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楊家小院,午後陽光正好。
五個孩子坐在堂屋簷下的石階上,排成一排,像五隻等待投喂的小麻雀。不過今天他們等的不是零食,而是楊平安允諾的“特別課程”。
“舅舅說今天教咱們做‘自動澆水器’。”軍軍抱著一本翻開的設計草圖——那是楊平安昨晚抽空畫的簡易圖,“原理是利用大氣壓差和毛細現象……”
“軍哥,說我們能聽懂的。”懷安小聲打斷,手裏捏著根草莖,在泥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就是……就是不用人動手,水自己會流到花盆裏。”軍軍試圖簡化,但眼睛裏還是閃著科學探索的光。
花花挨著星星坐,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午後的睏意讓她有些迷糊。星星則專註地擺弄著幾個竹筒和麻繩——那是楊平安提前準備好的材料。
安安坐在最邊上,膝蓋上攤著個筆記本,手裏握著鉛筆。他負責記錄“課堂要點”,這是楊平安交給他的任務。
“來,材料都在這兒了。”楊平安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提著個木箱。
他把箱子放在孩子們麵前開啟——裏麵整齊地碼放著粗細不同的竹筒、麻繩、棉線、小木塞,還有幾個透明的玻璃管。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睏倦的花花也瞬間清醒了。
“今天咱們做的這個,叫‘自平衡滲灌器’。”楊平安拿起一個竹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簡單說,就是讓水慢慢地、均勻地滲到土裏,不用天天澆水。”
他在石階上坐下,示意孩子們圍成半圓。
“第一步,選竹筒。”他拿起兩個粗細不同的竹筒,“哪個好?”
懷安立刻舉手:“粗的!裝水多!”
“粗的裝水多,但太重,容易倒。”安安冷靜地補充,“而且水流出得快,達不到‘慢慢滲’的效果。”
楊平安點頭:“安安說得對。咱們要選粗細適中的——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細。”
最後選定的是手腕粗細的竹筒,一共五個,正好一人一個。
“第二步,打孔。”楊平安拿出小手鑽——這是他自己改製的小工具,鑽頭很細,“在竹筒底部打幾個小孔,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水漏得快,太小了容易堵。”
他示範了一個,然後把工具遞給安安:“你來試試。記住,手要穩,勁要勻。”
安安接過手鑽,小臉綳得緊緊的。他學著楊平安的樣子,在竹筒底部找準位置,輕輕轉動。第一下有些歪,第二下就好了。鑽頭穿透竹筒的瞬間,細小的水流從孔裡滲出來。
“成了!”安安小聲歡呼。
接下來每個孩子都試了。軍軍做得又快又好,懷安小心翼翼,星星試了兩次才成功,花花最小,楊平安握著她的手一起完成。
“第三步,做滲水芯。”楊平安拿起棉線和麻繩,“棉線吸水快,但容易爛;麻繩耐用,但吸水慢。怎麼辦?”
孩子們盯著他手裏的材料,眉頭都皺起來了。
“我有個想法。”軍軍忽然說,“把棉線和麻繩擰在一起!棉線在裏麵吸水,麻繩在外麵保護!”
楊平安眼睛一亮:“好主意。試試看。”
於是五個小腦袋湊在一起,開始認真地擰繩子。棉線柔軟,麻繩粗糙,擰在一起並不容易。懷安的手指被麻繩磨紅了,但他抿著嘴沒出聲。星星試了幾次,終於找到竅門——先擰緊一小段,再慢慢往後推。
花花擰得最慢,但她最認真。小胖手笨拙地抓著兩根繩子,一點一點地扭,額頭都冒出了細汗。
楊平安靜靜看著,沒有插手。技術要親手做才能記住,這個道理他懂。
繩子終於都擰好了。雖然歪歪扭扭,但都是孩子們自己完成的。
“最後一步,組裝。”楊平安把竹筒倒過來,將擰好的繩子從底部的小孔穿進去,留一截在外麵,“這截露在外麵的,埋進土裏。竹筒裝滿水,掛在花盆上方。棉線會把水吸上來,通過麻繩慢慢滲到土裏。”
他做了個示範,然後把材料分給孩子們:“一人一套,做自己的。做好了,去澆你們負責的那盆花。”
屋簷下頓時忙碌起來。
安安做得最規範,每個步驟都一絲不苟。軍軍則開始“改良”——他在竹筒側麵多鑽了兩個孔,說這樣“透氣,水流更穩定”。
懷安默默地把繩子浸在水裏試了試吸水性,又調整了擰的鬆緊。星星和花花湊在一起,花花扶竹筒,星星穿繩子,配合得居然很默契。
楊平安坐在一旁,看著孩子們忙碌的小身影,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些日子,“獵鷹”專案的壓力像一座山。密封工藝突破了,但底盤輕量化又遇到瓶頸,發動機匹配問題還沒解決,總裝那邊每半個月就要聽一次彙報……有時候在車間熬到深夜,出來看見滿天的星鬥,他也會問自己:這麼拚,值得嗎?
