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3日-25日常州、無錫、蘇州外圍)
江陰要塞正麵,那場代號“鋼鐵碰撞”的血肉磨盤,在1月22日夕陽西下時,以日軍遺屍近萬、攻勢被粉碎而暫告段落。瀰漫在黃山、巫山焦土上空的濃重硝煙和血腥味尚未散盡,日軍前線指揮部的作戰地圖上,代表進攻的黑色箭頭已在江陰正麵那道用鮮血和殘骸重新澆注的防線前,撞得彎曲、停滯、甚至出現了回縮的跡象。
正麵強攻,代價過於慘重了。
在江陰東北方向,距離主戰場約五十公裡的常熟福山附近一處被徵用的地主宅院裏,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這裏是日軍上海派遣軍前進指揮所。牆壁上懸掛的巨幅作戰地圖,清晰地展示了當前的困境:江陰要塞如同一枚頑固的楔子,死死卡在長江咽喉,周圍代表國軍的藍色標記雖然深淺不一,顯示著防禦強度的差異,但總體已連成一片,尤其是在得到援軍加強後,那道防線正重新變得堅韌。
香煙的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上海派遣軍司令官鬆井石根大將,這位曾叫囂“三個月滅亡中國”的指揮官,此刻麵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江陰那個被重重紅圈標記的位置,緩緩移開,向西北、向西延伸,掠過長江南岸相對平緩、水網密佈、但防禦標記看起來稀疏許多的區域。
“江陰……陳遠山……”鬆井石根低聲自語,聲音沙啞。連日來的戰報,尤其是昨日那傷亡近萬的慘痛數字,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他原本以為,在擊潰了國軍淞滬主力後,佔領上海,揮師西進,南京將門戶洞開,傳檄可定。然而,一個小小的江陰,竟然讓他的兩個師團精銳撞得頭破血流,遲遲無法前進。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挫折,更是對他個人威望和“皇軍”無敵神話的沉重打擊。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塚田攻少將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第13師團、第101師團在昨日的攻擊中,傷亡慘重,官兵疲憊,彈藥消耗巨大,急需休整補充。正麵強攻,短期內恐難奏效。”
鬆井石根沒有回頭,隻是從鼻孔裡“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塚田攻繼續道:“根據航空偵察和情報匯總,國軍已將大量生力軍(估計為第14、11、29軍)填入江陰防線,其防禦核心(黃山、鵝鼻嘴)和側翼(巫山、長山)均已得到極大加強。繼續正麵強攻,無異於以皇軍勇士的寶貴生命,去填平國軍預設的絞肉機。”
“那你的建議是?”鬆井石根終於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向塚田攻。
塚田攻走到地圖前,拿起指揮棒,指向江陰要塞的側後方——常州、無錫、蘇州方向。“國軍的防禦重心,顯然已全部集中在江陰一點。其側後,尤其是常州、無錫一線,雖有國軍部隊駐防,但番號雜亂(如第74軍、第87師、教導總隊等殘部或地方部隊),防線漫長,兵力相對薄弱。且該地區多為水網平原地帶,利於我軍機械化部隊和步兵快速機動。”
指揮棒在常州、無錫外圍劃了一個大圈:“我建議,立即啟用備用方案。以第9師團(吉住良輔部)主力,配屬部分騎兵、工兵、野戰重炮,從江陰以東的張家港、福山一帶強行登陸,或從陸路突破江陰以東國軍薄弱警戒線,快速向西穿插,直撲常州、丹陽!”
他加重語氣:“目標有二:其一,切斷寧滬鐵路及京杭國道,斷絕江陰守軍之陸上補給與退路,從側後威脅江陰,迫使其分兵或動搖;其二,若進展順利,可繼續向丹陽、句容方向突進,威逼南京東南門戶,甚至與正麵部隊形成對江陰乃至南京衛戍部隊之大合圍態勢!”
迂迴包抄,這是日軍在侵華戰爭中屢試不爽的戰術。在正麵受阻時,從側翼尋找薄弱點,用快速的機械化部隊和精銳步兵撕開缺口,直插後方,往往能起到奇效。
鬆井石根盯著地圖,目光閃爍。他承認塚田攻的分析有道理。江陰就像一個堅硬的烏龜殼,正麵敲打費力不討好,不如繞到後麵,攻擊其相對柔軟的腹部。
“情報確認,常州、無錫方向,國軍防禦強度如何?”他沉聲問。
“據偵察,國軍在該區域利用戰前構築的吳福線(蘇州-福山)、錫澄線(無錫-江陰)部分遺留國防工事進行防守,但工事多未完工或年久失修。守軍多為從淞滬潰退下來的部隊,建製不全,士氣不高,且缺乏統一有力指揮。唯常州城及附近,有第74軍等部較完整單位在整補佈防。”情報參謀立刻回答。
鬆井石根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閃:“命令:第9師團(欠一部留守),配屬獨立野戰重炮兵第5聯隊一部、戰車第5大隊一部,立即在福山-常熟之間擇地登陸集結,向常州、無錫方向攻擊前進!第3飛行團全力支援其行動!務必迅速突破國軍防線,向縱深發展,威脅江陰側後,打亂國軍部署!”
