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抱著孩子，隨著人流往外走。
懷裏那小傢夥跟隻小陀螺似的，腦袋轉個不停，眼睛都不夠使了，嘴裏還一刻不閑著。
“爸爸，好多好多人！”
“嗯。”
“爸爸，那個是什麼？”
“燈。”
“爸爸，那個燈好亮！”
“嗯。”
“爸爸，那個燈為什麼那麼亮？”
楊平安：“……”
這孩子，怎麼跟他家星星一個毛病，見什麼都問。
他一邊敷衍著，一邊往出站口張望。
出站口外，黑壓壓站著一堆接站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去，忽然定住了。
人群裡，一個圍著棗紅色圍巾的姑娘正看著他。
冷風把她的臉頰吹出兩團淺淺的紅，眼睛亮得像裏頭藏著星星，嘴角翹著，笑意盈盈。
王若雪。
楊平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熱流。
暖烘烘的，踏踏實實的，還帶著點說不清的酸。
他在信裡千叮嚀萬囑咐，說天冷路滑，不用來接，他知道地址，自己坐車去找她就行。可她到底還是來了。
隻是——
楊平安低頭看了看懷裏正揪他衣領的小傢夥。
這還抱著個喊他爸爸的孩子呢。
這怎麼解釋？
小傢夥感覺到他低頭，立刻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爸爸，那個好看的姨姨在看我們！”
楊平安：“……”
他又抬起頭，看向王若雪。
王若雪也正看著他。
兩人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就那麼對望著，誰也沒動。
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從他們中間穿梭而過，有人抱著孩子擠過去了，有人拉著行李箱拖拖踏踏地走，人聲嘈雜，熱鬧得很。
可他們眼裏，就隻剩下彼此。
到底還是王若雪先動了。
她朝他走過來。
楊平安也抱著孩子，朝她走過去。
幾步路的工夫，好像走了很久。
終於，兩人麵對麵站住了。
王若雪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
“來了？”
“來了。”
王若雪吸了吸鼻子，低頭看向他懷裏的娃娃。
小傢夥正仰著臉，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黑葡萄似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雪姑姑——”
“寶寶，”楊平安趕緊搶話，語氣裏帶著點心虛，“在火車上撿的。”
王若雪愣了愣。
然後“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那笑容，比站台上那些明晃晃的燈還亮。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軟乎乎的臉蛋。
“寶寶，咱們又見麵啦。”
孩子看著她，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雪姑姑好！”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甜得很。
楊平安：“……”
等等。
雪姑姑？
這孩子認識若雪？
他還沒從震驚裡回過神來，懷裏的小傢夥就開始撲騰，扭著小身子往後麵喊：
“爺爺！奶奶！”
楊平安順著他看的方向瞧過去——
王若雪身後，站著一對中年夫妻。
女的眼眶紅紅的，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盯著這邊一動不動。男的手背在身後，眼眶也紅著，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寶寶看見他們，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就哭了。
那嗓門亮得，整個出站口的人都扭過頭來看。
“爺爺——奶奶——笨媽媽把寶寶弄丟了——寶寶自己找到爸爸了——”
哭聲震天響，又響又亮，還帶著說不盡的委屈。
中年女人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從楊平安懷裏一把接過寶寶，緊緊摟在懷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好孩子，好孩子……奶奶可算找到你了……可算找到你了……”
男人也走過來，伸手摸摸孫子的腦袋，大手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又動，愣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楊平安站在旁邊，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看看抱著孩子哭成一團的中年女人，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男人，最後把目光落在王若雪臉上。
王若雪正看著他。
嘴角彎著，眼睛裏全是笑意，憋著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平安哥，”她開口，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周伯伯和周伯母，我們一個大院的鄰居。你懷裏抱了一路的這個小朋友，是他們家的寶貝孫子，小名叫寶寶。”
楊平安：“……”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又張了張嘴，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低頭看看自己空了的懷抱，又抬頭看看王若雪，眼神裡全是茫然。
王若雪看著他難得發懵的樣子，終於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母抱著寶寶，眼眶還紅著，臉上卻帶著笑，哽嚥著說：“楊平安同誌，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孫子……”
她說著就要鞠躬。
楊平安這纔回過神來，趕緊伸手去扶：“大娘，別別別，別這樣，應該的，真的就是應該的——”
周父上前一步，握住楊平安的手。
“平安，”他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激動，握手的力道大得驚人，“我們就跟著雪丫頭這麼叫你了。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周家的命根子。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
楊平安被他握著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周伯伯，您別這麼說，真的，就是碰巧遇上了……”
“碰巧？”周父搖搖頭，“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碰巧？那麼多乘客，偏偏是你出手救了人？那麼多車廂，偏偏讓你遇上了人販子？這是緣分，是老天爺把孩子送到你手裏的。”
他握著楊平安的手，用力搖了搖。
“平安，咱們來日方長。走，先回家坐坐，讓周伯伯好好謝謝你。”
他說完，拉著楊平安就往外走。
楊平安被他拉著，踉蹌了兩步，回頭看了王若雪一眼。
王若雪跟在後頭，沖他眨眨眼，笑得眉眼彎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