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北風緊得刺骨,像小刀子似的往人領口裡鑽。
楊平安推著自行車拐進紅星機械廠大門時,門衛張大爺裹著厚棉大衣在崗亭裡跺腳,見他進來,掀開棉簾子探出頭,哈出一口白氣:「平安,這天兒可真夠勁兒!」
楊平安點頭招呼,車輪碾過一層薄冰殼,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昨夜一場清雪,晨光下屋簷滴滴答答化著冰溜子,地麵卻還凍得硬實。廠區裡,高大的廠房沉默矗立,煙囪吐出的白煙被風扯得筆直。鍛壓車間傳來沉悶的「哐當」聲,夾雜著蒸汽管道嘶嘶的排氣——一切如常,卻又隱約繃著一根弦。
他徑直去了廠部那間不大的會議室。屋裡生了鐵爐子,暖烘烘的,漫著煤煙和舊木頭的味道。
高和平已經到了,坐在長桌一頭,麵前攤著各車間報來的安全巡查記錄和夜班日誌,正用紅鉛筆在上頭勾畫。
顧雲軒坐在靠牆位置,麵前攤著筆記本和圖紙,見楊平安進來,立刻抬起頭,年輕的眼睛裡帶著專注和一絲憂慮。
「平安哥,」他壓低聲音,等楊平安坐下,便指著圖紙上一處紅圈,「『衛士-2』轉向拉桿球頭的異響,我照你上次說的『公差累積』想了很久,可能不隻是加工精度——裝配時的預緊力矩波動纔是關鍵。你看這第三個批次,實測值和理論值明顯對不上……」
楊平安接過圖紙,就著晨光看了一會兒,手指劃過幾個資料。「思路對。下午去車間,用扭力扳手實測幾個批次,看離散度。要是力矩控製不穩,得給裝配班定個更細的規程,最好做個簡易的力矩標定卡具。」
他語速平緩,彷彿外頭的寒風與隱約的緊張都吹不進他技術的世界。
不到兩分鐘,門又被推開,帶進一股寒氣。
顧青山走了進來,肩上搭著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毛的勞動布工裝。他摘下那頂耳朵耷拉著的舊棉帽,露出短髮,朝爐子湊去,搓著凍紅的手嗬氣:「這天,凍骨頭。」看見楊平安和顧雲軒,他點點頭,冇多話,在爐邊坐下,從懷裡摸出個扁鋁煙盒。
接著,負責生產的李主任、保衛科長老趙、民兵隊長孫大勇等七八個人陸續到了。會議室很快坐滿,空氣裡瀰漫著煙味、棉襖味和一股無形的凝重。
人齊了,高和平起身走到門邊,把厚重的木門關嚴,又彎腰檢查了插銷,這纔回身走到桌首。
他清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讓屋裡所有細微的交談聲戛然而止:「人都齊了。昨天聯防會議定的幾件事,抓緊通氣。西北角堆料場的探照燈,架子上午焊好,電工班正在佈線,今晚必須亮燈,消滅死角。檔案室新訂的兩口鐵皮櫃下午送到,鑰匙分兩把,一把在我這兒,一把在趙科長那兒——這是紮緊外頭的籬笆。」
眾人點頭記錄。高和平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沉了下去:「另外,有件事得跟大家通個氣。」他看向保衛科長老趙。
老趙會意,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信紙。他五十出頭,臉龐黝黑,眼神銳利,是部隊偵察兵出身。
「前天,廠部收到一封匿名信。」他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唸了出來。信裡措辭似是而非,冇指名道姓,卻影射廠裡「重用背景不清人員」,「可能影響生產安全和國家財產」,建議「上級徹查」。
唸完,老趙把信紙放在桌上,往中間一推。
「筆跡是左手寫的,彆扭。紙和墨水都是市麵上最常見的,郵戳是省城,但很可能是個幌子。關鍵是——」他頓了頓,眼神更冷,「查不出源頭。這說明,對方不是臨時起意,是有備而來,甚至可能對廠裡的人員有一定瞭解。」
信在眾人手裡沉默地傳遞,隻聽見紙張輕微的沙沙聲。
每個人看完,臉色都沉一分。顧青山接過信,戴上眼鏡仔細看了半晌,眉毛擰成一團。最後他把信遞出去,摘下眼鏡,重重嘆了口氣,冇說話,隻掏出菸捲,就著爐火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等信傳回高和平麵前,會議室裡一片沉寂。隻剩爐中煤塊的輕微爆裂聲,和窗外呼嘯的風。
「問題的關鍵,或許不在於立刻查出是誰寫的。」
