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平縣駐軍旅部作戰室燈火通明。
牆上掛著大幅的平縣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註了十幾個點:976廠區、南牆外的麥田、津港碼頭、縣城幾個主要路口,還有楊家衚衕。
沈向西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根細木棍,敲在「津港碼頭」的位置上。
「訊號最後一次出現,是昨晚十一點二十,持續了四分鐘。」他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作戰室裡清晰可聞,「通訊連的技術員已經完成三角定位,訊號源鎖定在碼頭西區三號倉庫——那是個廢棄的貨倉,平時冇人用。」
桌子對麵,楊大河坐著,手裡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他今天冇穿警服,一身深藍色便裝,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檔案袋裡是過去二十四小時公安局排查的所有可疑人員材料。
「倉庫的產權屬於縣物資公司,但半年前就租出去了。」楊大河接話,「租戶登記叫『王貴發』,五十歲,津港本地人,做水產批發生意。但我們查了,津港水產市場根本冇這個人。」
「假的。」沈向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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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更關鍵的是——」楊大河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推過去,「倉庫看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前天晚上被人發現死在碼頭排水溝裡。屍檢結果,死亡時間在四月二十一日夜裡,就是第一次監測到無線電訊號那晚。」
照片上,老人蜷縮在溝裡,臉泡得發白。
「滅口。」沈向西眼神沉下來。
「不止。」楊大河又抽出幾張照片,「我們排查了全縣所有招待所、旅館。四月十五號到二十號,有四個人持介紹信入住,身份分別是『省機械廠技術員』、『地區供銷社採購員』、『市文化局乾部』和『省報記者』。四個人,四個單位,但介紹信的開具日期、印章格式、甚至介紹信的紙張批次,全都一樣。」
他把四張介紹信鋪開。
乍一看冇問題,但仔細對比,能看出印章的印泥顏色、滲透程度完全一致——像是同一時間、同一盒印泥蓋出來的。
「假的,但做得挺像。」沈向西湊近看。
「專業團夥。」楊大河說,「這四個人在平縣的活動軌跡,都圍繞兩個點:976廠區周邊,還有楊家小院附近。」
作戰室的門被推開。
王建國快步走進來,軍裝下襬還沾著露水。他剛從廠區南牆外的暗哨點回來。
「爹,向西。暗哨有新發現。淩晨兩點,南牆通風口附近又出現兩個人,穿深色工裝,背著工具包,像是在檢修什麼。但逗留了二十分鐘,期間有個人掏出個小本子記錄。」
「記什麼?」沈向西問。
「距離太遠看不清。但暗哨用望遠鏡看到,那人在本子上畫了簡圖——像是廠區佈局,標註了車間位置。」王建國說,「兩人離開時,工具包明顯比來時鼓。我懷疑他們趁『檢修』之名,在通風口安裝了什麼東西。」
「竊聽器。」楊平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走進作戰室,手裡拿著個幾個鐵皮飯盒——孫氏讓他給熬夜的人帶的夜宵,蔥花餅,還溫著。
「平安,你來得正好。」沈向西招手,「情況你都知道了。怎麼看?」
楊平安把飯盒放在桌上,走到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遊走,最後停在「楊家小院」和「976廠」中間的位置。
「對方在布一張網。」他說,「廠區是技術目標,咱家是個人目標。但他們真正想得到的,不是工具機圖紙那麼簡單。」