“哈依!”
(1月23日拂曉常熟福山以東海麵)
薄霧籠罩著江麵,數十艘日軍運輸艦、登陸艇,在驅逐艦的掩護下,悄然靠近長江南岸。猛烈的艦炮轟擊,將預定的登陸灘頭及縱深可疑目標犁了一遍。隨後,滿載著第9師團士兵的登陸艇,開足馬力,沖向灘頭。
登陸本身並未遭遇太激烈的抵抗。駐守此地的國軍少量警戒部隊,在日軍的海空火力覆蓋下,很快後撤。日軍先頭部隊順利上岸,建立灘頭陣地,後續部隊和重灌備源源不斷解除安裝。
然而,當日軍的先頭搜尋部隊離開灘頭,向內陸的常州、無錫方向推進時,真正的麻煩開始了。
國軍雖然在此地兵力相對薄弱,防線也不如江陰堅固,但絕非一觸即潰。從淞滬撤下來的部隊,很多建製雖殘,但老兵骨幹猶在,血仇未報。他們利用縱橫交錯的水網、稻田、村落、以及那些半完工或殘破的國防工事,展開了頑強的節節抵抗。
在常州以東的威墅堰、橫林一帶,日軍第9師團步兵第6旅團,撞上了依託鐵路線和廢舊工廠倉促佈防的國軍第87師一部。戰鬥在鐵路兩側的廢墟和村莊中激烈展開。國軍士兵利用斷牆、彈坑、甚至火車車廂作為掩體,用機槍、步槍、手榴彈,狠狠打擊沿著道路推進的日軍。日軍不得不停下來,呼叫炮火支援,逐屋逐壘地清剿。進展異常緩慢。
在常州西北的丹陽、金壇方向,日軍另一路遭遇了正在此整補的國軍第74軍第51師。這是一支在淞滬打得不錯的部隊,雖然傷亡不小,但骨架尚存,戰鬥力較強。他們依託丹金漕河等水網地形,設定火力點,並用小股部隊不斷襲擾日軍的側翼和後勤線。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更讓日軍頭痛的是補給。隨著部隊向內陸深入,原本便捷的長江航運補給線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脆弱。運送物資的車隊,在泥濘不堪、且經常遭到國軍潰兵、小股遊擊隊甚至當地民眾襲擾的道路上行進,速度緩慢,損失不斷。前線部隊的彈藥、糧食、特別是燃油,開始出現緊張。
“國軍的抵抗,比預想的要頑強。”在臨時設於無錫東郊的指揮所裡,第9師團師團長吉住良輔中將皺著眉頭,看著地圖上推進緩慢的箭頭。他原本計劃三天內打到常州城下,威脅江陰側後,但如今兩天過去了,先頭部隊還在常州外圍二三十公裡處與國軍糾纏。
“師團長閣下,國軍利用水網地形,層層設防,我部進展受阻。且國軍小股部隊頻繁襲擾我後勤線路,彈藥補給出現困難。航空偵察報告,常州、無錫城內國軍似在加緊調動佈防。”參謀長報告。
吉住良輔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意識到,這次迂迴,似乎並不像預想中那麼順利。國軍在江陰側後的防禦,雖然不如正麵堅固,但韌性十足,而且似乎正在迅速增強。更讓他不安的是,江陰正麵的國軍主力(第14、11軍)似乎並未因他的迂迴而出現大的調動,仍然死死釘在陣地上。這意味著,他的迂迴並未達到迫使江陰守軍分兵的目的,反而讓自己這支部隊,陷入了國軍防線的一個突出部,側翼暴露。
與此同時,在蘇州北部望亭、滸墅關一線,日軍另一支策應迂迴的部隊(第16師團一部),也遭到了蘇州守軍(第88師殘部等)的頑強阻擊,進展甚微。
戰報雪片般飛向上海派遣軍司令部。鬆井石根看著地圖上第9師團那緩慢蠕動、甚至在某些地段停滯不前的攻擊箭頭,以及不斷增加的傷亡和補給困難報告,臉色鐵青。
迂迴,並未達成奇效。反而有陷入僵局,甚至被國軍集中兵力反咬一口的風險。尤其是,江陰正麵的國軍主力未動,這讓他如芒在背。
