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平縣,日頭正毒,柏油路麵被曬得泛起油光,道旁槐樹的葉子蔫蔫地耷拉著。蟬鳴撕扯著午後的寧靜,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楊家小院的樹下,楊平安正坐在小板凳上給安安和軍軍做木頭坦克,神情專註。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他肩頭印出斑駁晃動的光影。
“叩、叩叩。”
木門被輕輕叩響。
楊平安手上動作沒停,隻抬眼看了看日頭——這個點兒,會是誰?
“叩叩叩。”
敲門聲又響,比方纔急了些。
他放下手裏的木塊,拍了拍褲腿上沾的木屑,起身走過去拉開門閂。木門“吱呀”一聲開啟,門外陽光晃眼,他眯了眯眼,待看清來人,嘴角便揚了起來。
“十一,若雪!”
門口站著一對兄妹。十八歲的王十一又高了些,肩背寬厚得像棵小白楊,曬成小麥色的臉上帶著爽朗的笑,一口白牙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穿著部隊子弟常穿的草綠色短袖襯衫,露出結實的小臂。
身旁十六歲的王若雪剪了齊耳短髮,白襯衫束在藍色長褲裡,整個人清清爽爽,手裏拎著個帆布旅行包,看見楊平安時,眼睛彎成了月牙。
“平安!”王十一上前就是一拳,輕輕捶在楊平安肩上,“可算到了!我們昨天下午就到縣裏我爸媽那兒了,等了一上午,小劉哥才得空送我們過來!”
楊平安笑著側身讓開:“快進來,外頭曬。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王十一一邊跨進門檻一邊說,“就是熱,吉普車裏跟蒸籠似的。”他進了院子,眼睛便四處搜尋,“魚餌呢?還有吧?我跟你說,你每次信裡捎帶的那點魚餌,根本不夠我過癮的!”
楊平安失笑:“惦記一年了?”
“何止惦記,”王十一把旅行包往石桌上一放,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看,答應你的郵票,全套。我託人在郵局留意了大半年才湊齊——為了這個,我可沒少跑腿。”
信封裡整齊碼著十幾套郵票,都用透明玻璃紙小心地包著。有熱火朝天的建設場景,有英姿颯爽的模範人物,還有一套花卉專題,品相極好,邊角平整,齒孔清晰。
楊平安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點頭:“費心了。魚餌管夠,一會兒就拿給你。”
“這可是你說的!”王十一眼睛一亮,熟門熟路地就往灶房走,“我先喝口水,渴壞了。”
王若雪這時才放下行李,從另一個布包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平安哥,這是我們從京市帶的點心,老字號的茯苓餅和棗泥酥。”
“謝謝,路上帶著不容易。”楊平安接過,正要說話,院門外又傳來熟悉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大舅孫永生領著十二歲的孫小英進了門,小姑娘兩條粗辮子用紅頭繩紮得整整齊齊。十五歲的孫繼民跟在後邊,曬得黝黑,手裏拎著網兜,看見院門開著,眼睛一亮。
“大舅!繼民!小英!”
“平安哥!”孫繼民小跑著進來,“可算到了!大伯路上唸叨,說想吃姑姑燉的魚了!”
孫永生笑嗬嗬地遞過網兜:“你二舅和二舅媽給準備的火腿、菌子,都是西南那邊的特產。這倆孩子一路上就盼著,說姑姑家的飯比哪兒都香。”
他話音剛落,兩個小身影就像炮彈一樣從屋裏衝出來。
“大舅公!民民舅舅!英姨姨!”
安安和軍軍一左一右撲過來,孫永生趕緊蹲下身,一手摟一個,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去年他在這兒養傷住過一陣,兩個孩子跟他最親,這會兒扒著他的脖子不鬆手。
“沉了,”孫永生掂了掂,“也躥個兒了。安安,聽說你現在會背《三字經》了?”
“會背!”安安挺起小胸脯,“舅舅教的,我還會寫字呢!”
“軍軍也會!”不甘示弱的聲音。
這時聽到動靜的孫氏和楊冬梅也從屋裏出來。孫氏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一看這陣仗,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大哥來了!繼民,小英,十一和若雪也到了?快進屋,外頭曬得慌!”
