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閉上眼,靠著椅背,像是睡著了。
但他沒睡,他在聽。
車廂裡亮著昏暗的燈。有人拿出乾糧開始吃,有人靠著椅背打盹,有人小聲聊天。
楊平安從帆布包裡拿出孫氏給他烙的餅,慢慢吃著。
對麵那三個知青也拿出吃的,分著吃。
那個女孩看了楊平安一眼,小聲問:“同誌,你是去京市嗎?”
楊平安點點頭。
“我們也是,然後轉車去陝北。”女孩說,“你也是知青?”
“不是。”楊平安說,“走親戚。”
女孩還想再問,被旁邊的男生拉了一下,沒再開口。
楊平安吃完餅,喝了口水,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假裝睡覺。
卻一直注意著旁邊那個婦女。
那婦女抱著孩子,也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她的手,一直緊緊摟著孩子,沒有鬆開。那種摟法,不像抱著自己的孩子,感覺不到母親對孩子的那種心疼。
孩子在她懷裏,小小的,軟軟的,一動不動。
楊平安睜開眼,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孩子臉上。小臉白白凈凈,睫毛長長的,睡得很安詳。
但太安詳了。
楊平安在心裏算了一下。從上車到現在,快五六個小時了。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不吃不喝,不拉不尿,一直睡著。
這不可能。
除非——
他站起來,往外走。
路過那婦女身邊時,他故意碰了她懷裏的孩子一下,孩子依然沒醒。
“對不起,我起來去趟廁所。”他說。
婦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那一瞬間,楊平安看清了她眼裏的東西——警惕,防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慌張。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大姐,”他說,語氣很隨意,“這孩子睡了好幾個小時了,用不用我幫你抱著去廁所把泡尿?老睡著也不是個事兒。”
婦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種變化很快,快得像被針紮了一下。但她馬上穩住了,擠出一個笑。
“不——不用。”她說,聲音有點緊,“這孩子貪睡。睡覺的時候不喝不尿,在家也這樣。”
楊平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但他心裏已經清楚了。
從廁所出來,楊平安沒急著回去。他在車廂連線處站了一會兒,觀察了一下車廂裡的乘客,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才轉身回去。
坐下後,他沒再看那個婦女。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機會。
又過了不知多久,那婦女動了。
她站起來,抱著孩子,往車廂門口走。
楊平安睜開眼,跟了上去。
車廂門口處,那婦女正抱著孩子,站在門邊,在等下一站停車。她不時朝窗外看看,神情越來越焦躁。
楊平安也走了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想幹什麼?”
楊平安看著她。
“下一站有人來接應你。”他說。
婦女的臉色白了。
“你……你胡說什麼?”
楊平安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目光平靜,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婦女開始發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帶著孩子回孃家……我……”
楊平安打斷她。
“這孩子,睡了多少個小時了?”
婦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從上車到現在,他沒醒過一次。”楊平安說,“沒吃過東西,沒喝過水,沒拉過尿。這麼小的孩子,你告訴我,正常嗎?”
婦女的臉白得像紙。
“你——你別血口噴人!他——他就是貪睡!”
楊平安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冷意。
“那好,”他說,“你現在把他叫醒。叫醒了,我馬上走。”
婦女抱著孩子,一動不動。
“叫啊。”楊平安說。
婦女突然轉身,想跑。
楊平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她掙紮起來,嘴裏喊著:“救命!有人搶孩子了!”
車廂裡有人被驚醒,往這邊看。
楊平安沒鬆手。
“各位同誌,”他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這個孩子,從上車到現在,六七個小時沒醒過。這個婦女說她是孩子的媽,我想把這孩子叫醒,問問孩子。這麼大的孩子,應該認識自己的母親是誰了。”
有人圍了過來。
婦女還在掙紮,喊著:“他胡說!他胡說!他就是想搶我孩子!”
楊平安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孩子叫什麼名字?”
婦女愣了愣。
“說啊。”楊平安說,“你兒子的名字。”
婦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這不對吧?”
“當媽的不知道自己兒子叫什麼?”
婦女的臉漲紅了,又白了,她梗著脖子喊:“這孩子叫鐵蛋!我能不知道自己孩子叫什麼?你們別胡說八道!”
楊平安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說:
“既然說得清楚,那就把孩子叫醒,問問這孩子管你叫什麼。這樣你就洗清嫌疑了。如果這孩子叫你媽媽,我鄭重給你道歉,賠償你的精神損失。”
說完,他從兜裡掏出五十塊錢,舉起來給周圍的人看。
“大家今天給我做個見證。如果孩子醒來,認出這位女同誌是他媽媽,我甘願賠償她五十塊錢,並給她賠禮道歉。”
五十塊錢。
這年月,一個工人一個月才掙三十來塊。
周圍人的眼睛都亮了。
“大姐,你就讓孩子醒醒唄!”
“對啊,醒醒就能得五十塊錢,多好的事兒!”
“這孩子睡得也忒久了,叫起來看看唄!”
婦女的臉已經沒了血色。
她嘴唇哆嗦著,忽然又喊起來:“我家孩子得了怪病!一直昏迷不醒!我就是抱著孩子去大醫院治病的!
你們這是欺負人啊!我們孤兒寡母的,出門看個病都被人當成人販子——也太欺負人了!有錢就了不起嗎?有錢人也不能欺負我們貧下中農!”
她越說越來勁,眼淚都擠出來了。
周圍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信誰。
楊平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種笑,不是高興,是看透了什麼的平靜。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軍用水壺,舉起來給周圍的人看。
“各位同誌,這水壺裏裝的是專門治昏迷的‘特殊藥水’。”他說,“既然這孩子是去醫院治昏迷的,那正好。給他喂上幾口,要是能醒過來,就不用去醫院花錢看病了。大夥說,這個主意怎麼樣?”
圍觀的人又開始七嘴八舌。
“對啊!喂幾口水試試!”
“要是能醒,不就省了去醫院的錢了?”
“大姐,讓他喂!醒了剩下看病的錢了,不醒他賠你錢——怎麼都不虧!”
婦女的眼珠轉了轉。
她看了看楊平安手裏的水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人,臉上的慌張慢慢退下去,換上了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算計著什麼。
“行啊。”她說,聲音忽然穩了下來,“那你喂吧。這孩子要是醒了,我們娘倆給你磕頭謝恩。要是沒醒——”
她頓了頓,目光在楊平安臉上轉了一圈。
“五十塊錢可不夠給孩子看病的。你既然有錢,又愛管閑事,那就讓大夥給我們娘倆做個見證——你給我們二百塊錢吧,也算是你好人做到底了。”
周圍一陣吸氣聲。
二百塊錢,那可是小半年的工資。
楊平安看著她,心裏什麼都明白了。
她對自己給孩子喂的迷藥特別有信心。這娘們肯定不是第一次乾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她以為水壺裏裝的是白開水,以為自己剛才說的“特殊藥水”是嚇唬人的。她想趁機訛一筆。
但她不知道的是——
這水壺裏的水,不是普通的白開水。
剛才藉著帆布包的遮擋,他已經用意念從空間裏灌上了濃度最純的靈泉水。
“行。”楊平安說,“二百就二百。”
他一手抓著婦女的胳膊不放,一手拿著水壺,用牙咬開壺蓋。
“哪位同誌幫忙把孩子的嘴張開?”
旁邊一個熱心的大娘上前,小心地把孩子的小嘴捏開。
楊平安把壺嘴對準孩子的小嘴,餵了幾口。
喂完,他收回水壺,蓋上蓋子。
周圍的人都盯著那孩子。
一秒,兩秒,三秒——
孩子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