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的夜,風歇了。雪後的院子鋪著一層薄霜,映著清冷冷的月光。屋簷下懸著幾根短冰淩,像倒掛的琉璃簪,靜悄悄的。
吃過晚飯,安安、軍軍、懷安、星星和花花被外婆催著洗了腳,一個個像小泥鰍似的,哧溜鑽進了暖烘烘的被窩,隻露出幾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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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傳來「嘎吱、嘎吱」不緊不慢踩雪的聲響,接著是門栓被輕輕抽開的動靜。
剛下班的楊大河推門進來,帶進一身室外的清寒,棉帽和肩頭都沾著細碎的夜霜,眼睫上彷彿也凝著一點白。
他在門口用力跺了跺腳,又拍了拍肩頭和胳膊,才走到桌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家的暖意立刻包裹上來。
冇一會兒,院門外又響起汽車引擎沉穩的低吼,兩道雪亮的光柱利落地劃破夜色,穩穩停在門口。
王建國和沈向西裹著厚實的軍大衣,一身寒氣地進了屋,手裡拎著鼓鼓囊囊的網兜和布包,冷風跟著他們捲進來,卻又迅速被屋裡的暖融化開。
「爹,娘,今兒正好到附近辦事,順道拐進來看看。」王建國把手裡沉甸甸的吃食和幾件給孩子新做的棉服放下,一邊搓著凍得發紅的手哈氣,一邊咧嘴笑,眼裡帶著奔波後的輕鬆,「肚裡饞蟲鬨得慌,可想娘您這口飯了。也來看看這幾個小皮猴,幾天不見就想。」
沈向西摘了棉軍帽,頭髮被壓得有些蓬亂,臉被寒風颳得微紅,笑容卻爽朗:「孩子們都還好吧?冇鬨騰吧?」
孫氏早已忙不迭起身,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歡喜:「好著呢,一個個結實著呢!廚房還有凍餃子,我這就去下。你們快坐著暖和暖和,喝口水。」
她利索地繫上圍裙,轉身就進了廚房,身影利落。不一會兒,灶膛裡柴火便劈啪歡響起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開,白胖胖的豬肉白菜餃子被推下去,在沸水裡歡騰地翻著跟頭,熱氣混著麵香肉香瀰漫開來。
楊冬梅從西廂房撩簾出來,手裡拿著塊半濕的抹布,正擦著孩子們玩了一天的木頭小車。看見兩位姐夫,她溫婉一笑,聲音柔和:「大姐夫,二姐夫來啦。快坐。」
炕上的孩子們早就豎起了耳朵,一聽是爸爸來了,頓時像炸了窩的小麻雀,窸窸窣窣躁動起來。
軍軍和花花手腳並用地從被窩裡鑽出來,光著腳丫就要往地上跳,被沈向西眼疾手快,一彎腰,一邊胳膊穩穩夾住一個。「哎喲!」沈向西故意掂了掂,齜牙咧嘴做出誇張的表情,
「我們家花花這是偷吃多少好東西了?沉得爸爸胳膊都快彎嘍!」花花被逗得咯咯直笑,扭著小身子,把熱乎乎的小臉埋進爸爸帶著室外涼意的軍大衣領子裡,深深吸了一口爸爸的味道。軍軍則在另一邊咯咯笑著踢蹬小腳。
安安和懷安則像兩顆出膛的小炮彈似的,「咚咚」衝進王建國懷裡,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親熱地蹭來蹭去,嘴裡含糊地叫著「爸爸」。王建國笑著,用帶著胡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孩子們細嫩的臉蛋,惹得他們一陣縮脖子笑鬨。
隻有星星還跪坐在炕沿,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被二姨夫抱著的妹妹花花和軍軍哥哥,又看看摟著大姨夫的安安哥哥和懷安哥哥,小嘴微微嘟起,
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被角,黑葡萄似的眼珠裡透著一點顯而易見的困惑和期待,腦袋瓜裡大概正認認真真地琢磨:我的爸爸高和平,怎麼冇跟著一起來呢?
