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外,停著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
周父親自張羅,把楊平安請上車。他自己坐了副駕駛,周母抱著寶寶和王若雪坐後排,楊平安被安排在中間。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站前廣場。
楊平安坐在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腦子裡還有點轉不過彎來。
他看了看身邊的王若雪,又看了看周母懷裡的寶寶。
寶寶已經不哭了,趴在奶奶懷裡,小手攥著奶奶的衣襟,眼睛還紅紅的,但已經不抽搭了。他偶爾抬起頭,看看楊平安,又看看王若雪,小臉上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表情,像是終於找著了什麼寶貝似的。
楊平安忽然想起什麼。
「若雪,」他壓低聲音,再次確認一遍「這孩子,你以前就認識?」
王若雪點點頭。
「嗯,一個大院的。」她說,「周伯伯家跟我們家隔了兩排房子,從小就是鄰居。周家三哥——就是寶寶他爸,也在平縣軍區當兵,就在我爸手底下當連長。跟我哥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寶寶出生的時候我還去吃過滿月酒呢。」 看書就來,.超靠譜
楊平安聽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世界真小。
王若雪看他那表情,又忍不住笑了。
「平安哥,」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你這一路抱著他,他喊你爸爸,你就沒想過,我會誤會?」
楊平安苦笑。
「想過。」他說,「可這孩子醒來看見我就喊爸爸,黏得跟什麼似的,根本撒不開手。乘警想把他帶走,他哭得差點背過氣去。我能怎麼辦?總不能把他扔火車上吧?」
王若雪聽著,眼神軟了下來。
「辛苦你了。」她輕聲說。
楊平安搖搖頭。
「辛苦什麼。」他說,「這孩子挺乖的。」
正說著,懷裡忽然伸過來一隻小手。
寶寶從周母懷裡探出身子,夠著楊平安的手,拽了拽。
「爸爸!」
楊平安轉過頭。
寶寶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咱們到家了!」
楊平安臉微微一熱。
他看了看周父周母,又看了看王若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這孩子,在火車上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我,所以把我當成他爸爸了。周伯伯、周伯母,你們別誤會。」
周父從前座回過頭來,臉上帶著笑。
「誤會什麼?」他說,「平安,你救了這孩子,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他喊你一聲爸爸,喊得對。」
周母也笑著點頭。
「就是。」她說,「要不是你,這孩子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他喊你爸爸,那是他的福氣。」
寶寶在旁邊聽著,好像聽懂了似的,又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爸爸!」
聲音又脆又響,整個車廂都聽見了。
楊平安哭笑不得。
周父笑著擺擺手:「平安,你就別推辭了。這樣,等回去跟雪丫頭家裡人見過麵,你上我們家住幾天,讓這孩子好好跟你處處。你要是願意,就認他做個乾兒子。咱們兩家,也算是結個親。」
楊平安愣了一下。
乾兒子?