楊冬梅已經拉著王若雪和孫小英的手:“若雪!小英!一年沒見了!”三個姑娘年紀相仿,去年暑假就玩得好,這會兒湊在一起便有說不完的話。
王若雪把點心遞給孫氏:“大娘,這是給您帶的。”
“哎喲,這麼遠還帶東西,”孫氏接過,又招呼孫永生,“大哥,屋裏坐,我沏了菊花涼茶,正好解暑。”
“不忙,”孫永生擺擺手,被兩個孩子拉著往樹下走,“我先陪安安軍軍說說話。繼民,你把東西拿灶房去。”
孫繼民應了聲,拎著網兜往灶房走。經過王十一身邊時,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十一哥,”孫繼民湊過去,“現在就去釣魚吧?我看河裏水正好。”
“走!”王十一把楊平安剛拿出來的魚餌罐子一抱,“平安,魚竿還在老地方吧?繼民,拿桶!”
楊平安無奈地笑:“才進門,歇口氣喝碗茶……”
“歇什麼,”王十一已經往院門口走了,“太陽斜了,這會兒魚正開口。繼民,快點!”
孫繼民麻利地從灶房牆根拎出木桶和兩副竹魚竿,沖楊平安咧嘴一笑:“平安哥,我們去了啊!”
兩個人風風火火地出了門,腳步聲在巷子裏漸遠。
楊平安搖搖頭,轉身招呼其他人進屋。堂屋裏,孫氏已經倒好了涼茶,用的是去年曬的野菊花,加了些冰糖,倒在粗瓷碗裏,黃澄澄的,冒著絲絲涼氣。
王若雪和孫小英挨著楊冬梅坐下,三個姑娘頭碰頭說著悄悄話。孫小英從口袋裏掏出個小布包:“冬梅姐,這是我自己繡的手帕,給你。”
手帕是淺藍色的棉布,一角綉著幾朵淡粉的梅花,針腳細密勻稱。
“真好看!”楊冬梅接過,仔細看了看,“小英手藝越來越好了。”
“我娘教的,”孫小英有些不好意思,“她說女孩子總要會些針線。”
另一邊,孫永生坐在藤椅裡,安安和軍軍一邊一個趴在他膝上,正纏著他講故事。
“大舅公,講打仗的故事!”安安眼睛亮晶晶的。
“對,打仗的!”軍軍用力點頭。
孫永生笑了:“好,講個打仗的。不過啊,今天講個不一樣的——講我們怎麼幫老鄉修水渠的故事……”
堂屋裏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孫永生溫和的講述聲,和窗外綿長的蟬鳴。孫氏在灶房忙著準備晚飯,炊煙從煙囪裡裊裊升起,混著即將下鍋的食材香氣,在夏日的空氣裡緩緩瀰漫開來。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院門外傳來響動和說笑聲。
王十一和孫繼民回來了。
走在前頭的王十一滿臉紅光,孫繼民跟在後頭,兩人抬著個沉甸甸的木桶,桶裡水花四濺。一進院子,王十一就揚聲喊:“平安!快來看!”
木桶往院中石桌旁一放,裏頭撲騰著七八條魚。最大的那條草魚少說有五斤,青灰色的脊背,肥厚的尾巴拍得水花四濺。
小些的鯽魚也有巴掌大,銀亮的鱗片在夕陽下閃著光,還有幾條翹嘴白,細長的身子在桶裡亂竄。
“怎麼樣!”王十一抹了把額頭的汗,笑容咧到耳根,“平安,你這魚餌是真神!下鉤就有口!最大的這條,溜了得有一刻鐘,差點讓它鑽草裡跑了!”
孫繼民也興奮地比劃:“十一哥技術好,那魚竿彎得跟弓似的,我看著都懸心!”
