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跟眾人打過招呼，鎖了院門，帶著王若雪和寶寶上了車。
楊小拴早就等不及了，第一個爬上車，興奮得小臉通紅，在座位上扭來扭去，跟屁股底下有釘子似的。
還有幾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楊平安沖他們招招手：“都上來吧，送你們回家。”
孩子們歡呼一聲，爭先恐後地爬上車，擠在後座，嘰嘰喳喳吵成一團。
車子慢慢往村裡開，孩子們趴在車窗上，朝外麵喊：“我坐上大汽車了！我坐上解放軍的大汽車了！”
路邊的村民看著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
“這些孩子，跟平安小時候一模一樣，都是個皮猴子。”
“可不是嘛。平安當年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後來大點又開始上山打獵挖葯。”
“這孩子從小就能耐。”
人群裡，扛著鋤頭的王彩鳳聽著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誇楊平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她悄悄低下頭，轉身往家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她不想聽那些話。
一聽見“楊平安”三個字，她就想起自家和閨女楊嬌嬌當年乾的那些事，把楊大河一家得罪狠了。
她心裏清楚，這事兒是自己家理虧。可理虧歸理虧，這些年也偶爾聽村裡人提起，說楊大河一家在城裏過得多麼風光。
聽說春燕男人如今是團長了，夏荷嫁的男人官更大，秋月也嫁了個當官的，聽說冬梅和平安還上了大學，冬梅也找了個軍官，平安也當了官。就連以前躺在炕上半死不活的楊大河，現在都當了縣公安局長了。
王彩鳳每聽到村裡人提起楊平安一家時，心裏總不是滋味。尤其是今天看見楊平安那一身軍裝，開著大汽車回來，她心裏就更不是滋味了。
她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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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楊滿倉已經下班回來了，正坐在堂屋裏抽煙。
他今年五十多了，在公社供銷社上班，是村裡少有的“公家人”，平日裏走哪兒都被人高看一眼。此刻他眉頭擰著，煙抽得有點凶，一根接一根的。
看見王彩鳳進來，他抬眼看了看。
“你沒去隔壁村看看嬌嬌？”他開口問道，聲音裏帶著點疲憊。
王彩鳳一邊洗手一邊說：“上午纔去看過了，帶了十斤玉米麪過去。嬌嬌馬上就是四個孩子的娘了，這日子過得吃了上頓沒下頓，如今這肚子裏還懷著一個，不管她也不行。要不是咱們倆這幾年跟著貼補她，咱那三個外孫女也早餓死了。”
楊滿倉又抽了一口煙，煙頭在指間明滅不定。
“建軍那孩子也不知道上進，都多少年了還沒轉正。過幾天我得找親家公商量商量，給他想想辦法，找人疏通疏通。嬌嬌馬上又要生了，就他那點工資養活這幾張嘴，怎麼夠？”
王彩鳳嘆了口氣，在板凳上坐下，捶了捶痠疼的腰。
“幾個兒媳婦，這幾年因為咱老兩口接濟閨女，鬧著分了家。我本來是該安享晚年的年紀了，還得跟著隊裏出工，就是為了多掙點口糧好接濟閨女家。看著那三個外孫女瘦瘦小小的樣子，我這做外婆的於心不忍啊。”
楊滿倉沒接話，悶頭抽煙。
堂屋裏安靜了一會兒，隻聽見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王彩鳳忽然開口：“他爹，你說……平安那小子，如今到底當的什麼官？我看他那軍裝上的星星，跟咱公社武裝部長的還不一樣。”
楊滿倉把煙頭在鞋底上撚滅，沒抬頭。
“少校。比公社武裝部長官還大。”
王彩鳳愣了一下，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半晌，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當初要不是嬌嬌……咱兩家關係也不至於這麼僵。”
“行了。”楊滿倉打斷她，聲音有點硬，“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提了又能怎樣？人家如今是少校，開著大汽車回來。人家沒報復咱們，就是楊大河一家大度了，你還想跟人沾點光不成？”
王彩鳳張了張嘴，沒再吭聲。
她起身去灶房燒水，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村口那邊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那輛大汽車低沉的發動機聲。
她搖了搖頭，進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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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楊滿囤家門口停下，孩子們跳下車，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坐大汽車的感覺。
楊小拴跑在最前麵，沖屋裏喊：“奶奶！娘！俺平安叔來了！還帶著他媳婦和孩子！快做飯！”
屋裏傳來一陣笑聲，一個繫著圍裙的婦女掀開門簾出來，看見楊平安，眼睛一亮。
“平安！你可好些年沒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楊平安笑著喊了一聲：“嬸子好。”
那婦女又看見王若雪，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嘖嘖稱讚：“這小媳婦真俊！平安，你有福氣！”
王若雪紅著臉喊了一聲“嬸子”，那婦女樂得合不攏嘴，拉著她往裏走。
寶寶被楊平安抱著，也跟著喊了聲“奶奶好”，一進屋就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屋裏暖烘烘的，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燉菜的香味。
楊滿囤招呼楊平安坐下，又張羅著倒水。
“平安，你先坐著喝口水，一會兒就吃飯。你嬸子做飯快得很。”
楊平安坐下，從兜裡掏出煙遞過去。楊滿囤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看他。
“平安，你這次回來，是有事吧？”
楊平安點點頭：“滿囤叔，還真有件事想麻煩您。”
“你說。”
“我二舅家有個閨女，叫孫小英，過幾天要來咱們村下鄉。她一個姑孃家，從西南跑這麼遠來，人生地不熟的。我想托您幫忙照應著點，別讓她受了欺負。”
楊滿囤點點頭：“行，這事好辦。你二舅家的閨女，就是咱們村的閨女。放心，有我在，沒人敢欺負她。”
楊平安笑了：“那就麻煩滿囤叔了。”
楊滿囤擺擺手：“客氣什麼。你當年給村裡辦的那些事，咱們村都記著呢。這點小事算什麼？”
楊平安又說了幾句，把二舅的要求簡單說了說。該讓這丫頭勞動的勞動，該吃的苦讓她吃，隻要別被人欺負了去就行。楊滿囤聽著，連連點頭，心裏有數了。
飯做好了，擺了滿滿一桌。白菜燉粉條，炒雞蛋，還有一盤臘肉，在村裡這已經是頂好的待客標準了。
楊滿囤招呼楊平安和王若雪坐下，又給寶寶夾了一筷子菜。
“吃，別客氣。到了叔這兒，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
寶寶小嘴甜得很：“謝謝爺爺！”
楊滿囤樂得合不攏嘴：“這孩子，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