「那是什麼?」王建國問。
楊平安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了軍軍的話——「和舅舅給外公喝的那個酒……有一點像。那種透亮的感覺。」
也想起了劉建明精準的提問——「加熱控溫」。
還有李副處長那種超出常規的技術興趣。
「他們可能察覺到了一些……超出常規技術範疇的東西。」楊平安選擇用詞很謹慎,「比如我們的材料處理工藝為什麼能突破理論極限,比如某些特殊『藥酒』的配方和效果。」
楊大河抬起頭,眼神銳利:「你是說,他們盯上了你的……」
「可能性很大。」楊平安點頭,「所以接下來的行動,要分兩步。」
「你說。」沈向西道。
「第一步,明修棧道。」楊平安手指點在地圖的「976廠」上,「明天,讓高和平故意『泄露』一份半真半假的熱處理工藝引數,通過省工業局那條線傳出去。引數裡,把加熱溫度提高三十度,保溫時間加長一倍——這樣做的樣件會表麵過燒,效能下降,但短期內看不出問題。」
「引他們上鉤?」王建國問。
「對。同時,在廠區幾個關鍵位置,佈設假的技術資料存放點,裡麵放些經過修改的設計圖。派專人『重點看守』,但留出安全漏洞。」楊平安說,「讓他們覺得,我們在保護這些『核心資料』。」
「第二步呢?」沈向西問。
「暗度陳倉。」楊平安手指移到「津港碼頭」,「等他們拿到假引數、偷到假圖紙,一定會急於傳出去。通訊連繼續監測無線電訊號,一旦發現異常,立刻行動。」
他頓了頓,看向楊大河:「公安這邊,重點盯住劉建明和省工業局那個李副處長。我懷疑李副處長不一定知情,可能隻是被利用了渠道。但劉建明……顧雲軒說他『像受過專業訓練』,這條線必須挖到底。」
「已經在跟了。」楊大河說,「劉建明昨天下午離開了省工業局調研組,單獨去了縣圖書館,借了三本機械工程手冊。借閱記錄顯示,他在『熱處理工藝』章節停留了四十分鐘,做了筆記。」
「筆記內容呢?」
「我們的人扮作圖書館管理員,在他還書時檢查了。」楊大河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紙,上麵是抄錄的筆記內容,「全是關於金屬相變溫度、應力釋放曲線、還有……深冷處理的原理。」
深冷處理。
這正是陳樹民準備用在錐齒輪上的下一步工藝。
「他對我們的技術進展,瞭解得太快了。」楊平安說,「廠裡知道深冷處理的人,不超過五個。」
作戰室裡安靜下來。
「收網時間定在什麼時候?」沈向西打破沉默。
「三天後。」楊平安說,「四月二十六日,夜裡。那天是農曆初三,冇有月亮,適合行動。」
「理由?」
「第一,他們拿到假引數後,需要時間驗證和傳遞;第二,劉建明借的書明天到期,他一定會有所動作;第三——」楊平安看了眼父親,「公安這邊,對那四個持假介紹信人員的監控,需要時間摸清他們的上下線。」
楊大河點頭:「三天,夠我們理清楚他們的整個網路。」
「那就定在二十六號。」沈向西拍板,「建國,你負責廠區外圍抓捕。我帶人去端窩點。爹,縣內的抓捕和審訊,你全權負責。」
「冇問題。」楊大河道。
「還有一件事。」楊平安開口,「行動開始前,我想請王師長協調,暫時切斷平縣對外的長途電話線路和電報業務——就說線路檢修。時間從二十六號下午六點到次日淩晨六點。」
沈向西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防止他們用其他渠道報信?」
「對。」楊平安說,「無線電我們可以監測,但有線通訊防不住。寧可錯封十二小時,不能留一絲漏洞。」
「我去跟王師長匯報。」沈向西點頭。
淩晨四點,作戰會結束。
楊平安和父親一起出來。天色還是墨黑,隻有東邊天際有一線極淡的灰白。
「回家?」楊大河問。
「回。」楊平安推起自行車,「娘應該還冇睡。」
父子倆並肩騎車,車輪碾過空無一人的街道。
「平安。」楊大河忽然開口,「這次之後,你可能會更顯眼。」
「我知道。」楊平安說,「但有些事,不能因為怕顯眼就不做。」
楊大河沉默了一會兒:「你娘這幾天,夜裡總睡不踏實。她說聽見院外有腳步聲,但起來看又冇人。」
楊平安握車把的手緊了緊。
「二十六號之後,應該就清淨了。」他說。
「希望吧。」楊大河嘆了口氣,「這世道……越來越讓人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