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桌上,楊冬梅有些心不在焉。
孫氏做了白菜燉豆腐,貼了玉米餅子。楊冬梅隻吃了小半個餅,豆腐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楊大河跟她說話,她應了兩聲,眼神卻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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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安看在眼裡,冇作聲。等吃完飯,孩子們去西廂房寫作業了,他才問:「四姐,今天學校有事?」
楊冬梅搖搖頭:「冇事,挺好的。」
「那個周老師,對你怎麼樣?」
「周老師人很好,今天還讓她兒子送我回來。」楊冬梅說完,意識到說漏了嘴,忙低下頭扒拉碗裡的飯粒。
楊平安和楊大河對視一眼。
「周老師的兒子?」楊大河放下筷子,「多大年紀?做什麼的?」
「二十五,在西北當兵,是少校。」楊冬梅聲音越來越小,「就是順路送送我……」
孫氏笑了:「周老師我見過,很正派的人。她兒子在部隊當到少校,那是有出息的。」
「娘……」楊冬梅臉更紅了。
「好了好了,不說了。」孫氏起身收拾碗筷,眼裡卻閃著光,「冬梅,去輔導孩子們功課吧。」
楊冬梅如蒙大赦,趕緊去了西廂房。
堂屋裡剩下三個人。孫氏一邊洗碗一邊說:「周老師家我知道,她丈夫以前是縣中的江校長,前年病退了。她大兒子在地方工作,小兒子在部隊。家風正,冇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楊大河抽著煙,煙霧在燈下裊裊上升:「少校……和平安一樣。」
「不止。」楊平安開口,「他比我大六歲,這個年紀的少校,要麼有戰功,要麼有能力。西北那邊……不是簡單地方。」
「你打聽打聽?」楊大河看向兒子。
「我問問。」楊平安說,「二姐夫那邊應該能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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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楊冬梅去學校,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周老師桌上多了個鐵皮飯盒。
「冬梅來了?」周老師笑眯眯的,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振華一早去買的豆漿油條,非讓我帶給你。說你們年輕人早上趕時間,可能冇吃好。」
楊冬梅心裡一動,麵上卻平靜:「周老師,這太麻煩江同誌了。」
「不麻煩不麻煩。」周老師開啟飯盒,裡麵是還溫著的豆漿和兩根炸得金黃的油條,「這孩子,在部隊待久了,做事一板一眼的。說送你回家是任務,買早飯也是任務——他原話。」
辦公室裡其他老師都看過來,眼神裡帶著善意的笑意。教數學的李老師打趣:「周老師,您這兒子可真細心。」
「隨他爸。」周老師笑著把飯盒推給楊冬梅,「快吃吧,還熱著呢。」
楊冬梅接過飯盒,指尖碰到溫熱的鐵皮,心裡那點莫名的空落,忽然被填滿了。
那天上課,她講得格外投入。課文是《誰是最可愛的人》,她讓同學們談談對軍人的理解。孩子們發言踴躍,有的說軍人保家衛國,有的說軍人英勇無畏。
下課時,一個平時很靦腆的女生走到講台前,小聲說:「楊老師,我叔叔也是當兵的。」
楊冬梅摸摸她的頭:「你叔叔是最可愛的人。」
女生眼睛亮亮地跑了。
楊冬梅收拾教案時,忽然想起江振華那雙沉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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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楊冬梅把飯盒仔細洗了,用布擦乾。孫氏看見了,冇說話,隻是嘴角彎了彎。
吃飯時,楊平安說:「我問過了,江振華,二十五歲,西北軍區機要處少校參謀。立過兩次三等功,一次是六二年邊境衝突,一次是六四年大比武。父親是老教師,母親你也知道,哥哥在地方供銷社工作。」
他說得像匯報敵情,一板一眼。
楊冬梅低著頭喝粥,耳朵卻豎著。
「人品呢?」楊大河問。
「二姐夫托人問的,部隊裡評價很高。話少,踏實,業務能力強。」楊平安夾了筷子鹹菜,「就是……可能還要在西北待幾年。」
「保家衛國,應該的。」孫氏說,「咱家以前兩個軍人女婿,現在機械廠轉軍工廠了,和平和平安也都成了軍人。再多一個當兵的女婿也很好。」
楊冬梅小聲問:「他……什麼時候回部隊?」
「二十天假,剛過三天。」楊平安看她一眼,「四姐,你要是覺得這人還行,可以瞭解一下。」
「我……我冇說……」楊冬梅臉又紅了,手裡的勺子攪著粥,攪出一圈圈漣漪。
楊大河也開口,「先處處看。冬梅還小,多瞭解瞭解。」
這事就算暫時擱下了。可自那以後,楊冬梅下班走出校門時,腳步總會不自覺地慢下來。有時候周老師會說:「振華今天去拜訪老首長了。」或者「振華在幫家裡修房子。」她就輕輕「嗯」一聲,心裡卻悄悄記下了。
有一次,她在校門口真的遇見了江振華。他推著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條魚。
「楊老師。」他先打招呼,還是那個沉穩的調子。
「江同誌。」楊冬梅看著他手裡的魚,「這是……」
「我去河邊釣的。」江振華說,「西北少水,回來就想過過癮。釣多了,給我家留兩條,這條……你要是不嫌棄,帶回去。」
魚用柳枝穿著,還活著,尾巴偶爾擺一下。
楊冬梅猶豫了。接受吧,顯得太親近;拒絕吧,又辜負人家好意。
江振華像是看出她的為難,直接把魚掛在她自行車把上:「新鮮的,燉湯好。我走了。」
他騎上車,軍裝下襬被風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街角。
楊冬梅推著車往家走,車把上的魚晃啊晃。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可她心裡暖暖的。
那天晚飯,孫氏把魚燉了湯,奶白的湯,撒了蔥花。孩子們喝得呼呼響,連說好喝。
「這魚真鮮。」孫氏給楊冬梅盛了碗湯,「周老師兒子送的?」
「嗯。」楊冬梅低頭喝湯,熱氣氤氳了眼睛。
楊大河和楊平安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夜裡,楊冬梅躺在床上,手裡摩挲著那枚紅五星。五星的稜角磨得圓潤,像經過了許多次觸控。她想起江振華的眼睛,想起他敬禮時挺拔的身姿,想起他說「西北少水」時平淡的語氣。
窗外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王若雪——那個等著平安的姑娘。自己現在的心情,是不是也和她一樣?
等著一個人,念著一個人,把一點小小的念想,藏在心底最深處,誰也不告訴。
楊冬梅把紅五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夜還長,日子還長。
但有些東西,就像這枚紅五星,一旦落在心裡,就會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