陣父子兵,咱爺倆一塊去,不得把什刹海的魚都釣回家?”
陳父笑著拍他一巴掌:“臭貧!天晚了,早點休息。明兒自己去釣魚,萬事小心,彆跟人起衝突,知道不?”
“知道了爹!”陳有福應著,起身搬回小板凳,心裡還盤算著明天的“豐收大計”。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陳有福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怕吵醒父母,今天起得比昨天還要早,滿心期待著今天能有多少收穫。
隻有他自己清楚,接下來兩年日子會更加難熬,現在不多儲備點,最遲一個月,彆說釣魚了,街道辦都會組織大家集體下網撈魚。
中院公共水龍頭旁已有幾戶人家洗漱,他擠過去用搪瓷缸接涼水,就著牙膏沫快速刷牙,又捧水潑臉,瞬間清醒。
回家拿起昨天剩下的半個窩頭,就著白開水啃了幾口墊肚子——釣魚耗體力,可不能餓著。
收拾好漁具,提著半舊水桶準備出門,路過前院大門時被閻埠貴叫住。
閻埠貴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手裡拿個布袋子,看樣子剛起來:“有福,今兒又去釣魚啊?”臉上帶笑,眼睛卻往水桶裡瞟。
“是啊三大爺,”陳有福笑著打招呼,“您怎麼這麼早?有事?”
閻埠貴清了清嗓子:“我特地在這等你!昨兒你爸提的初中畢業的事,我問過校長了,同意了,回頭把畢業證給你帶回來。”
陳有福一喜:“謝謝三大爺!麻煩您了!”
閻埠貴擺手,話鋒一轉:“三大爺找你,是想問——昨天那魚是在什刹海釣的?我也常去那,可每次隻釣些小魚,偶爾釣個一斤多的,比不上你昨天那幾條大的。”
說罷還覺得難為情,畢竟釣不過半大孩子,臉上有點掛不住。
陳有福撓撓頭:“對呀三大爺,昨兒就在什刹海。可能魚口好,下竿就中,運氣罷了。我今天還去那試試。”
閻埠貴眼睛一亮:“成!明兒我放假,也去什刹海,沾沾你的‘好運氣’!”
陳有福笑著應下,道彆後提著水桶輕快地往什刹海走。
清晨的衚衕裡,賣早點的吆喝聲已經傳來,新的一天,又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