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天藍得透亮,雲絮絲絲縷縷。
平縣巷子裡的槐樹葉子卷著邊兒,蟬在枝頭作最後的、聲嘶力竭的鳴唱,彷彿要用儘力氣挽留這個夏天。
晌午剛過,日頭正烈。郵遞員老趙那輛綠漆斑駁的「二八大槓」在楊家小院門口「吱呀」一聲剎住。
老趙從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摸出兩個牛皮紙信封,嗓門亮得像他車把上掛著的銅鈴:「楊平安!掛號信!省城來的——!」
聲音穿透午後的靜謐,驚起了屋簷下打盹的麻雀,也驚動了棗樹下的人。
楊平安正看著幾個孩子搭積木,手裡一本攤開的《機械原理》。聞聲抬起頭,他放下書起身,腳步不疾不徐地走過去。
信封入手,被太陽曬得微燙,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
一個印著「省工業學院」,一個印著「省師範學院」。封口糊得嚴實,邊角平平整整,透著一股公家檔案特有的、令人屏息的鄭重。
「好事兒!倆都是掛號!」老趙笑得滿臉褶子都在發光,彷彿是他自家中了狀元,「蓋著大學的紅章哩!咱們巷子,這下真要出息了!」
楊平安道了謝,捏著信封往回走。腳步依舊穩當,手心卻傳來紙張特有的、略帶粗糙的質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院子裡,安安、軍軍、懷安和星星都停下了手裡的「工程」,齊刷刷仰起小臉看他。安安眼力最好,盯著信封上的字,輕聲問:「舅舅,是錄取通知嗎?」
「嗯。」楊平安應了一聲,將印著「師範學院」的那個信封遞給聞聲從屋裡出來的楊冬梅。
楊冬梅接過,手指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攢足勇氣,才小心地沿著封口邊緣,一點一點撕開。抽出那張淡黃色的信紙時,指尖有些發白。
「……楊冬梅同學:經審查批準,你已被錄取為我校中國語言文學係1964級新生……」
她一字一句地讀,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每個人心裡盪開漣漪。讀完最後那個句點,她抬起頭,眼圈已然泛紅,嘴角卻高高揚起,像承載不住這份沉甸甸的喜悅:「我……我考上了!」
孫氏聞聲從灶間出來,手裡還攥著擀麵杖,圍裙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麵粉。
她識字不多,可「工業學院」、「師範學院」那幾個大字,她認得真真切切。
她從女兒手裡接過那頁薄紙,又拿過兒子遞來的另一封,兩張並在一起,湊到亮處,看了又看。手指輕輕撫過紙麵上凸起的鋼印,微涼的觸感告訴她,這不是夢。
「好……好啊……」她聲音發顫,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卻在淚光中綻開無比燦爛的笑容,像雨後乍晴的日頭,「咱們家……出大學生了……還是兩個……」
她猛地轉過身去,用圍裙角使勁擦了擦眼睛,再轉回來時,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眼角的每一條紋路都舒展開來:「今晚加菜!烙油餅,燉排骨!管夠!」
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安安和軍軍興奮地繞著棗樹跑圈,懷安安靜地拍著小手,星星也有樣學樣,咯咯笑得像隻快樂的小鴨子。
楊冬梅摟住母親的肩膀,臉頰貼著母親溫熱的麵龐。
楊平安站在一旁,看著這滿院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喜,嘴角浮起淡淡卻真切的笑意,目光溫軟。
傍晚,楊大河下班回來,剛踏進院門,孫氏便迎了上去,將兩張通知書遞到他手裡。
楊大河一怔,隨即摘下那頂洗得發白的公安帽,在褲腿上仔細蹭了蹭手上的灰,這才鄭重其事地接過。
他看得極慢,目光在每一個鉛印的字上停留,濃黑的眉毛微微蹙著,像是在解讀一份至關重要的密件。讀罷,他抬起頭,目光在兒女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上,久久流連。
然後,他伸出那雙寬厚、佈滿老繭與歲月刻痕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楊平安的肩膀,又拍了拍楊冬梅的肩膀。
冇有多餘的話。
但那雙常年嚴肅、洞察世情的眼睛裡,有明亮的水光在閃動,眼眶微微泛紅。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下所有複雜的情緒,最終隻沉聲道:「好。冇給老楊家丟人。」
聲音有些發緊,卻像山嶽般篤定,透著毋庸置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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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小院沉浸在一種平靜而充實的喜悅裡。楊平安照常去廠裡,和技術組一同覈對「衛士-2」樣車最後的除錯資料,與高和平敲定他離開後的一些工作銜接;
楊冬梅開始細細整理自己的書本衣物,把每一本書都擦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時而對著攤在炕上的錄取通知書發呆,嘴角不自覺地噙著笑;
孫氏則把滿腔的喜悅都化作了灶間的煙火氣,油餅、餃子、紅燒肉輪番上陣,香味幾乎從早到晚冇斷過,惹得隔壁小孩總扒著院門縫探頭探腦。
四個孩子懵懵懂懂,卻也能敏銳地捕捉到家中流淌的那股輕快又驕傲的歡愉氣息。
安安和軍軍成了楊平安的「小尾巴」,追著問大學是什麼樣子,圖書館是不是有看不完的書,實驗室裡是不是有會冒煙的機器。
楊平安便抽空用鉛筆在廢圖紙背麵畫省工學院的簡圖,講高高的教學樓,擺滿冰冷儀器的車間,還有穿著工裝、夾著圖紙匆匆走過的老師和學生。
懷安還是那樣安靜,常常搬個小板凳坐在門檻上,小手托著腮,看舅舅伏案畫圖,看小姨整理行裝,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映著院裡忙碌而喜悅的光影。
星星則無憂無慮,注意力很快被外婆新蒸出籠、冒著誘人熱氣的白麪饅頭吸引,追著那香味在院子裡噠噠地轉圈,像隻快樂的小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