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楊平安在心中反覆確認一件事。
昨天陳樹民的熱定型工藝剛突破,今天省工業局的人就來打聽。時間卡得太準。而能第一時間知道工藝細節的,廠裡不超過十個人。
陳樹民自己不可能。顧雲軒……理論上也不會。
但楊平安必須排除所有可能。
這不是不信任,是規矩。軍工單位的規矩。
下午一點,回到976廠。
車間裏正忙。第一批錐齒輪已經裝配進三台傳動箱,正在進行台架試驗。機器轟鳴聲中,楊平安看見陳樹民趴在測試台邊,耳朵幾乎貼在箱體上,閉著眼聽。
他在聽齒輪的運轉聲音。
“怎麼樣?”楊平安走過去。
陳樹民睜開眼,臉上有笑意:“穩。你聽,八百轉,一點雜音沒有。”
楊平安彎腰聽。確實,隻有均勻的“嗡嗡”聲,像某種大型昆蟲在振翅。以往總會有的“哢噠”異響,這次徹底消失了。
“壽命測試跑到多少小時了?”
“一百二十七小時。”旁邊技術員報數,“按這個狀態,突破八百小時沒問題。”
“繼續。”楊平安說,“加到一千小時。另外,準備第二批次,五十件,明天開始量產。”
“是!”
他拍了拍陳樹民的肩:“去吃飯吧。下午好好睡一覺。”
陳樹民搖頭:“睡不著。我得把深冷處理的方案細化出來,液氮一到就能上。”
“那也得吃飯。”楊平安不容置疑,“這是命令。”
陳樹民愣了愣,然後點頭:“……好。”
看著陳工走向食堂的背影,楊平安心裏那點疑慮消散了些。
這種人,眼裏隻有技術。讓他泄密,比讓他不碰圖紙還難。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陳樹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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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楊平安在辦公室寫材料。
窗外忽然傳來喧嘩聲。他走到窗邊,看見廠區黑板報前圍了一大群人。不是工人,而是幾個穿中山裝、戴眼鏡的中年人,正指著黑板報上的“斜楔式夾具”圖紙,大聲爭論什麼。
其中一個人,手裏拿著筆記本,邊問邊記。
楊平安眼神微凝。
他認出那個人——省工業局技術處的副處長,姓李,去年在省城技術交流會上見過。當時這人就對他的“非標夾具設計思路”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
魚來了。
楊平安沒下樓,就站在窗前看。
高和平已經迎上去,正跟那幾人解釋什麼。李副處長問得很細:“這個自鎖角度,你們實驗過最大承載嗎?超過八毫米厚度,穩定性怎麼樣?”
問題全在要害上。
高和平按照事先商定的口徑回答:“實驗資料都在廠裡,涉及軍工機密,不便透露。原理就是黑板報上寫的這些,李處長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提供簡化版的技術說明。”
“簡化版可不行。”李副處長搖頭,“我們是來學習先進經驗的,得看到真東西。”
“那就得按程式來。”高和平不卑不亢,“您拿省工業局和軍委的聯合批文,我們敞開車間隨便看。”
氣氛有點僵。
這時,李副處長旁邊的年輕人忽然開口:“高廠長,我們聽說你們最近在搞熱加工新工藝,錐齒輪精度提到了±0.1度?這可是重大突破,能不能……”
“不能。”高和平直接打斷,“軍工專案,無可奉告。”
那年輕人噎住了。
李副處長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再堅持。又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便帶人離開了。
楊平安看著他們走出廠門。
李副處長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辦公樓,在楊平安的窗戶位置停頓了半秒。
然後上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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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下班鈴響。
楊平安沒急著走。他在辦公室待到六點半,等廠裡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東西下樓。
先去車間轉了圈。陳樹民果然還在,正對著液氮罐的設計圖琢磨。顧雲軒在旁邊,兩人討論得激烈。
楊平安沒有上前打擾,而是悄悄回了辦公室。
回家前,顧雲軒敲門進來。楊平安開門見山的問:“今天省工業局的人來,你看見了?”
“看見了。”顧雲軒點頭,“他們好像知道咱們用了加熱控溫。”
楊平安眼神一凝:“原話怎麼說的?”
