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楊家小院就熱鬧起來。灶房裏飄出陣陣甜香,孫氏正帶著楊冬梅熬糖稀、做糖瓜。
按老規矩,今天要祭灶王爺,這些甜食是少不了的貢品。
堂屋裏,楊平安坐在炕桌旁,手裏翻著個小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些數字,仔細看去,都是些糧食、肉類、魚貨的出貨賬目——這是三年來空間物資周轉的最後一次清賬。
“平安,張叔來了。”楊冬梅在院裏喊了一聲。
楊平安合上本子起身。張叔為人穩妥守信,合作一直很順利。今天過來,就是把最後一批糧食和肉魚交割清楚。
兩人在堂屋坐下,張叔壓低聲音:“平安,這批貨來得正是時候。快過年了,細糧和肉食都是硬通貨。按咱們說好的價,錢票都在這兒了。”
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推到楊平安麵前。
楊平安開啟清點:厚厚一遝全國糧票,各種麵額的布票、糖票、肉票,還有一卷大團結十元紙幣。
數目確實不小,但更珍貴的是那些全國通用的票證——有了這些,以後就算去外地也能應急。
“張叔辦事妥帖。”楊平安收起布包,從桌下提出一個小布袋,“這點心意您收著。過年了,給家裏添個菜。”
布袋裏是給張叔的提成和五斤上好的白麪、三斤臘肉。張叔推辭兩句便收了,笑道:“你這孩子,辦事講究。以後有啥需要,儘管開口。”
送走張叔,楊平安回到屋裏,將布包小心收進空間倉庫。三年來的物資周轉至此告一段落,攢下的家底足夠一家人安穩度日一世無憂,還能為未來做些長遠打算。
早飯後,楊平安宣佈:“今天咱們上街辦年貨!”
“好耶!”安安第一個跳起來。
軍軍也眼睛發亮:“買糖!買炮!”
孫氏卻有些猶豫:“平安,這年貨……得花不少錢票吧?”
“娘,您放心。”楊平安從懷裏掏出準備好的錢票,“廠裡年底發了專案獎金,我那份不少。今年咱們過個豐盛年。”
這話半真半假。獎金是有,但沒這麼多。不過孫氏見兒子說得篤定,便也不再追問,隻叮囑:“該省還得省……”
“省不了啦!”楊冬梅笑著挽住母親胳膊,“娘,您看平安那架勢,今天是非得把供銷社搬空不可。”
一家人穿戴整齊出了門。臘月的平縣街道格外熱鬧,供銷社門口排起了長隊,人們手裏攥著各種票證,臉上都帶著過年前的喜氣。
楊平安領著家人直接進了供銷社。他先到布匹櫃枱,指著幾種料子:“這藏青的給爹做身新棉襖,這花布給娘和四姐做衣裳。這燈芯絨厚實,給倆孩子各做一身。”
售貨員量布裁布,孫氏在一旁小聲算賬:“這得多少布票啊……”
“娘,票夠。”楊平安亮出一疊布票,又轉向食品櫃枱,“豬肉來五斤,要肥瘦相間的。白糖兩斤,紅糖一斤。對了,奶糖水果糖各稱一斤,孩子們愛吃。”
安安和軍軍扒著櫃枱看,眼睛都挪不開。旁邊排隊的鄰居瞧見了,羨慕地說:“孫嬸,你家平安可真能幹,這年貨辦得氣派。”
孫氏心裏自豪,嘴上卻謙虛:“孩子瞎花錢……”
“哪是瞎花?”鄰居笑道,“平安在機械廠是技術骨幹,聽說這次搞技術革新,他立了功,廠裡獎勵豐厚著呢!”
這話倒幫楊平安圓了場。他順勢點頭:“廠裡確實給了獎勵。一年到頭,也該讓家裏人過個好年。”
採購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走出供銷社時,楊冬梅手裏提著肉和糖,孫氏抱著布料,楊平安肩上扛著個麻袋——裏麵是鞭炮、對聯、年畫,還有給孩子們買的零嘴。
回到衚衕,又是一番熱鬧。孩子們圍上來看鞭炮,大人們議論著楊家的年貨。
楊平安一一應酬著,話裡話外都歸功於“廠裡獎勵”“專案獎金”,既不讓人生疑,又全了麵子。
下午,楊平安開始準備年禮。他分門別類整理好,每份禮都附上手寫的賀年紅帖。
讓沈向轉交給王老首長和沈司令的是:兩壇藥酒,兩隻風乾的野兔;還有特意為老太太準備的枸杞紅棗膏。紅帖上工整寫著:“敬賀新禧,謹祝康泰。”
給大姐夫王建國和沈向西的除了藥酒,還添了楊平安自製的肉乾——給三姐楊秋月和高和平家的也備了同樣一份。
大舅孫長生、二舅孫永生、舅姥爺江明遠家,各送一壇藥酒和些平縣特產。
最後一份,楊平安單獨包好:二十斤白麪,十斤玉米麪,五斤豬肉,還有兩隻風乾雞。這是給顧雲軒家的。
顧家前些年遭了難,如今雖然情況好轉,但家底薄,全家人都靠顧雲軒一個人的工資維持,日子過得緊巴。楊平安想趁著過年接濟一下。
傍晚時分,顧雲軒收到這些年貨時,眼眶發熱。他知道平安哥對自己的好,心裏暗自發誓,這輩子都要記著這份情義。
天色擦黑時,楊家堂屋亮起了燈。一家人吃過晚飯,團團圍坐。孫氏泡了棗茶,楊大河拿出煙袋,卻沒點,隻是拿在手裏摩挲著。
“開個家庭會。”楊大河開口,“平安,你先說說。”
楊平安坐直身子:“爹,娘,四姐。今年咱們家,喜事多:大姐生了老二,二姐又懷上了,三姐也生了星星。家裏添丁進口,是興旺之兆。”
“我在廠裡,工作也還順利,學了些技術,也算有點長進。”
孫氏聽得眉開眼笑:“我兒有出息。”
“但是,”楊平安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外頭風聲不太對。我聽說,有些地方又在搞運動。咱們家成份雖然沒問題,但樹大招風。明年,咱們要更團結、更謹慎。”
楊大河重重嘆了口氣:“平安說得在理。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一家人擰成一股繩,啥風浪都過得去。”
“爹說得對。”楊冬梅介麵,“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不摻和外麵那些是非。”
楊平安點頭:“就是這個理。明年我打算支援廠裡搞技術升級,如果成了,咱們家的根基能更穩當。
但不管外頭怎麼變,咱們家——和幾個姐姐家,還有大舅、二舅、舅姥爺家——我都會盡最大努力護著。”
安安本來靠在楊平安懷裏打瞌睡,聽到舅舅說話,迷糊著抬頭:“護著……”
軍軍已經睡著了,小臉在油燈光下紅撲撲的。
孫氏把倆孩子往懷裏摟了摟,眼圈有些紅:“有你們爹和舅舅在,咱們家誰也別想欺負。”
家庭會開到很晚。夜深了,各回各屋。楊平安躺在炕上,聽著身邊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心裏格外踏實。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那是等不及的孩子們提前放了幾個。年味,就這樣在硝煙味和寒氣中,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