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楊平安回了自己屋。他冇有立刻進入空間,而是先坐在書桌前,拉開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桌麵上,他從抽屜裡取出那份簡報,拆開牛皮紙封套。
燈光下,紙張上的字跡清晰。這是一份軍區保衛部整理的近期敵特活動匯總,時間跨度三個月,涵蓋周邊三個縣市。
大部分是常規監控資訊:某夜捕捉到可疑無線電訊號,頻率非常用;某單位收到境外郵件,內容經審查無異常但寄件地址存疑;個別人員社會關係複雜,有海外親屬聯絡……
楊平安一頁頁翻看,目光平靜,像在看一份普通的生產報表。
直到第三頁。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簡報正文是印刷體,但右側空白處,有兩行手寫的補充記錄——顯然是後期新增的,墨色較新,字跡剛勁。
第一行:「三月八日,紅星廠(現976廠)東門崗交接班記錄異常。
值班員李報告:下午三時二十分,有兩人自稱省科委調研組,駕駛吉普車(車牌:省A-3471),要求進廠參觀。未出示介紹信及工作證,被拒絕後逗留十七分鐘,期間多次詢問廠區佈局、生產車間位置。」
第二行:「三月十二日,廠區南牆外麥田發現新鮮腳印。經勘查,腳印自南邊公路延伸至圍牆下,方向指向三號試驗車間通風口位置。腳印為軍用膠鞋底紋,尺寸42-43碼,兩人以上。」
楊平安盯著這兩行字看了許久。檯燈的光在紙麵上投出他睫毛的陰影,微微顫動。
然後,他合上簡報,關了檯燈。
黑暗中,他靜坐片刻,心念微沉。
空間裡,靈泉依舊汩汩流淌,水聲清越。楊平安徑直走向書架——這是他用空間裡的棗木自製的,榫卯結構,三層,擺滿了這些年收集的書籍資料。
他從最上層取出一本深藍色硬殼冊子,封麵上燙金的字已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認:《軍工企業保密條例》。
他坐到桌前,翻開目錄,手指停在「人員管理」與「資料管控」兩章之間。紙頁泛黃,邊角微卷,頁首空白處有幾處鉛筆批註,字跡細密工整——都是他這些年閱讀時的心得,關於如何在不違反條例的前提下,更高效地推進工作。
接著,他從檔案夾裡抽出那份簡報,攤在桌上。紙張薄而韌,油墨味很淡,是那種機關專用油墨的味道。
他左手按住一角,右手拿起一支紅藍鉛筆——這是技術員常用的筆,一頭紅一頭藍,紅筆標重點,藍筆寫備註。
筆尖懸停片刻,在距離紙麵一毫米處微微顫動。
然後,在簡報第三頁右側空白處,他用紅筆點了兩個點。
第一個點,標在「三月八日」那條記錄旁。
第二個點,標在「三月十二日」那條記錄旁。
紅點不大,但顏色鮮亮,在空間柔和的光線下像兩粒凝固的血珠,又像兩隻警惕的眼睛。
楊平安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他用空間裡的老榆木打的,靠背弧度貼合腰背。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推演,像解一道複雜的工程計算題:
時間線——三月八日,有人試圖進廠;三月十二日,有人在廠區外圍窺探;三月中旬,所謂「街道乾事」在巷口打聽他的資訊;
三月下旬,他參加省城技術交流會;四月,變速箱漏油問題爆發,技術攻關;現在,四月下旬,紅星廠轉軍工,全員授銜。
邏輯鏈——如果這些事件有關聯,那麼對方的目標很明確:紅星廠,或者說即將轉隸的976廠。試探從外圍開始,逐步接近核心。打聽他個人情況,可能是想瞭解技術骨乾的背景、弱點、社會關係。在廠區外圍活動,是在偵察地形、尋找安防漏洞、確定潛入或監聽的最佳位置。
動機——軍工技術。紅星廠正在攻關的「衛士」係列裝甲車底盤技術,還有那些藏在技術科深處的預研專案:更輕便的輪式平台、新型傳動係統、特種材料應用……這些都是國家急需的,也必然是某些人想要的。
楊平安睜開眼。
他從筆記本裡撕下一張空白頁——紙是普通的橫格紙,但在他手裡,它可能承載重要資訊。提筆,筆尖在紙上停頓一瞬,然後寫下幾個關鍵詞:
1. 省A-3471(車牌——需查,但大概率是套牌或偽造)
2. 軍用膠鞋(來源——部隊流出?仿製?如果是真軍品,問題更大)
3. 通風口指向(三號車間——變速箱試驗區域,最近正在攻關密封問題)
寫完後,他將紙折成小方塊,隻有指甲蓋大小,收進空間書桌的暗格裡——那是他在打造書桌時特意留的,榫卯夾層,除非拆了桌子,否則誰也發現不了。
然後,他翻開《軍工企業保密條例》,找到「反間諜與安全防範」章節。紙頁嘩啦輕響。他仔細重讀了一遍,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
其中有一條用紅筆劃了線,是他以前讀時劃下的:「軍工單位技術人員應時刻保持警惕,對異常技術諮詢、非正常渠道的資料索取、不明身份人員的接觸等行為,須立即向保衛部門報告,不得隱瞞或擅自處理。」
楊平安合上書,封皮發出輕微的「啪」聲。
他走到靈泉邊,俯身掬水。泉水清涼,洗在臉上像薄荷擦過麵板,讓思維更加清晰、銳利。
現在的情況很明確:紅星廠轉軍工,意味著正式進入某些勢力的視線。之前的試探隻是前奏,像暴雨前的悶雷。
真正的較量可能剛剛開始,也可能早已開始,隻是他現在纔看清輪廓。他肩上的少校銜,不隻是榮譽,更是責任——技術責任,安全責任。那兩顆銅星,是信任,也是擔子。
但這一切,不能讓家人察覺。孩子們該讀書讀書,該玩耍玩耍,他們的童年應該充滿陽光和芝麻糖的甜香,而不是陰影和警惕。
父親母親該過日子過日子,做飯,侍弄菜園,操心柴米油鹽。院裡的桃樹,棗樹該發芽發芽,該開花開花,該結果結果——這些平凡而紮實的生活,纔是他要守護的根本。
他走出空間時,現實世界剛過晚上十點。衚衕裡傳來零星的狗吠聲。
院外偶有夜歸人的腳步聲,疲憊而緩慢,很快又遠去,消失在巷子深處。
楊平安躺回炕上,睜著眼看黑暗中房梁的輪廓。老房子的房梁是粗壯的榆木,幾十年了,依然結實。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模糊的銀白。
明天要去976廠報到——這是新名字了,要習慣。
高和平肯定會召集技術骨乾開會,部署轉隸後的工作安排、保密教育、新規章學習。
顧雲軒大概還惦記著秦工那本筆記,得提醒他,現在廠裡保密級別提高了,找資料要走正規程式,不能像以前那樣翻箱倒櫃。
還有那份簡報……得找機會跟沈向西深談一次。有些資訊,紙上寫的和實際掌握的,可能有差距。
保衛部看到的隻是記錄,而在一線的人,能感受到更多細節:那些人的神態、語氣、詢問時的側重點……
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像有人在輕輕叩窗。
楊平安輕輕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這個既充滿希望又暗流湧動的1966年春天,每一步都得走穩了。像走鋼絲,既要向前,又不能晃。
枕邊,那副嶄新的少校肩章隱約泛著金屬的光澤,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靜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