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被茂密的樹篩成滿地晃動的金色光斑,微風拂過,光斑便跳起舞來。
大人們在堂屋裡喝著清茶,聊著家常,說著廠裡、部隊、街坊的趣事。
孩子們在院子裡開始了屬於他們的「黃金遊戲時間」。
安安用石片在青磚地上畫了縱橫格子,正一本正經地教軍軍下他自創的、規則複雜的「數學攻城棋」;
懷安不聲不響,卻專注無比地拚搭著一座結構精巧、帶有「拱橋」和「瞭望塔」的積木城堡;
星星趴在地上,努力指揮他的磁鐵「火車頭」拖拽著一長串回形針「車廂」,試圖穿越由兩塊磚頭搭成的「隧道」,嘴裡配著自創的、誰也聽不懂的「軌道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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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坐在涼蓆上,拍打著懷裡的小布老虎,咿咿呀呀地給忙碌的哥哥們「加油助威」,小腳丫高興得一翹一翹。
楊平安冇有加入堂屋的閒聊,他背著手,靜靜站在門廊投下的那片陰影裡,目光柔和地籠罩著院子裡這鮮活生動、熱氣騰騰的一幕。
陽光暖暖地鋪灑在孩子們身上,給他們汗濕的額發、專注的小臉、靈巧的小手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顯得那樣純粹而充滿希望。
耳邊交織著父親和姐夫們沉穩的談話聲,母親和姐姐們輕柔含笑的絮語,還有孩子們毫無雜質、暢快淋漓的嬉鬨。
這份喧鬨中的踏實安寧,這份血脈相連、彼此支撐、共同向前的溫暖,是他所有深夜伏案的孤寂、所有殫精竭慮的籌謀、所有默默承擔的壓力背後,最深沉的動力源泉,和最柔軟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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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絢爛的晚霞燒紅了西邊的半邊天,像一匹巨大的、瑰麗的錦緞。
大姐夫妻抱著花花和三姐夫妻陸續告辭,車輪聲和告別聲漸漸遠去。小院重歸寧靜,隻剩下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生活聲響。
楊平安幫著孫氏收拾好滿桌的碗筷杯盤,擦淨桌子,又把四個在院子裡瘋玩得一身汗泥、小臉像花貓似的孩子挨個「捉拿歸案」,按在盆邊洗乾淨。
等他用毛巾擦著手回到堂屋時,楊大河正獨自坐在八仙桌旁他那把老舊的藤椅上,就著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抽著旱菸。
手裡未抽完的菸捲在漸濃的暮色裡明明滅滅。
「坐。」楊大河指了指對麵的凳子,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也更緩。
楊平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父子間有片刻的沉默,隻有菸絲燃燒時細微的嗶剝聲,和窗外歸巢麻雀最後的啁啾,遠遠地、隱約地傳來。
「平安,」楊大河緩緩吐出一口煙,青白色的煙霧在昏暗中裊裊散開,模糊了他深刻的表情,「上大學,是好事。能走出去,見見外頭的大世麵,學那些咱們這兒學不著的真本事,爹這心裡頭……是真為你高興。」
他頓了頓,又深深吸了一口煙,讓那辛辣的氣息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繼續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
「可你要記住,這人哪,走得再遠,飛得再高,都不能忘了根在哪兒。你的根,在平縣,在你一手一腳參與搞起來的機械廠,在咱們這個熱熱鬨鬨的家裡。
學業,要完成,書本裡的學問,要紮紮實實裝進肚子裡,這都冇錯。
可廠裡那一大攤子事,技術上一個又一個要攻克的關口,那些把一身本事、半生指望都隱隱託付給你的老師傅們,
還有家裡這老老小小幾張嘴,你肩上已經挑起來的這些擔子,不能因為換了地方上學,就覺著輕了,就能撂下一頭。」
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執著地閃爍,跳躍,像暗夜荒野裡孤獨而堅定的獨眼。
「你現在做的事,走的這條路,爹有些新東西,不完全明白。」楊大河的目光透過煙霧,變得格外幽深,如同院中那口歷經歲月、深不見底的老井,
「可爹看得出,你走得不簡單,也不容易。『工藝優化組』那幾位身上帶著『歷史問題』的老師傅,你費心思把他們攏在一起,給他們一個能安心傳藝、留點真東西的地方,
你這是在護著機械廠,也是咱們國家工業,真正的命根子;
廠裡那些頂著『國防急需』名頭的專案,技術壓力大,政治風險也不小,你悶不吭聲地往前推;
家裡這幾個從安安到星星的小蘿蔔頭,你一個個用心教著,引著他們往正路上走……這些,樁樁件件,都是你的責任,是你自己給自己壓上的擔子。」
他凝視著兒子年輕卻已褪去青澀、顯露出山嶽般沉穩氣度的臉龐,語氣裡是罕見的、幾乎算得上柔和的鄭重:
「往後幾年,你省城、平縣兩頭跑,學業、工作、家裡三頭顧,隻會比現在更忙,更累,覺都怕睡不夠。
但這份累,是你自己選的路,也是你該扛的擔。累,骨頭才硬;累,根才紮得深;累,路才走得穩當,走得長遠。」
楊平安迎著父親那深邃如古井、殷切如春陽的目光,緩緩坐直了身體,彷彿承接某種無形的重量。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沉穩,像最好的鍛工手中揮動的錘頭,一下下敲打在燒紅的鐵坯上,篤定而堅實:
「爹,我明白。去省城上大學,是去充電蓄能,是去開闊眼界格局,也是去結交將來於國於家能用上的人脈。
最終,是為了能回來,更好地做事,把根紮得更牢,把路鋪得更寬。廠子、家裡,兩頭我都會安排好,擔子一副也不會撂下,您放心。」
楊大河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臉上那些被歲月和風霜刻出的深刻紋路,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柔和了些,彷彿融入了這溫暖的夜色。
他伸出手,那隻手依然寬厚有力,帶著常年勞作的繭子,再次重重地、結結實實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這一次,力道沉甸甸的,彷彿要將自己半生的閱歷風霜、無言的信任驕傲、還有所有的牽掛與囑託,都透過這血脈相連的堅實一拍,傳遞到兒子的筋骨與血脈裡去。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彷彿有千鈞重,「去吧。好好學,也好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