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斜照在師部帳篷外,地麵泛著土黃。陳遠山站在桌邊,手裏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劃了幾道線。張振國從操場方向走來,腳步沉穩,肩上的軍裝沾了些塵土,手裏抱著一份油印紙。
他走到桌前,把紙放下。
“資料整理好了。”張振國說,“按你昨天說的,全營的情況都統計了。”
陳遠山放下鉛筆,拿起那疊紙。紙麵粗糙,字跡是手刻鋼板油印的,有些地方墨色不勻,但條目清楚。
“先看紀律。”張振國指著第一條,“上個月初,違紀記錄十三起,主要是逃訓、頂撞教官、私藏口糧。這五天,零起。沒人缺操,沒人頂撞,連吃飯排隊都規規矩矩。”
陳遠山掃了一眼數字,沒說話。
“出勤率原來七十六,現在九十八。”張振國繼續說,“有兩個病號實在起不來,其餘全到。昨天晚上加練的有三十七人,都是自己報名,沒一個被逼的。”
陳遠山翻頁。
“槍械保養這塊,合格率八十九。”張振國語氣加重,“王德髮帶人抽查了兩輪,每支槍都拆過。銹的少了,卡殼的沒了,連李二狗修的那批老漢陽造都能打響。”
陳遠山抬頭:“他修的槍,真能用?”
“實彈試過,一百米打靶,十發中七。”張振國說,“雖然精度不如新槍,但至少不會在戰場上掉鏈子。”
陳遠山把紙放回桌上,手指敲了敲邊緣。
“這些數字是死的。”他說,“我想聽活的。”
張振國點頭:“今天早上風沙大,旗杆倒了。李二狗第一個衝上去扶,手磨破了也不鬆。後來全排跟著他綁繩子,站成一排守在旗杆下,誰都不動。”
陳遠山眼神微動。
“還有件事。”張振國說,“昨晚熄燈後,三班有幾個新兵溜出來練拚刺。被哨兵發現,問他們幹嘛,他們說‘白天沒練好,怕拖後腿’。我沒罰他們,讓他們練完再睡。”
陳遠山沉默幾秒,問:“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練嗎?”
“知道。”張振國聲音堅定,“他們不是為了應付差事,也不是怕挨罵。他們開始明白,站在這裏,是為了擋住鬼子。”
陳遠山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望向操場。遠處幾個新兵正在收拾訓練器材,動作利落,沒人催促。一個人蹲在地上綁腿布,另一個人遞過去一根新繩。
“以前這些人見了長官就低頭。”陳遠山說,“現在敢抬頭了。”
“不止敢抬頭。”張振國說,“昨天有個老兵欺負新兵,搶他飯盒。李二狗直接攔住,當著全隊的麵要回來。那人想動手,結果一圈人圍上來,沒人幫他。”
陳遠山嘴角動了一下。
“人心回來了。”他說。
“隊伍也回來了。”張振國接話,“訓練節奏跟上了,士氣提起來了,連那些老油子也開始認真。我敢說,現在拉出去打一場遭遇戰,不至於一觸即潰。”
陳遠山轉身,重新坐下。
“裝備呢?”
“王德發那邊,下週能交五十支改造槍。”張振國說,“子彈也在湊,加上上次繳獲的,每人能分到三十發。迫擊炮彈還缺,但已經派人去聯絡友軍借一批。”
“偽軍那邊情況確認了?”
“偵察排摸了兩天,北麵三十裡那個據點,守軍一百二十人,槍雜,士氣差,換防頻繁。”張振國說,“我們要是動手,三天內能打下來。”
陳遠山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據點位置點了兩下。
“不能隻想著打。”他說,“得讓兵知道為什麼打。”
“他們已經開始想了。”張振國說,“前幾天有個新兵問我,‘師長說身後是家,可我家早沒了,燒了,爹孃也沒了,我還守什麼?’”
陳遠山皺眉。
“我說,”張振國繼續,“你家沒了,別人的家還在。你今天不守,明天別人也得像你一樣,變成沒家的人。他聽了很久,最後說,‘那我就守別人的家。’”
陳遠山閉了下眼。
“這話該我來說。”他說。
“你是師長,說得太多,反而壓人。”張振國說,“有些話,得從我們嘴裏傳出去,他們纔信。”
陳遠山睜開眼,看著他:“你覺得,現在能打了?”
“能。”張振國沒有猶豫,“不是因為槍多了,是因為心齊了。兵不再怕死,而是怕沒守住。這種隊伍,哪怕裝備差,也能打出硬仗。”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木架前,拿起一份花名冊。翻開,找到“李二狗”三個字,下麵寫著:原散兵,自願歸隊,修槍合格,表現堅定。
他合上冊子,放回原處。
“把這份報告謄清兩份。”他說,“一份存檔,一份明天會上發下去。”
“你要開會?”
“全連以上軍官。”陳遠山說,“明天上午九點。地點就在這兒。”
張振國一愣:“這麼快?”
“等不了了。”陳遠山聲音低下來,“鬼子不會等我們練好。百姓也不會。現在隊伍有了樣子,就得讓它擔起責任。”
“你要宣佈什麼?”
“三件事。”陳遠山說,“第一,正式結束整訓階段;第二,全師進入戰備狀態;第三——”他頓了一下,“告訴所有人,我們不再是雜牌軍,是能打仗的部隊。”
張振國呼吸重了幾分。
“你不怕上麵找麻煩?”
“我隻管打仗。”陳遠山說,“不管他們怎麼想。”
“趙世昌那邊……”
“讓他看。”陳遠山打斷,“看他能說出什麼來。我們傷亡多少,戰績多少,賬本擺在那裏。他要是不服,讓他帶兵上陣試試。”
張振國笑了下,肩膀鬆了。
“我去安排。”他說,“馬上謄報告,通知各營主官。”
“別太晚睡。”陳遠山說,“明天會開完,還得佈置下一步。”
張振國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陳遠山叫住他。
張振國回頭。
“你說李二狗帶頭護旗的時候,”陳遠山問,“其他人是什麼反應?”
“一開始愣著。”張振國說,“後來有人喊‘跟上’,接著全排都動了。沒人指揮,沒人下令,但他們一起上了。”
陳遠山點點頭。
“那就對了。”他說,“兵可以沒經驗,可以槍不好,但心裏得有根線。一扯,就能動。”
張振國走出帳篷,腳步比來時更輕快。陳遠山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油印紙。他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抽出一張空白紙,寫下:“明日全軍會議,議題:戰備轉進。”
他寫完,吹了吹墨跡,把紙摺好,放在燈下。
外麵天色漸暗,營區亮起幾盞煤油燈。遠處傳來新兵集合吃飯的哨聲,整齊有力。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操場。一群士兵正列隊走向食堂,步伐不齊,但沒人掉隊。有人笑著拍旁邊人的肩,有人低頭看腳下的路。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駁殼槍,檢查槍膛,插回槍套。
槍套上的五角星,在昏光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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