“司令官閣下,第9師團報告,其在丹陽、威墅堰等地遭遇國軍頑強抵抗,傷亡已逾一千五百人,彈藥消耗巨大,補給不暢,請求戰術指導。”塚田攻低聲彙報,聲音沉重。加上之前在江陰正麵的傷亡,開戰至今,日軍在江陰及周邊地區的累計傷亡,已接近兩萬這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鬆井石根閉目良久。兩萬傷亡,對總兵力有限的侵華日軍而言,絕非小數目,尤其其中很多是訓練有素的老兵。而戰役目標——迅速拿下江陰,開啟通往南京的通道——卻遙不可及。繼續讓第9師團在陌生的水網地帶與國軍糾纏消耗,顯然不明智。
“命令,”鬆井石根睜開眼,聲音帶著疲憊和不甘,“第9師團,第16師團所部,暫停當前攻勢,交替掩護,撤回至常熟-福山一線原出發地域,進行休整補充,鞏固既得陣地。江陰正麵,第13、第101師團,繼續採取守勢,加強工事,監視敵情,待機而動。”
暫停進攻,撤回休整。這幾乎等於承認,此次精心策劃的正麵強攻結合側翼大迂迴的戰役行動,遭到了可恥的失敗。至少,是嚴重的挫折。
(1月25日夜江陰聯合指揮部)
陳遠山和劉佳宇幾乎同時收到了來自南京統帥部和友軍(常州、蘇州方向)的戰情通報。
“日軍第9師團在常州、丹陽外圍受挫,攻勢已停,有後撤跡象。”劉佳宇放下電文,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如釋重負的表情,“第74軍、第87師在常、錫方向打得好!還有蘇州的部隊,也頂住了。”
陳遠山走到地圖前,看著代表日軍迂迴部隊的箭頭,在常州、無錫外圍畫了一個半圓,然後開始向東南迴縮。他沉默著,獨眼盯著那個方向,久久不語。
“遠山兄,側翼威脅暫時解除了。”劉佳宇道,“看來,鬼子在咱們正麵碰了釘子,想在別處找便宜,也沒討到好。”
“解除?”陳遠山緩緩搖頭,聲音低沉,“是暫時退回去了。劉長官,你我都清楚,鬼子這次退,不是因為打不過常州、蘇州的弟兄,而是因為他們發現,不先啃下江陰這塊硬骨頭,他們的任何迂迴,側翼都暴露在我們的炮口和兵鋒之下,補給線也隨時可能被我們切斷。他們退,是為了積蓄力量,調整部署,下一次……”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戳在江陰的位置:“下一次,他們的攻擊,隻會更瘋狂,更不計代價。因為我們已經證明,江陰,是他們通往南京路上,繞不過去的鬼門關。他們要麼繞道更遠,要麼,就必須把我們徹底砸碎。”
劉佳宇默然。他明白陳遠山的意思。日軍的撤退是戰術性的,是發現自己兵力分散、補給不濟後的暫時收縮。一旦他們完成休整補給,理順了指揮和後勤,必然會捲土重來。而江陰,作為他們必欲拔除的眼中釘,必將承受更猛烈的風暴。
“給南京發電,並通報霍、劉、李三位軍長,”陳遠山轉過身,語氣斬釘截鐵,“日軍迂迴常州受挫,暫退。然敵主力未損,凶心未泯。江陰防線,全體將士,務必利用此短暫間隙,全力搶修工事,補充彈藥,救治傷員,整頓部隊。日軍之下次進攻,必是雷霆萬鈞!各部須嚴加戒備,枕戈待旦,絕不可有絲毫懈怠!”
命令傳達下去。黃山、巫山、鵝鼻嘴……剛剛經歷過“鋼鐵碰撞”的陣地上,士兵們來不及慶祝側翼的“勝利”,在軍官的督促下,又開始在寒冷的冬夜裏,搶修白天被炸毀的工事,搬運所剩不多的彈藥,從屍堆和廢墟中搜尋還能使用的武器。
夜色深沉,寒風刺骨。遠處的長江,在黑暗中默默流淌。對岸,日軍營地的篝火星星點點,彷彿無數隻窺伺的眼睛。
側翼的危機暫時緩解,但江陰要塞本身,依然如同暴風雨中心那最孤絕的礁石,等待著下一輪,可能更加狂暴的驚濤駭浪。所有人都知道,短暫的寧靜,意味著更殘酷的廝殺,正在不遠處醞釀。
(第37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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