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供銷社出來天色更暗了。街燈還冇亮起巷子裡影影綽綽。楊平安推著車剛要拐進自家巷口忽然停住腳步。
巷子對麵牆根下站著個人。
那人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戴頂解放帽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正跟巷口的劉奶奶說話。劉奶奶是這條巷子的老住戶快七十了耳朵有點背說話聲大。
「……是問老楊家那小子啊?」劉奶奶的聲音飄過來「在紅星廠乾活兒呢!可有出息了!還是大學生!在省城唸書!」
那人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又問了一句。聲音壓得低聽不清。
劉奶奶擺擺手:「啥專業?那我可不知道!他娘好像說過是……是啥機械來著?反正是造機器的!」
那人又記了一筆抬起頭朝巷子裡看了一眼。楊平安在他轉頭前推著車退回了拐角。
心跳平穩呼吸如常。他站在陰影裡等了大約兩分鐘才重新推車拐進巷子。
那人已經不見了。劉奶奶還站在門口嘴裡唸叨著:「現在的乾部工作可真細緻……」
「劉奶奶。」楊平安推車過去打招呼。
「哎喲平安回來啦!」劉奶奶看見他笑出一臉皺紋「剛纔還有乾部打聽你呢!說是街道新來的小王乾事做人口登記!」
「我聽說了。」楊平安笑笑「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可是咱們巷子的驕傲!」劉奶奶拍拍他胳膊「快回家吧你娘該等急了。」
「哎。」楊平安應了一聲推車往家走。
院門虛掩著他推開進去反手閂上門栓。孩子們正在院裡玩腳踏小車的剎車裝置已經裝上了一塊用廢自行車內胎剪的膠皮摩擦片。見楊平安回來又是一陣歡騰。
晚飯時孫氏說起白天的事:「那個小王乾事下午也來咱們家了問得可細。你在哪兒上學、學啥專業、在廠裡乾啥活兒、平時都跟啥人來往……我說你就在廠裡學技術平時除了上學就是回家帶孩子們。」
楊平安夾了一筷子菜:「您回答得挺好。」
「我能說啥?就照實說唄。」孫氏給他盛了碗粥「不過那小夥子看著挺年輕辦事倒挺認真筆記本記了好幾頁。」
楊平安「嗯」了一聲冇再接話。
吃完飯他照例陪孩子們研究了一會兒剎車裝置的改進——軍軍發現膠皮摩擦片壓得太緊會讓輪子轉不動太鬆又剎不住正琢磨著加個調節螺絲。
安安在計算不同壓力下的摩擦力懷安和星星在試做更順滑的槓桿機構花花則負責給大家遞工具。
直到孫氏催著洗漱孩子們才戀戀不捨地收起工具。
夜深人靜楊平安再次進入空間。這一次他冇去靈泉邊直接走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在新的一頁他寫下:
「三月二十二日觀察記錄。」
「事件:疑似『街道乾事』人員再次出現於巷口向鄰居打聽本人詳細資訊。特徵:深藍色中山裝解放帽持筆記本。詢問內容:就讀學校、專業、廠內職務、社會關係等。時間:傍晚六時許。」
「疑點:一、街道常規登記多在工作時間進行晚間走訪不常見;二、詢問內容超出一般戶籍登記範疇;三、此人兩次出現均選擇與鄰居交談而非直接上門效率低下不合常理。」
「初步判斷:非正規街道工作人員可能性高。目的待查。」
「應對措施:一、告知父親;二、近期減少非必要外出;三、觀察有無後續接觸。」
寫完這些他筆尖頓了頓。然後另起一行寫下幾個名字:
「可能性分析指向方:
1. 技術係統內關注——因『斜楔式夾具』或省城會議引起;
2. 安全係統例行調查——父親職務可能帶來的常規審查;
3. 其他勢力——原因未知。」
最後一項他畫了個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合上筆記本他走到靈泉邊卻冇有立刻喝水。站在泉眼旁他閉目凝神進入那種獨特的「推演」狀態——這是在空間內時間流速不同所帶來的特殊能力能讓思維在極短時間內完成複雜推演。
推演場景一:如果對方是技術係統內的人目的可能是評估他的技術能力或背景。那麼接下來的接觸可能會以「技術交流」「工作調動」等名義進行。
推演場景二:如果是安全係統的例行調查那意味著父親楊大河可能正處於某種審查期或晉升關鍵期。這種調查通常會持續一段時間但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太大影響。
推演場景三:如果是其他勢力……
他睜開眼。
無論哪種情況現在能做的就是以不變應萬變。維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節奏不露出任何異常。同時通過父親那邊的關係網瞭解是否有官方層麵的調查在進行。
意識迴歸現實。楊平安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春夜的風比前幾日更急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棗樹的新葉在黑暗中搖擺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
他想起白天在車間裡看到的那個漏油的變速箱。鑄鐵殼體、合金鋼軸、密封圈……不同材料在溫度變化下的不同膨脹率導致結合麵失效。問題看似出在密封圈上根源卻在材料本身的特性差異。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勢力與勢力之間的博弈又何嘗不是如此?不同的立場、不同的目的、不同的利益訴求就像那些熱脹冷縮係數各異的材料。
平時相安無事一旦「溫度」變化——外部壓力、利益衝突、局勢變動——原本嚴絲合縫的結合麵就會開裂。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溫度」升高之前找到讓不同「材料」能協同工作的辦法。或者至少準備好當裂縫出現時能及時修補的措施。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楊平安立刻屏住呼吸。那不是父親——父親走路腳步沉也不是孩子們——孩子們步子輕快。這腳步聲很輕、很緩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腳步聲在院牆外停住了。
過了大約半分鐘又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子儘頭。
楊平安慢慢撥出一口氣。他冇有起身去檢視——如果對方真想做什麼不會這麼容易暴露。這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說是一種提醒:你被注意到了。
他重新閉上眼睛。
計劃需要調整了。原本以為還有時間慢慢佈局現在看來某些動作得提前。孩子們的家庭學堂要繼續但內容可以更係統一些。廠裡的技術工作要推進但某些敏感專案的進度要控製。和父親、姐夫們的溝通要更頻繁一些。
還有王若雪那邊……
想到這個名字他心頭微微一動。那個在信裡總是認真討論物理問題、偶爾也會說起校園生活的姑娘。上次省城會議她托人捎來一本新出的《物理學報》裡麵夾了張字條寫著「這篇文章你可能會感興趣」。
一步一步來。他對自己說。
先弄清楚牆外的人是誰、想要什麼。同時加固自己的根基——家庭、工作、技術能力。在這個年代技術是護身符也是通行證。隻要你能解決實際問題能推動生產進步就能獲得一定的空間。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夜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