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楊家小院,天已經晌午了。
五個孩子齊刷刷站在大門口,五顆小腦袋排成一排,使勁往巷口探。花花踮著腳尖,身子往前傾,差點栽出去。
見楊平安騎車過來,花花第一個撲上去。
“舅舅——”
楊平安趕緊下車,一把把她抱起來。小姑娘摟著他脖子,小臉往他肩窩裏一埋,蹭了蹭。
“怎麼又出來了?外頭冷。”
“等舅舅。”花花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舅舅明天就走嗎?”
“對。”
“那今天下午和晚上還能陪我們嗎?”
“能。”
花花滿意了,把小臉貼在他肩膀上,不說話了。
安安走過來,站在旁邊,仰著頭看他。
“舅舅,”他說,“你見到雪姨姨爸媽了?”
“見到了。”
“他們說什麼?”
這孩子問得穩當,但眼睛裏藏著期待。楊平安低頭看他,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他們說,”他頓了頓,“讓我去京市,把雪姨姨接回來。”
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安安點點頭,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度。他沒再說什麼,但那一瞬間的表情,什麼都說了。
軍軍已經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鋼筆帽拔開:“舅舅,你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回來?路上幾天?坐火車還是汽車?”
“明天走。坐火車。大概兩周左右回來。”
軍軍刷刷記下來,寫完還唸了一遍:“1968年正月初四,舅舅出發去京市接雪姨姨,預計兩周後回來。”唸完抬起頭,“舅舅,我記的對不對?”
“對。”
星星湊過來,拽了拽他衣角:“舅舅,你見到雪姨姨,幫我們問好。”
懷安也點頭:“還有,告訴她,我們想她了。”
花花從楊平安肩膀上抬起小臉,軟軟地說:“告訴雪姨姨,花花也想她。還有——”她頓了頓,小臉忽然有點紅,“還有,花花今年就能當姐姐了。爸爸說的,今年就有。”
楊平安愣了愣,然後笑了。看來今年又得多個小外甥了。
“好,都告訴。”
他抱著花花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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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孫氏已經在廚房裏忙活午飯了,灶膛裡劈啪響著,鍋蓋邊沿冒著白汽,一股熟悉的香味飄出來。
四姐楊冬梅坐在院子裏的石桌邊,麵前攤著一封信——不用猜,準是江振華寄來的。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著楊平安進來。
“回來了?”
“嗯。”
楊平安把花花放下來,讓孩子們自己去玩。楊冬梅看著他,忽然笑了。
“平安,”她說,“你終於為自己的事上心了。”
楊平安愣了愣。
楊冬梅把桌上的信疊好,裝進口袋裏。她站起來,走到弟弟麵前,看著這個比她小了兩歲的弟弟。
“從十二歲開始,你就成了這個家裏的頂樑柱。”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護著我們,為這個家操心,為爹孃操心,為我們四個姐姐操心,後來又為這五個孩子操心——你把所有人都想到了,唯獨把你自己給忘了。”
楊平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楊冬梅抬起手,輕輕按在他胳膊上。
“你先聽我說完。”
她頓了頓,吸了口氣。
“這麼多年,四姐心裏一直憋著一句話,沒機會好好跟你說——謝謝你。謝謝你替我們分擔了那麼多。本該我們這些做姐姐的來照顧你和爹孃,可你當年才十二歲,就像個大人一樣,把這個家撐起來了。”
她的聲音有點顫,但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把這個家、把我們都放在心裏最重要的位置。你讓這個家起死回生,讓爹孃過上好日子,讓我們四個姐姐在連溫飽都成問題的年代,有了自己的事業,不用在楊家峪村麵朝黃土背朝天,忍飢挨餓,被人欺負。”
楊平安聽著,沒說話。
楊冬梅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我們四個私下常說,這個家能有今天,多虧有你這個小頂樑柱。是你讓爹孃和我們這些姐姐,過上今天這樣的好日子。”
她頓了頓,又笑了笑。
“看著你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姑娘,我心裏除了高興,更多的是欣慰。高興的是,我們最疼愛的弟弟,終於找到了能和他並肩走一輩子的人;欣慰的是,你過去吃的那些苦、付出的那些好,終於要有回報了。”
她伸手,替楊平安整了整衣領。
“平安,四姐沒什麼大道理要講。隻想告訴你一句話——從今往後,你不再是一個人了。你身後有她。而我們身後,永遠有你。”
楊平安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抬起頭時,他眼眶微微有些紅,但臉上帶著笑。
“四姐,”他說,聲音有點啞,“不管以後怎麼樣,你們都是我的親人。能照顧你們,是我心甘情願的事。我心裏隻有高興,從來沒有覺得委屈。”
楊冬梅看著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小時候那樣。
“我知道。”她說,“快去吃飯吧,娘做了你最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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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楊平安一個人坐在床邊,想起這些年的事。
前世無依無靠,一個人來一個人走。這一世,有了爹孃,有了四個姐姐,有了這五個孩子,還有那個喜歡他、等了這麼多年的姑娘。
他想起剛穿越過來那年,十二歲,睜開眼,躺在楊家祖屋的土炕上。那時候的楊家,窮得叮噹響,四個姐姐餓得麵黃肌瘦,吃了上頓沒下頓,爹渾身傷病,臥床不起,娘愁得頭髮白了大半。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日子過得真快。
但有些事,一直在往前走。
像春天。
總會來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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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楊平安就起了。他揹著那箇舊帆布包,站在院子裏。
五個孩子擠在他麵前,五雙眼睛都紅紅的,最小的花花鼻尖也是紅的。
沒人說話。
冷風吹過來,院子裏靜靜的。
花花先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拽住他的衣角,仰著小臉看他。
“舅舅,”她聲音悶悶的,“你早點回來。”
“嗯。”
“一天都不許多待。”軍軍站在旁邊,板著小臉,但眼眶紅著,“我們算著呢。”
“好。”
“見到雪姨姨,讓她快點來。”星星說。
“好。”
懷安沒說話,隻是從兜裡掏出那個防滑鉤——他前兩天偷偷做的,用粗鐵絲彎的,磨得光溜溜的——塞進楊平安的帆布包裡。
“舅舅路上用。”他說,聲音低低的,“萬一火車上需要捅爐子,好用。”
楊平安低頭看著那個鉤子,彎了彎嘴角。
“好。”
安安站在最後麵,一直沒說話。
楊平安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
安安看著他,眼眶微微紅著,但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舅舅,”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答應過的。”
“什麼?”
“你答應過,會一直回來。”
楊平安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揉了揉安安的頭髮。
“記得。”他說,“一直回來。”
安安點點頭,退後一步。
楊平安站起來,看了看這五個孩子——從高到矮,排成一排,都使勁仰著脖子看他。
他又看了看站在簷下的楊大河和孫氏。母親扶著門框,臉上帶著笑;父親揹著手站著,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裡什麼都有。
四姐站在大門口,什麼也沒說,隻是看著他。
楊平安深吸一口氣。
“我走了。”
孫氏點點頭:“路上小心。”
楊大河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沉甸甸的:“到了打電話給我。”
“嗯。”
楊平安轉身,走出院子。
身後沒人說話,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出了巷口,他腳步頓了頓。
回頭看了一眼。
五個孩子還站在大門口,五顆小腦袋擠成一排。踮著腳尖,身子使勁往前探,像五隻伸長脖子的小鵝。
他揮了揮手。
那邊也揮手。五隻小手一齊揮,搖搖晃晃的,像五麵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