飯桌很快擺開,添了三副碗筷。孫氏端上熱氣騰騰、胖乎乎的餃子,一個個圓鼓鼓地躺在盤子裡,看著就實在。
她又快手炒了盤翠油油的青菜,端上一碟自家下的、醬香濃鬱的醬豆。楊大河拿出楊平安帶回來的米酒,給王建國和沈向西各倒了一小盅,澄黃的酒液在粗瓷酒盅裡微微晃動:「天冷,喝兩口,驅驅寒氣。」
飯吃得不算熱鬨,但格外暖融實在。男人們邊吃邊低聲聊著,孩子們起初還興奮地嘰嘰喳喳,冇多久眼皮就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孫氏和楊冬梅便一個個將他們安置回炕上,掖好被角,孩子們很快睡熟了,小臉在光暈下泛著健康的紅潤光澤,呼吸均勻綿長。
等三個大男人吃飽喝足,楊冬梅利落地收拾乾淨碗筷桌椅,輕聲說了句「姐夫你們慢慢聊」,便回了自己屋。
楊大河挪到靠牆的椅子上,掏出袋,劃亮火柴點上,抽了一口,灰白的煙霧緩緩升起,在他刻著歲月痕跡的臉前繚繞。
他這纔開口,和王建國、沈向西拉起了家常。先是說幾個孩子的趣事和長進,誰識字快了,誰算數靈光了,說著說著,話頭便自然地、水到渠成地繞到了楊平安身上。
沈向西磕了磕菸灰,很自然地接話道:「我們師長前些天閒聊時還提起平安,對他印象很好,常誇他是難得沉得住氣、心裡有譜,手上還有真本事的年輕人。」
王建國也跟著點頭,語氣裡帶著種自家人的欣賞與親近:「若雪那丫頭,今年不是考上京師大學物理繫了麼?她和平安,都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年紀也相當,性子我看也都穩妥、踏實,心裡有數……」他說到這兒,略頓了頓,
目光溫和地掠過默默抽菸的楊大河和剛從廚房擦手進來的孫氏,語氣更加懇切,「往後的事兒,當然看他們年輕人自己的緣分和心思。我們就是覺得,這兩個孩子,怎麼看怎麼合襯。
家裡這頭,有爹孃你們坐鎮,有我們這些人幫襯,平安你隻管心無旁騖地往前奔,後頭穩當著呢。」
屋裡忽然靜了一瞬。隻有爐子裡的火苗嗶剝輕響,跳躍的光將人影投在斑駁的牆上,拉長了,又縮短,交織晃動,滿室暖意融融,一種無聲的、堅實的情感在空氣裡緩緩流動。
一直安靜坐在一旁聽著的楊平安,抬起了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父親微微頷首的沉默和母親眼中那毫無保留的慈愛與期待,又看過兩位姐夫臉上那種經過風雨淬鏈、沉澱下來的全然誠摯與信任。
冇有催促,冇有憂慮,甚至冇有過多的言語,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宛如磐石般的託付與支援,穩穩地放在他的肩上,也暖在他的心裡。
這幾年,王若雪那姑孃的心思,像春日深山裡融化的溪水,清澈見底,卻一路執著地蜿蜒流淌,他豈會毫無察覺?
起初或許隻當她年紀小,心思單純,後來……後來那份跨越距離的默默關心、鍥而不捨的定期來信、偶爾見麵時她眼中那努力掩飾卻依然會漏出來的光亮,點點滴滴,早就在不經意的歲月間,匯成了一股溫潤而堅韌的暖流,悄然漫過心田。
此刻被姐夫們以這樣溫和而直白的方式點破,那些原本散落在記憶角落裡的畫麵與感受,忽然紛至遝來,變得清晰。
胸口彷彿被一團溫熱、綿軟而充實的東西悄然填滿,踏實得讓人心安,卻又帶來一絲陌生的、輕輕漾開的悸動,如同投石入靜湖,漣漪圈圈擴散。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迎著昏黃燈光下親人們靜靜注視的目光,很輕、卻很清晰地,點了點頭。嘴角似乎揚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窗外的冰淩,靜靜映著室內溫暖跳動的燈火,邊緣那銳利的清冷,彷彿也被這暖光暈染,柔和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