他下意識看向王若雪。
王若雪臉微微紅了,低下頭,沒說話。
楊平安想了想,說:「周伯伯,您這話太重了。認乾兒子這事,我得先問問若雪的意思。」
周父一聽,哈哈大笑起來。
「好!」他說,「是個疼媳婦的!」
周母在旁邊打趣:「雪丫頭,人家問你呢,你倒是給個話呀。」
王若雪臉更紅了,低著頭,半天才輕輕點了點頭。
周母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得,這事成了。寶寶,你以後就有乾爸乾媽了,高興不?」
寶寶眨眨眼,看看楊平安,又看看王若雪,忽然咧開嘴笑了。
「爸爸!媽媽!」
他又喊了一遍,這回是衝著兩個人一起喊的。
車裡笑成一團。
楊平安看著身邊這個紅著臉低著頭的姑娘,心裡忽然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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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一路穿行,拐過幾條街。
楊平安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什麼。
「周伯伯,」他說,「能不能麻煩您讓司機在前邊找個招待所停一下?」
周父回過頭:「招待所?去招待所幹什麼?」
楊平安說:「我這第一次上門,總得先找個地方洗漱收拾一下,換身乾淨衣服,再去拜訪爺爺奶奶。這樣空著手、風塵僕僕地進門,太失禮了。」
周父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孩子,」他說,「有心了。」
他轉向司機:「老李,在咱們大院對麵的招待所停一下。」
又對楊平安說:「平安,你先去招待所安頓下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上午,讓雪丫頭來接你。等見過老爺子老太太,再到我們家來住。家裡空房間多,讓你伯母收拾一間,直接住家裡。這樣寶寶還能多跟你處處。」
楊平安趕緊擺手:「不用不用,周伯伯,我在招待所住就很好……」
周父擺擺手打斷他:「別推辭。就這麼定了。」
吉普車在一座大院門口停下。對麵就是部隊招待所,灰磚灰瓦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
周父親自下車,帶著楊平安進去辦了入住手續,又囑咐服務員好生照應。等一切都安頓好了,才帶著周母和寶寶離開。
臨走時,寶寶趴在奶奶肩上,朝楊平安使勁揮手。
「爸爸再見!」
楊平安站在招待所門口,也朝他揮了揮手。
王若雪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
「平安哥,」她說,「你早點休息。明天上午我來接你。」
楊平安點點頭。
「好。」
王若雪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平安哥,」她輕聲說,「今天……真好。」
說完,轉身跑了。
楊平安站在那兒,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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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京市軍區大院。
王家客廳裡,坐滿了人。
王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筆直。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胸口的軍功章擦得鋥亮。雖然年過古稀,但精神矍鑠,目光炯炯,跟七年前那個差點去見馬克思的孱弱老人簡直判若兩人。
王老太太坐在他旁邊,眼睛一直往門口瞟,嘴角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三個伯父和三個伯母分坐在兩邊。有的端著茶杯慢慢品,有的攤開報紙看,但目光都時不時往門口瞄一眼。
八個堂嫂擠在角落裡,湊在一起小聲嘀咕,偶爾笑幾聲,又趕緊捂住嘴。十幾個小侄子滿屋子亂跑,追來追去,嘰嘰喳喳吵成一片。
王衡和王十一站在門口。
王十一靠著門框,歪著腦袋往外張望。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已經是排長的他,那姿勢那表情,卻像個等糖吃的孩子。
王衡站在他旁邊,抱著胳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翹著。
「怎麼還不來?」王十一嘀咕,「不是說一會兒就到?我這又是請假又是打報告的,趕了一天的火車都到家了,這小子還沒影兒。」
王衡瞥他一眼。
「急什麼?若雪去接了,還能把人弄丟?」
「我不是急。」王十一說,「我就是想看看,這小子第一次上門見家長是個什麼樣子。你是不知道,我從這小子十四歲的時候就認識他,那時候就老成得跟咱爸那一輩人似的。我就想看看,這樣的主兒,頭一回見咱們家這麼大陣仗,會不會也緊張緊張。」
王衡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想起那年去平縣,第一次見到楊平安時的情形。
那時候的楊平安才十四歲,瘦瘦的,話不多,但眼神沉穩得不像那個年紀的人。他幫自己抓住了那個搶劫犯,後來又在父母住的家屬院裡見過一麵。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小子不簡單。
後來父親經常提起楊平安,說這小子考上了大學,帶著小小的平縣機械廠,轉型成瞭如今的976廠,研究出來的那些先進軍用越野車已經在各一線部隊服役。
自己所在駐地去年也剛剛分到兩輛,效能強悍到讓人無法想像。就他目前做的這些貢獻,二十一歲當上少校,還是因為他年齡太小,再給高了不合適。
王衡知道,父親說的「有出息」,不隻是職位和軍銜。
父親說過一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若雪要是能嫁給他,是咱們高攀了。」
高攀。
王衡當時聽到這話,還愣了一下。
王家是什麼人家?老爺子是開國老將,大伯父二伯父在地方擔任要職,三伯父是軍長,父親是師長,自己兄弟十一個也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幹得不錯。這樣的家世,說高攀一個小縣城出來的年輕人?
可後來他慢慢明白了。
父親說的「高攀」,不是家世,是人。
楊平安這個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