“他說:‘聽說你們用加熱控溫解決應力問題,溫度曲線是怎麼設計的?’”顧雲軒回憶,“高廠長當時就頂回去了,說這是機密。”
加熱控溫。
這個詞,不是外行人能說出來的。陳樹民的工藝全稱是“熱定型配合深冷處理”,對外簡報裡隻寫了“熱處理工藝改進”。能精確到“加熱控溫”,說明對方要麼有內線,麼……技術嗅覺極其敏銳。
“你怎麼看?”楊平安問。
顧雲軒沉默了幾秒:“平安哥,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那個李副處長帶來的年輕人……我認識。”顧雲軒聲音壓低,“他是我以前的鄰居,叫劉建明。但高中畢業他明明考上了南邊的大學,現在應該在念大三,怎麼會出現在省工業局的調研組裏?”
楊平安呼吸停了半拍。
“你確定?”
“確定。”顧雲軒說,“我還跟他打了招呼,但他裝作不認識我。而且……他問問題的方式,不像學生,倒像受過專業訓練。”
專業訓練。
四個字,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這事你跟誰說過?”楊平安問。
“誰都沒說。連陳工都沒告訴。”
“好。”楊平安拍拍他肩,“繼續保密。明天開始,你幫我做件事。”
“您說。”
“廠裡所有能接觸工藝引數的人,列個名單給我。包括他們的家庭背景、社會關係、最近三個月的異常舉動。”楊平安說,“要不動聲色。”
顧雲軒重重點頭:“明白。”
“回去吧。”楊平安說。
“是。”
顧雲軒轉身,消失在辦公室門口。
楊平安又在原地又坐了會才起身回家。
路上,腦子裏反覆迴響顧雲軒的話:“他裝作不認識我……問問題的方式,像受過專業訓練。”
如果劉建明真的是大學生,那他現在應該在學校。出現在平縣,隻有兩種可能:休學,或者……有特殊任務。
而“特殊任務”,在這年代,往往意味著什麼,楊平安很清楚。
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快到家門口時,街道辦的李主任,剛從楊平安家出來,看見楊平安,她抬頭笑:“平安回來啦?你娘剛還唸叨你呢,說你這幾天老晚歸。”
“廠裡忙。”楊平安說。
“李主任忽然壓低聲音,“今天下午有個生人來打聽你。”
楊平安動作一頓:“什麼樣的人?”
“男的,三十來歲,戴眼鏡,穿灰色中山裝。”李主任說,“問你是不是住這兒,家裏幾口人,平時什麼時候回來。”
“什麼時候?”
“四點多吧,天還沒黑。”
楊平安:“謝謝您。”
“客氣啥。”李主任說“這年頭,生人可得多留個心眼,我特意上門跟你爹孃說了這件事……”
看著李主任走遠,楊平安沒立刻進家。
他站在陰影裡,看著自家院門。
門縫裏透出燈光,隱約能聽見孩子們的笑聲,還有孫氏喊“洗手準備吃飯”的聲音。
溫暖,踏實。
但就在這溫暖之外,暗處的東西,正一點點圍上來。
廠區外圍的腳印,津港的無線電訊號,省工業局的“技術調研”,冒充的街道幹事,現在又多了一個“裝作不認識”的大學生……
所有這些,像一張網,正在收緊。
而網的中心,就是976廠。
楊平安深吸口氣,才推門進院。
“舅舅回來啦!”花花第一個撲過來。
楊平安彎腰抱起她,親了親小臉蛋:“今天乖不乖?”
“乖!我還幫外婆幹活了!”
飯桌上,孫氏端上熱騰騰的菜。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著白天的事,軍軍又做了新實驗,安安算對了十道應用題,懷安和星星用積木搭了座“高塔”……
楊平安吃著飯,聽著,笑著。
那些暗處的網,那把冰涼的手槍,那些可疑的訊號和腳印……在這一刻,都被隔絕在這張舊木桌外。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吃完飯,他照例陪孩子們玩了會兒,又檢查了安安的作業。九點半,把五個小崽子一個個塞進被窩。
回到自己屋,關上門。
心念微動,進入空間。
走到書桌前,翻開那本硬皮筆記本。
提筆寫下:“安全形勢惡化。衚衕口再現生人打聽。與‘街道小王幹事’模式相似,但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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