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楊平安在食堂吃飯。顧雲軒端著飯盒坐過來,壓低聲音:「平安哥,我聽說,鄭組長把咱們三年的技術會議記錄都調走了。」
「嗯。」楊平安夾了塊白菜。
「那得有多少本啊……」顧雲軒有些不安,「萬一有人會上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
「會議記錄是正式的,」楊平安說,「該記的記,不該記的不記。這個規矩,咱們一直守著。」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可總有不周全的時候……」
「那就看鄭組長怎麼看了。」楊平安吃了口飯,嚼得很慢,「吃飯。」
顧雲軒還想說什麼,看見楊平安平靜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兩人安靜地吃飯。周圍幾桌的工人都低頭吃飯,說話聲比往常小。偶爾有人往這邊看,眼神很快移開。
吃完飯,楊平安去水池邊洗碗。水流嘩嘩的,沖走了飯盒裡的油漬。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鉛筆磨出的繭子,還有被工具劃出的細痕。
十九歲的手,看著還年輕,可乾的活,已經不少了。
---
下午,工作組終於來了技術科。
不是全體,隻有鄭國棟和王處長兩個人。敲門進來時,楊平安正在跟陳樹民討論底盤熱處理的新引數。
「鄭組長,王處長。」楊平安站起身。
「繼續,你們繼續。」鄭國棟擺擺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們就聽聽。」
陳樹民有些緊張,手裡的圖紙抖了一下。楊平安接過圖紙,攤在桌上,聲音平穩如常:「陳工,剛纔說到第三組溫度引數,我覺得保溫時間可以再延長五分鐘。」
「可延長了,外層材料的晶粒度會變大……」
「所以要在升溫階段做調整。」楊平安拿起鉛筆,在圖紙邊上寫了個公式,「看,如果升溫速率降低百分之五,保溫時間延長五分鐘,最終的晶粒度能控製在要求範圍內。」
陳樹民湊過去看,眼睛漸漸亮了:「有道理……這個思路可以試試。」
兩人討論著,完全進入了技術狀態。公式,資料,工藝引數,一句接一句。鄭國棟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一筆。
討論了半個多小時,楊平安才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還有人在:「鄭組長,您有什麼指示?」
「冇有。」鄭國棟合上本子,「你們繼續。王處長,咱們去車間看看。」
兩人走了。辦公室門關上,陳樹民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楊工,我剛纔……」
「說得好。」楊平安打斷他,「就該這麼討論。技術上的事,咱們最清楚。」
陳樹民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
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鄭國棟走在前麵,王處長跟在後麵。兩人沿著生產線走,看工人們操作,看裝置運轉,看半成品在流水線上移動。
走到總裝工段時,鄭國棟停下了。
台上擺著三台「衛士-3」裝甲車,正在進行最後的除錯。工人們鑽在車底下,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混在機器聲裡。
「這車,效能怎麼樣?」鄭國棟問。
旁邊陪同的車間主任趕緊回答:「比上一代改進很多。液壓助力轉向,駕駛員省力;懸掛係統優化,越野效能提高;還加了簡易三防係統……」
「實際裝備部隊了嗎?」
「裝備了。北疆軍區第一批要了五十台,反饋很好。」
鄭國棟走近一台車,伸手摸了摸車身的焊接縫。焊縫平整光滑,像一條細細的銀線。
「這焊縫,誰焊的?」
「老周,周大柱。廠裡八級焊工,乾這行三十年了。」
鄭國棟點點頭,又看了會兒,才轉身離開。
走出車間時,夕陽正好西斜。金色的光鋪在廠區的柏油路上,遠處車間的窗戶反射著暖洋洋的光。
「王處長,」鄭國棟忽然開口,「你覺得楊平安這個人,怎麼樣?」
王處長愣了愣,斟酌著詞句:「年輕,有才華,肯鑽研。就是……有時候想法太超前。」
「超前不好嗎?」
「好是好,可容易讓人跟不上。」
鄭國棟冇說話,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說:「我看了他所有的會議記錄。三年,一百多次會,他發言四十七次。每次發言,都有準備,有資料,有方案。冇有一次是空談。」
王處長等著下文。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鄭國棟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廠房,「能做到這個程度,要麼是天才,要麼……」
他冇說完。
晚上,楊平安回家比往常晚。
院裡,孩子們已經吃完飯了,正在棗樹下背書。是安安在教,其他四個跟著念:「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
聲音稚嫩,但整齊。
楊平安站在院門口聽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
「舅舅回來了!」花花第一個看見他,跑過來。
其他孩子也圍過來。安安手裡還拿著書:「舅舅,我們今天學《沁園春·雪》。」
「學得怎麼樣?」
「會背了。」星星搶著說,「我背給你聽——北國風光,千裡……」
「好了,吃飯了嗎?」楊平安摸摸他的頭。
「吃了。外婆做了白菜燉粉條,可香了。」懷安接話小聲說。
堂屋裡,孫氏正在縫補衣裳。楊大河坐在燈下看報,報紙還是昨天的。
「回來了?」孫氏抬頭,「灶上給你留了飯。」
「吃過了,在廠裡吃的。」楊平安坐下來,「爹,娘,跟你們說個事。」
兩人都抬起頭。
「工作組明天可能要找我單獨談話。」楊平安說得很平靜,「鄭組長親自談。」
楊大河放下報紙:「談什麼?」
「不知道。估計是技術上的事。」
「就談技術?」
「應該。」
楊大河沉默了一會兒,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我曉得。」
孫氏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他:「平安,你心裡……有底嗎?」
「有。」楊平安說,「『獵鷹』是實打實的東西,咱們做的每一件事,都經得起問。」
他說得篤定,可孫氏還是從他眼裡看出一絲緊繃。很細微,像弓弦拉到極致前的那一點輕顫。
「那早點歇著。」孫氏冇再多問。
楊平安回了自己屋。關上門,冇開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白天在車間,鄭國棟摸焊縫的那個動作——手指在金屬表麵劃過,很輕,像在感受什麼。
那不是檢查,是在感受。
感受這個廠的技術水平,感受工人們的功底,感受……他這個年輕技術負責人的分量。
明天要談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會是一場輕鬆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