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後,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平縣煮沸。楊家小院裡,桃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在地上投出一片稀疏的陰涼。
楊平安蹲在樹蔭下,麵前擺著個小木盆。安安和軍軍光著膀子,隻穿小褲衩,圍在他身邊。盆裡漂著幾片薄木片,他正拿著小刀,仔細地在一木片上劃出凹槽。
「看好了,這裡挖個槽,將來裝舵。」他一邊做,一邊輕聲講解。兩個孩子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那木片在舅舅手裡漸漸有了船的模樣。
孫氏坐在堂屋門口摘豆角,目光不時落向樹蔭下,嘴角帶著笑。院裡安寧,隻有刀尖輕刮木頭的細微聲響,和著綿長的蟬鳴。
忽然,院門被輕輕叩響。
孫氏擦了擦手起身:「誰呀?」
門外站著位五十來歲的婦女,藍布衫洗得發白,頭髮整齊挽在腦後,臉上掛著街道乾部特有的親切笑容。她胳膊上挎著個半舊帆布包,露出筆記本一角。
「孫大姐在家呢?我是縣婦聯的王秀英。」
孫氏忙將人讓進來,心裡卻嘀咕:婦聯主任上門,莫非有事?
王秀英走進院子,目光一掃,便落在了樹下的少年身上。「這位就是平安吧?」
楊平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王主任好。」兩個孩子躲到他身後,探出小腦袋打量來人。
「真精神!」王秀英笑著誇了一句,隨孫氏進了堂屋。
一碗菊花茶遞上,王秀英抿了一口便切入正題:「孫大姐,今天來是有樁喜事商量。」她放下碗,從包裡掏出筆記本——更多是個形式,「縣一中劉校長,您知道吧?」
「知道,那可是文化人。」
「劉校長有個閨女,叫劉婉清,十八了,去年考上了省師範。這姑娘文靜,模樣好,書念得也好。」王秀英說著,往院裡瞟了一眼,「她媽在學校見過平安幾回,印象特別好,覺得這孩子有出息,就托我來問問……」
話說到這兒,意思再明白不過。
孫氏心裡一跳。劉校長的閨女?她隱約有點印象,似乎是個清秀姑娘。要是真能成……她下意識望向院裡的兒子。
王秀英趁熱打鐵:「平安十六,也不算小了。劉家閨女十八,年紀正相當。劉校長是書香門第,平安又是青年才俊,這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等平安高中畢業,那閨女師範也唸完了,正好……」
堂屋裡的對話,楊平安在院裡聽得清楚。他手裡刻刀一頓,心思轉得飛快。
劉婉清……似乎是個總是低頭走路、說話細聲的女生。可他從未在這上頭留過心思。成家?現在?簡直荒謬。
他才十六,眼前隻有學習和廠裡待辦的事。即便將來要考慮,那也得是個能理解他、與他並肩同行的人。劉婉清或許是個好姑娘,但絕非他想要的。
堂屋內,王秀英還在勸:「孫大姐,這親事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孫氏有些動心,張嘴剛想說「得問問孩子」,楊平安卻已走了進來。
他麵帶禮貌的微笑,朝王秀英微微躬身:「王主任,謝謝您和劉校長一家抬愛,也謝謝劉同學和她母親看得起我。」
王秀英眼睛一亮。
「但是,」楊平安語氣平和,字字清晰,「我現在還是個學生,首要任務是完成學業。年紀還小,心思和精力都應該放在學習和正事上。個人問題……現在不考慮,也考慮不過來。」
王秀英一愣,冇料到會被如此乾脆地拒絕。她試圖再勸:「平安啊,成家和立業不衝突,先定下來,畢業再……」
「王主任,」楊平安溫和而堅定地打斷,「我才十六,說這些都太早。劉同學考上師範,前途正好,也該專心學業。我們現在最該想的,是怎麼多學本事,將來好為國家建設出力。您說是不是?」
這話滴水不漏,既表明瞭態度,又抬高了格局。
王秀英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接話。她說媒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麼有主意、說話這麼在理的半大孩子。
孫氏原本那點心動,被兒子一番話撫平了。是啊,急什麼?孩子心裡有譜。她連忙打圓場:「王主任,孩子說得在理。他現在心思都在學習上,咱不能硬拽著他分心。這事兒……緩緩再說?」
王秀英看看楊平安,又看看孫氏,知道今天成不了。她嘆了口氣,反倒生出幾分欣賞:「行,平安有誌氣,是乾大事的料。那我回去就說,孩子一心向學,暫時不考慮這些。也好,年輕人先立業!」
又寒暄幾句,王秀英告辭離去。孫氏送人回來,看著兒子欲言又止。
楊平安主動道:「娘,我現在真冇心思想這些。我還要考大學,廠裡事也多,等過幾年真正立住了,再說也不遲。」
孫氏望著兒子沉穩的臉,忽然意識到:兒子長大了,都有人來說親了。她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行。」
一直在門外默默聽著的楊大河,這時才邁進門。他拍了拍兒子的肩:「做得對。自己的路自己走,不用聽別人安排。」
風波似乎就這麼過去了。
可一直扒在門邊偷聽的兩個小傢夥,卻把話聽了個半懂不懂。他們隻知道,剛纔那個奶奶,好像是想把舅舅「分走」。
外人一走,安安和軍軍立刻跑過來,一左一右抱住楊平安的腿,仰著小臉,滿是緊張。
安安抱得緊緊的,小聲說:「舅舅是我們的……誰都不能搶走。」
軍軍也轉過身,張開小胳膊擋在楊平安身前,小臉繃著,像隻護食的小獸。
這認真的模樣,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楊平安心裡一軟,蹲下身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蹭了蹭他們汗津津的腦門:「傻不傻?舅舅哪兒也不去,就守著安安和軍軍,看著你們長大。」
「真的?」軍軍不放心。
「真的。拉鉤。」
三根手指勾在一起,兩個孩子這才笑了,臉上陰雲散儘。
孫氏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殘存的遺憾徹底消散了。
楊大河在門檻上坐下,掏出菸袋,看向院裡樹下重新開始做小船的三人。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晃動的光斑。蟬鳴依舊聒噪,院裡卻寧和如初。
他慢慢吐出一口煙,心想:兒子這心性,穩得像山。將來啊,怕是得遇著個真正能跟他並肩的姑娘,才能讓他動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