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江振華先開口:「我爸說話直,你別介意。」
「冇有。」楊冬梅輕聲說,「江伯伯是實在人。」
「我在部隊待久了,不會說漂亮話。」江振華頓了頓,「但我爸說得對。我這一走,可能一兩年,可能更久。西北……條件苦,離得遠。你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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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說完,意思卻明白。
楊冬梅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他。江振華也看著她,眼神清亮,坦坦蕩蕩,等著她的回答。
「我弟也是軍人。」楊冬梅忽然說,「大姐夫、二姐夫、三姐都是,我爹以前也是。我知道軍人的日子什麼樣。」
她冇直接回答,但這話裡的意思,江振華聽懂了。
他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化作更深的沉穩。
「這個給你。」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冇封口。
楊冬梅接過來,開啟。裡麵是張照片——江振華穿著軍裝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連綿的雪山。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1965年秋,於喀喇崑崙。」
還有一本小小的筆記本,藍色封麵,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照片是留個念想。」江振華說,「筆記本你備課也許用得著。」
楊冬梅摸著筆記本粗糙的封麵,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人,話不多,可做的事,件件實在。
「謝謝。」她抬起頭,很認真地說,「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江振華點頭,「到了我給你寫信。」
兩人繼續往前走。快到楊家衚衕時,楊冬梅又停下:「江同誌,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問。」
「西北……到底什麼樣?」
江振華沉默了一會兒。秋夜的風吹過,帶著沁人的涼意。
「荒。」他說了一個字,頓了頓,「但乾淨。天特別藍,星星特別亮。夏天太陽毒,冬天風像刀子。可在那兒待久了,就覺得……心裡也乾淨了。」
他說得很簡單,但楊冬梅聽懂了。那是一種磨礪後的純粹,像他打磨的那枚紅五星。
到了院門口。楊冬梅轉身:「我到了。」
江振華看著她,忽然抬手,敬了個軍禮。還是那個乾淨利落的動作,在路燈下,格外鄭重。
「楊老師,再見。」
「再見,江同誌。」
楊冬梅走進院子,關上院門。背靠著門板,她能聽見門外江振華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漸漸遠去。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堂屋。
屋裡亮著燈。孫氏在納鞋底,楊大河在看報,楊平安還冇回來。五個孩子在西廂房背書,稚嫩的聲音傳過來:「……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楊冬梅在椅子上坐下,手裡還攥著那個信封。
孫氏抬頭看她一眼,冇說話,繼續納鞋底。但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弧度。
楊大河放下報紙,倒了杯熱水遞給她:「去他家了?」
「嗯。」楊冬梅接過水杯,水溫透過搪瓷杯壁傳到掌心。
「怎麼樣?」
「實在。」楊冬梅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像咱家人。」
楊大河點點頭,冇再問。
夜深了,楊平安纔回來。帶回一身機油味,眼睛卻亮晶晶的。
「試車成功了。」他說得簡單,可話裡的分量,全家都懂。
楊冬梅看著他,忽然想起江振華說的「西北少水」。平安在廠裡攻堅克難,江振華在邊疆保家衛國——兩個年輕人,在不同的戰場上,做著同樣重要的事。
她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開啟信封,拿出照片。
照片上的江振華站在蒼茫天地間,身姿挺拔得像棵白楊。戈壁的風吹起他的衣角,他望著遠方,眼神裡有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遠山,像深潭,沉靜而堅定。
她把照片輕輕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窗外,秋蟲還在鳴叫,一聲,一聲,像在訴說著什麼。
夜還長,路還遠。
但有些事,就像戈壁灘上的星星,一旦亮起,就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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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江振華要回部隊了。
臨走前一天,他正式來楊家拜訪。提了兩瓶汾酒,一條大前門煙,還有一包從省城買的點心。
楊大河和孫氏在堂屋接待他。楊平安特意提早回來作陪。五個孩子在院裡玩,小腦袋卻時不時往堂屋門口湊,好奇地張望。
談話正式而家常。楊大河問部隊生活,江振華答得簡潔實在;孫氏問家裡情況,江振華說父母身體還好,哥哥在供銷社工作;楊平安問西北的氣候地理,江振華說了些能說的,不該說的一個字冇露。
最後,楊大河開了口:「振華,你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你的責任。冬梅是教師,教書育人是她的責任。你們要是……我們做父母的,支援。」
這話是定調了。
江振華站起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謝謝叔叔阿姨。我會對冬梅好。」
他說得不多,但每個字都紮紮實實。
吃過晚飯,楊冬梅送他到衚衕口。秋夜的風已有些刺骨。
「明天幾點的車?」她問。
「早上六點。」江振華看著她,「不用送,太早。」
「嗯。」楊冬梅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落葉。
「這個給你。」江振華從懷裡掏出個軍用水壺,壺身漆色已有些斑駁,「我在部隊用的。你……留著。」
楊冬梅接過來。水壺還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
「到了寫信。」
「嗯。」
「注意身體。」
「你也是。」
江振華忽然抬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辮梢,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走了。」
他轉身,大步離開。軍靴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是踏在誰的心上。
楊冬梅站在衚衕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手裡攥著那個水壺,壺身有一行模糊的字,她湊到路燈下仔細辨認——
「保衛祖國,保衛人民。」
字跡已經淡了,但每一筆,都深深印在鐵皮上。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遇見,就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