楊平安蹲下身看了看,伸手撥了撥水:“收穫不錯。最大的這條紅燒,小的熬湯,鯽魚豆腐湯最鮮。”
“我來收拾魚!”孫繼民自告奮勇。
“我幫你。”王十一擼起袖子。
兩人在井邊忙活起來,刮鱗去鰓,手法麻利。孫氏從灶房探出頭:“多洗幾遍,血水去乾淨,魚腥線別忘了抽。”
“知道啦,姑!”孫繼民揚聲應道。
夕陽西斜,天邊染上橙紅。小院裏飄起炊煙,油鍋刺啦作響的聲響裡,混著蔥薑爆香的濃鬱香氣。
等楊大河下班回來,晚飯便擺開了。大人們在堂屋的主桌,孩子們在隔壁小廳另支一桌。
主桌上擺著紅燜草魚,醬汁濃稠油亮,魚肉切成大塊,浸在深色的湯汁裡,上麵撒著蔥花和香菜。
旁邊是一盆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湯麵飄著金黃的油花和翠綠的蔥花。還有孫氏炒的蒜蓉空心菜、西紅柿炒雞蛋,拌的黃瓜拉皮,切得薄薄的醬牛肉擺了一盤。
小桌上除了魚和湯,還特意給孩子們蒸了雞蛋羹,黃澄澄的,撒了蝦皮和香油,嫩滑得很。
楊平安給孫永生夾了塊魚腹肉:“大舅,嘗嘗看。”
孫永生嘗了一口,點頭:“娟子手藝是越來越好了。這魚燒得入味,肉還嫩。”
“大哥多吃點,”孫氏又給他盛了碗湯,“這湯熬得久,鮮得很。”
王十一已經扒了半碗飯,含糊地說:“大娘,就沖您這手藝,我年年暑假都想來!”
“來,都來,”孫氏笑得眼睛彎彎,“你們來了才熱鬧。”
孫繼民則忙著給孫永生夾菜:“大伯,您嘗嘗這個西紅柿炒蛋,姑姑炒得特別香。”
小廳裡不時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和碗筷輕碰的聲響。
楊冬梅端了碗湯過來:“若雪,小英,你們也趁熱吃呀。”
王若雪接過湯碗,輕聲問:“冬梅姐,高三功課是不是特別緊?”
晚飯吃了一個多時辰。等收拾完碗筷,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裏掛了盞馬燈,昏黃的光暈開一小圈暖色,飛蛾繞著光撲扇。
孫氏早把東西廂房都收拾了出來。西廂兩間,一間給孫永生住,一間給王十一和孫繼民。
東廂兩間,王若雪和孫小英住一間,楊冬梅本要回自己屋,被王若雪拉著說一起睡,三個姑娘便擠一張大炕,正好說說體己話。
孫永生那間窗裡透出暖黃的燈光,他大概在讀帶來的書,窗紙上映出端坐閱卷的剪影。
隔壁傳來王十一和孫繼民低低的說話聲,偶爾爆出一陣笑聲,是在說白天釣魚遛魚的驚險趣事。
東廂裡,姑娘們的聲音細細軟軟的,隱約是在討論一道題。楊冬梅明年要高考,學習抓得緊,王若雪和孫小英也跟著一起看書。
楊平安洗漱完,站在院子裏聽了會兒各屋的動靜。棗樹在夜風裏沙沙輕響,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
他抬頭看了看天。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像一道淡淡的光帶橫跨天際,密密麻麻的星子灑在黑絲絨般的夜幕上,明明滅滅。
想起大家原本約好寒假來聚,誰知一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雪封了路,火車停運,誰也沒能成行。大舅也打了電話,嘆息說等開春路通了再來。
這一等,就是又一個夏天。
但總算,在這個蟬鳴鼎沸的七月,人都齊了。
灶房還亮著燈,孫氏在裏麵收拾明天的食材。楊平安走過去:“娘,還不歇著?”
“就睡了,”孫氏回頭,“菌子得提前泡上,明天燉雞。火腿也得切一塊下來,用油紙包好,不然容易壞。”
“我來切。”楊平安接過刀。
孫氏在旁邊看著,絮絮叨叨輕聲說:“你大舅這次來,我看著氣色比去年好多了,臉上也有肉了。”
“孩子們今天都高興壞了。”孫氏又說。
“是啊,”楊平安手上動作不停,“安安和軍軍唸叨一年了,可算把舅舅姨姨們盼來了。下午聽見十一他們到了,鞋都沒穿好就往外沖。”
孫氏笑了:“是真想他們了。”
火腿切完,用油紙仔細包好。菌子泡在搪瓷盆裡,吸飽了水,明天一早就能用。孫氏熄了灶房的燈,母子倆一前一後走回正屋。
楊平安駐足看了看。西廂窗紙上,孫永生的剪影動了動,大概是在翻書。隔壁窗裡,王十一和孫繼民的笑聲隱約傳出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東廂窗台上,映出三個姑娘湊在一起看書討論的身影,安靜而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