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推開院門時,日頭正暖。老梧桐的影子投了滿院,光斑隨著枝葉輕輕晃動。他剛從省城回來,挎包裡是幾本邊角磨毛的教材,肩頭還沾著長途車的塵土。
孫氏坐在屋簷下納鞋底,麻繩穿過千層布,“哧啦、哧啦”的,聽著就踏實。聽見門響,她抬眼,放下手裏的活計站了起來。
“回了?”
“嗯。”
他利落地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動作輕,沒多餘聲響。
就在這時,西廂房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孩子們像一群小雀兒,撲稜稜地湧出來——安安打頭,軍軍緊跟,後麵是懷安和星星,花花跑在最後。
楊平安在青石台階旁蹲下身。孩子們呼啦啦圍上來,抱著他,舅舅長舅舅短地問個不停,身上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暖烘烘的氣息。
等把五個小傢夥都安撫住,楊平安轉身從挎包裡拿出幾樣東西:幾張顏色不一的硬紙、幾片刨光的薄木片、一小卷半透明的油紙,還有一把小剪刀、幾枚大頭針和一小段細鐵絲。他一樣樣擺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今天做個小風車。”他聲音不高,孩子們卻都靜了下來,“就用這些材料。做完比比,誰的轉得穩、轉得久。”
安安眼睛一亮,立刻搬來小板凳坐下,掏出隨身帶的方格本和短鉛筆,翻到空白頁就開始畫草圖。
他小眉頭微微蹙著,鉛筆頭在本子上比劃著葉片角度,嘴裏小聲嘀咕:“角度太小兜不住風……太大又頂風……軸心要對準……”
軍軍一聽,轉身就往雜物間跑。不一會兒抱回幾樣“寶貝”:一小截彎了的自行車輻條、兩顆烏亮的滾珠、幾片形狀不規則的薄鐵皮。他把這些東西在麵前排開,像將軍點兵似的,嘴裏唸叨:“我這個,肯定最結實!”
懷安和星星挨著站在桌邊,仰著小臉看。楊平安把剪刀遞過去,“你們倆負責剪葉片,照著哥哥畫的線,剪得方正些。”
兩個孩子用力點頭,接過剪刀。星星小手還不穩,剪歪了一點,懷安輕輕碰碰他胳膊,指指紙邊:“這兒,再對齊點。”星星“嗯”一聲,屏住呼吸,重新對齊,小心翼翼地剪了下去。
花花在哥哥們腿邊鑽來鑽去,一會兒摸摸光滑的木片,一會兒扯扯嘩啦響的油紙。忽然踮起腳,把一片最艷的紅紙“啪”地貼在自己腦門上,張開手臂轉起圈來:“我的風車!飛啦!”童言稚語惹得大家都笑了。
第一個試的是軍軍的“油紙風車”。他用細鐵絲彎成軸,四片油紙用大頭針固定在削好的小木十字架上。
他圍著院子跑了一圈,葉片“呼”地展開,飛快旋轉起來。可沒轉幾圈,油紙就被風吹得貼向軸心,軟塌塌裹成一團,停了。
“咦?怎麼停了?”軍軍撓著頭。
“你摸摸那油紙,什麼感覺?”楊平安問。
軍軍捏了捏停下的葉片,“軟,薄……可它輕啊,輕不是該轉得更快嗎?”
“風推它,它卻兜不住,反被風壓垮了。”楊平安沒多說,“再想想。”
接著試紙風車。安安幫著固定好軸,星星雙手舉著,硬紙葉片“嗖嗖”轉起來,速度不慢。但轉著轉著,葉片邊緣開始捲曲,突然“刺啦”一聲,一個角裂開,整個風車歪斜著掉了下來。
“啊呀!”星星輕呼一聲。
“紙有挺勁,但韌勁不夠。”楊平安拾起壞掉的風車,看了看裂口,“風不光推它,還在不停地拉扯、扭動它。”
最後是安安的木片風車。四片木葉片被他用鉛筆刀仔細修過,前端略寬,向後漸收,每一片都微微拗出流暢的弧度。
軸心是一枚磨光的銅釘穿過小木塊,再固定在直立的鐵絲上。樣子樸素,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個連線處都紮實。
放入風中,木葉片起初轉得似乎不快,但穩穩地加速。轉速均勻,沒有絲毫晃動或顫抖,就那麼一圈、又一圈,持續不斷地旋轉著,發出低沉而悅耳的“呼呼”聲。
“轉起來啦!轉起來啦!”花花拍著手蹦跳起來。
軍軍盯著那穩定旋轉的木風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我的材料太軟,形狀也沒撐住!我也改!”說著就要動手拆自己那個癱軟的風車。
“現在就去試。”楊平安鼓勵道。
安安看著自己轉動的作品,小臉上沒有得意,反而陷入思考。他轉向楊平安,認真地說:“舅舅,我覺得……葉片不能像一麵牆直直對著風,那樣風推不動;也不能斜得太厲害,那樣風會滑過去。得像……像滑梯的坡,讓風順著坡推它走,又不讓它停在坡上。”他用手比劃著一個傾斜的角度。
“那為什麼木片行,紙和油紙差點意思?”楊平安引導著。
“紙和油紙,一受力就變形,形狀保不住。木片硬,能一直保持那個‘坡’。”安安想了想,補充道,“做東西,光輕快不行,還得‘立得住’。形狀和筋骨,都得配合好才行。”
楊平安點點頭,沒再多言。有些道理,孩子自己琢磨出來,比聽十遍講解記得更牢。
日頭西斜,孩子們舉著自己做好或改進後的風車,在院子裏奔跑呼喊,傍晚的穿堂風正合適。
安安的木風車在手中高舉,平穩旋轉;軍軍舉著新改的、用硬紙殼加固葉片的風車,緊緊跟在後麵;懷安和星星每人舉了一個,並肩慢跑;花花則舉著那片紅紙,咯咯笑著原地轉圈,把自己當成了最大的風車。
孫氏早已停下手中的針線,目光溫和地追隨著院子裏那幾個歡騰的小身影。她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望著孩子們,她像是自言自語,聲音輕緩卻清晰:
“這些孩子,心裏都亮堂著呢……平安,你帶著他們見的這些‘世麵’,比啥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