但此刻,看著五個孩子認真做手工的樣子,答案就有了。
值得。不僅是為了國家,為了技術突破,也為了這些孩子們能在一個更好的時代長大,能有更多的機會,能自由地探索他們感興趣的一切。
“舅舅,我做好了!”軍軍第一個舉起成品。竹筒打磨得很光滑,繩子擰得均勻,底部的小孔整整齊齊。
“我也好了。”安安的緊隨其後,他的作品更注重功能性,還在竹筒上刻了刻度,“這樣可以看還剩多少水。”
懷安、星星和花花也陸續完成。雖然花花那個繩子擰得有點鬆,竹筒也鑽得有點歪,但確確實實是她自己做的。
“走,去澆花。”楊平安起身。
院子裏有五盆菊花,每個孩子負責一盆。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做的“自平衡滲灌器”掛好,裝滿水,看著水珠慢慢從繩端滲出來,滴進土裏。
“真的在滲!”軍軍趴在地上看,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的也是!”懷安小聲說,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花花蹲在自己的花盆前,看了好久,忽然抬頭問:“舅舅,花喝了這個水,會長得更漂亮嗎?”
“會的。”楊平安摸摸她的頭,“因為這是花花自己做的水,有花花的心意在裏頭。”
小姑娘眼睛彎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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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孫氏做好了晚飯。今天吃的是玉米麪窩窩頭,白菜燉豆腐,還有一小碟醬菜。
飯桌上,孩子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下午的“發明”。
“我的那盆菊花肯定開得最好!”軍軍很自信,“因為我調整了滲水速度,不多不少,正好!”
“我的也會開得好。”安安認真地說,“而且我做了記錄,每天滲多少水,溫度多少,都記下來了。等過幾天,就能看出來哪種速度最合適。”
懷安小聲補充:“我發現棉線浸濕以後會變長,所以掛的高度得調整。”
星星和花花沒說話,但兩人互相看了看,偷偷笑了——她倆的花盆挨著,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纏在一起了,結果兩盆花共享了一個滲灌器。
楊大河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夾了塊豆腐跟楊平安說:“看來今天這課,上得很好。”
“孩子們喜歡。”楊平安說。
“不隻是喜歡。”楊大河喝了口粥,“你教他們的,不是死知識,是活思路。這東西,學校裡學不到。”
這話說得中肯。六零年代的小學,課本簡單,多是識字算數。像這樣做手工、解決實際問題、培養觀察和思考能力的“課程”,確實少有。
“平安,”孫氏也開口,“你四姐前幾天來信,說她們學校現在也不太平。好些課都停了,學生們整天開會、寫大字報。她還好,還能正常上課,但別的係就……”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楊平安點點頭:“我知道。若雪信裡也說了京市那邊停課的事,但說得不多,也怕咱們擔心。”
“這倆孩子都懂事。”孫氏嘆氣,“可這世道……平安,你說,以後會怎麼樣?”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五個孩子雖然不太懂大人話裡的深意,但都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乖乖吃飯,不再吵鬧。
楊平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爹孃,不管外麵怎麼樣,咱們家得穩住。技術得搞,學得上,日子得過。有些東西,亂不了。”
他說得平靜,但話裡的分量,孫氏和楊大河都聽懂了。
“對。”楊大河放下碗,“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也得有人頂著。咱們把該做的事做好,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