楊平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依舊坐得挺直,語氣平穩得像在討論技術引數,「寫這封信的人,目的未必是指望靠它立刻扳倒誰。更像是一種試探——投石問路。想看看我們接到這東西,會怎麼反應,廠裡會亂成什麼樣,人心會散幾分。」
高和平眼神一凝:「你是說,對方在觀察我們的『應激反應』?」
「嗯。」楊平安點頭,目光掃過眾人,「如果我們自亂陣腳,大張旗鼓搞全廠排查,反而正中下懷。真有問題的人會藏得更深,冇問題的人也會被弄得疑神疑鬼,無心生產。」他特別看向顧青山等人,「尤其是優化組的老師傅,他們經的事多,心思重。心氣兒一散,手上的活兒就慢,甚至出錯。『衛士-2』懸掛係統的最後除錯正在節骨眼上,一天都拖不得。」
一直悶頭抽菸的顧青山,這時把菸蒂在腳下碾滅,沉沉開口,聲音沙啞:「平安這話在理。我這幾天在車間轉,乾活間隙聽到些嘀咕。有人猜是不是出了內鬼,偷圖紙;也有人擔心,是不是上頭覺得我們這些外地來的老傢夥不可靠,要『整頓』……人心,確實有點飄,腳下冇那麼踏實了。」
這話說出了不少人的擔憂,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所以,明麵上大張旗鼓的追查,必須立刻停止。」楊平安看著高和平,語氣肯定,「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揪出暗處那隻手,而是穩住明處乾活的人心。『衛士-2』的懸掛除錯,必須按原計劃明天進入總裝驗證。這是我們對外界最好的回答,也是凝聚人心最實的錘子。」
高和平沉吟著,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擊。幾秒後,他重重一點頭:「是這個理!公開查,弊大於利,等於自己把水攪渾。但這封信,絕不能當冇看見。」
「那就換條路,暗著來,穩著走。」楊平安接過話,語氣緩和了些,看向在座的負責人,「大家接下來得多費一份心。留神自己車間、班組裡的人,特別是老師傅的情緒。誰突然話少、乾活走神、夜裡睡不好,都多看一眼。不用特意問,更別搞神秘,平時一起乾活、嘮嗑、蹲牆根曬太陽時,自然點,就能聽出弦外之音。」
他強調,「記住,不多嘴,不傳話。覺得誰心裡真存了事,或看到什麼不對勁的苗頭,直接來找我,或找高副廠長、趙科長單說。」
「好!」高和平立刻補充,「光防禦不行,還得主動聚攏人心。廠部準備下週,以『慰問攻堅階段技術骨乾和老師傅』的名義,請優化組和關鍵車間的老師傅、班組長吃頓便飯。不搞大會,不念稿子,就在食堂後麵小隔間,弄幾桌實在菜,燙兩壺薯乾酒。飯桌上不提工作,就拉拉家常,說說老家變化,聽聽他們有冇有難處。人一放鬆,酒暖身子,有些憋著的話,反而容易吐出來。」
「這法子穩妥!」李主任首先讚同,「氣氛輕鬆了,是人是鬼,看得更清楚。咱們也能借這機會,給老師傅們再吃顆定心丸。」
「對,該肯定的成績要大聲肯定,該解決的困難要真心解決。」其他人紛紛點頭。
「那就這麼定。」楊平安合上基本冇開啟的工作筆記,「對外,這封信的事一個字不許提,就當冇發生過。無論誰問,哪怕上級來問,統一口徑:廠裡一切正常,生產按計劃推進,人心很齊。」他看向顧雲軒,「雲軒,下午咱倆下車間,接著調懸掛係統。讓所有人都看見,咱們該乾啥還乾啥,冇受任何雜音乾擾。」
顧雲軒用力點頭:「明白!」
眾人又低聲議了些細節:如何給加班老師傅適當補貼糧票、安排輪休;怎麼通過工會自然關心外地老師傅的家屬;各車間如何不露痕跡加強工具和半成品管理……
事情議定,氣氛雖仍凝重,方向卻明瞭,人心反而穩了些。眾人陸續起身,裹緊棉衣準備返回崗位。
高和平送到門口,拍拍楊平安肩膀,低聲道:「你腦子清,看得遠。這邊有我,亂不了。學校該回就回,別耽誤課業。」
楊平安點點頭,冇多言,轉身和顧雲軒迎著寒風朝車間走去。車輪聲、腳步聲、風吼聲、機器轟鳴聲交織成這個冬日清晨的節奏。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往往不在台前,而在這些看似平常的步履與抉擇裡。防線已築,人心需焐,而技術的車輪,必須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