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0日上午江陰殘存的縣立中學內)
清晨的薄霧混合著尚未散盡的硝煙,低低地籠罩著江陰城。這座曾經還算繁華的江邊小城,如今已難覓完好的建築。斷壁殘垣如同巨獸的嶙峋骸骨,沉默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焦土、血腥、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由腐爛和硝煙混合而成的刺鼻氣味。
城內僅存的幾條尚可通行的街道上,灰色的洪流正源源不斷地湧入。第29軍、第11軍、第14軍的先頭部隊,在經歷了連夜強行軍和日軍飛機的零星騷擾後,終於踏入了這座他們奉命來援的煉獄之城。
士兵們大多沉默著,隻有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以及軍官偶爾壓低聲音的催促口令。他們的軍裝相對整齊,裝備也較為齊全,與街道兩旁、廢墟中那些依靠著、或麻木行走著的守軍士兵形成了鮮明對比。那些守軍,軍裝早已襤褸不堪,糊滿泥漿、血汙和硝煙,許多人身上纏著骯髒的繃帶,眼神空洞,或帶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漠然,打量著這些“新來的”。目光相接,沒有言語,隻有疲憊對疲憊,審視對審視。
路邊的排水溝尚未清理乾淨,暗紅色的冰碴下,依稀可見未能及時運走的陣亡者遺體的一角。野戰醫院所在的幾處大宅院裏,傷員的呻吟和慘叫透過殘破的窗戶隱約傳來,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也掩蓋不住濃重的血腥。這一切,都無聲地訴說著過去十餘日,這裏曾經歷過怎樣的地獄。
援軍隊伍中,一些年輕士兵的臉色開始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那些從淞滬戰場下來的老兵,則隻是默默地加快腳步,眉頭緊鎖。他們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死亡和絕望的味道,但也嗅到了一絲不同,那是瀕死者看到生路時,才會迸發出的、混合著瘋狂的最後堅韌。
臨時司令部設在原縣立中學一幢相對完好的兩層磚樓裡。窗戶玻璃早已蕩然無(用木板和沙袋堵著),牆壁上佈滿彈孔和爆炸衝擊的裂痕。會議室原是間教室,如今搬走了課桌,擺上了一張從別處抬來的、沾滿灰塵的長條會議桌,牆上掛著那張佈滿標註、同樣傷痕纍纍的巨幅江防地圖。
陳遠山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他換了身相對乾淨的軍裝,但左眼的紗布依舊顯眼,臉頰深陷,胡茬淩亂,唯有挺直的脊樑和那隻獨眼中偶爾閃過的銳利光芒,顯示著他依然是這座要塞的主心骨。趙鐵錚、許三多、方慕卿等人站在他身後,同樣麵容憔悴,但眼神中都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東西——那是絕處逢生後,混雜著感激、希望與更沉重責任的複雜情緒。
外麵傳來汽車引擎聲和腳步聲。門被推開,一股冷風灌入。劉佳宇率先大步走入,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沉靜,肩章顯示其中將軍銜。緊隨其後的,是三位同樣肩扛將星、風塵僕僕的軍人。
“陳司令!”劉佳宇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奉委座及戰區長官令,第29軍、第11軍、第14軍,奉命馳援!劉某不才,受命協調,諸位將軍,聽候陳司令調遣!”
陳遠山猛地轉身,麵對眾人,他“啪”地一個立正,敬了一個標準到近乎用盡全力的軍禮。他身後的趙鐵錚等人,也齊刷刷敬禮。
“江防司令部,陳遠山,”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連日嘶吼而異常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代表要塞全體將士,拜謝劉長官!拜謝李軍長、劉軍長、霍軍長!拜謝十五萬來援弟兄!此恩,江陰守軍,沒齒不忘!”
他的獨眼,緩緩掃過劉佳宇,以及他身後的三位將領:第29軍軍長李明揚,四十齣頭,身材高大,國字臉,眉宇間帶著一股銳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第11軍軍長劉和鼎,年紀稍長,麵容敦厚,但眼神沉穩,一看便是久經戰陣的老行伍;第14軍軍長霍揆彰,與陳遠山年紀相仿,神色冷峻,嘴唇緊抿,目光第一時間便投向了牆上那張標滿紅叉和破損記號的地圖。
“陳司令言重了,”劉佳宇還禮,語氣誠摯,“同為國家守土,何分彼此。諸位將軍浴血旬月,力阻強敵,已令全國動容,委座亦深為嘉許。劉某與三位軍長奉命前來,唯願與陳司令及要塞將士,同舟共濟,共禦外侮!”
簡短寒暄後,眾人落座。會議室裡氣氛凝重,煙霧很快升騰起來。勤務兵送上粗劣的茶水,無人動一口。
“劉長官,三位軍長,”陳遠山沒有廢話,直接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磨損嚴重的教鞭,點在了江陰核心位置,“客套話,陳某不會說。眼下情勢,危如累卵。遠山不敢有絲毫隱瞞,請容陳某直言。”
他手中的教鞭,沿著地圖上犬牙交錯的戰線緩緩移動,聲音平靜,卻彷彿帶著血腥氣:“諸位進城時,想必已看到。江陰,已成一片焦土。我部自接防以來,大小百餘戰,要塞核心工事,損毀過半。黃山主炮台,可用重炮不及戰前四成,且彈藥告罄。鵝鼻嘴、君山、巫山、長山等外圍要點,陣地反覆易手,工事多被夷平。”
他頓了頓,教鞭指向代表日軍的黑色箭頭和兵力標識:“當麵之敵,日軍第13師團主力,第101師團一部,輔以海軍陸戰隊及第三艦隊重炮、航空兵全力支援,總兵力逾十萬,且補給充足,銳氣正盛。旬日猛攻,敵雖在黃山、北岸等地受挫,傷亡亦重,但其整體實力,仍數倍於我。”
最後,教鞭沉重地落在代表己方部隊的、已縮水許多的紅色區域上:“我江防司令部所屬各部,原有五萬餘人。經連日血戰,能戰之兵,現不足兩萬。趙鐵錚師血戰北岸,傷亡逾三分之二;許三多師要塞守備,亦折損近半。各團、營、連,建製殘破,彈藥匱乏,官兵疲憊已極。不瞞諸位,”他抬起頭,獨眼直視著劉佳宇和三位軍長,“若無援軍,江陰至多再撐兩日,必將玉石俱焚。”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隻有陳遠山沙啞的聲音在回蕩,以及外麵遠處隱約傳來的零星炮聲。劉佳宇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李明揚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劉和鼎盯著地圖,目光閃爍。霍揆彰的嘴唇抿得更緊,臉色更加冷峻。
陳遠山放下教鞭,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這就是江陰的全部家底,也是諸位即將接手的爛攤子。接下來的仗,不會比之前輕鬆,隻會更慘烈。江陰能否守住,南京能否得保,全賴諸位將軍,及十五萬弟兄了!陳某,拜託了!”說罷,他再次挺直身體,向四人深深一躬。
這一躬,沉重無比。
劉佳宇連忙起身:“陳司令切莫如此!此來正是為分擔重任。”他轉向三位軍長,“諸位,陳司令已坦誠相告。委座嚴令,江陰不容有失。如何部署,還請陳司令示下。我等既來,自當唯陳司令馬首是瞻,共赴國難!”
話雖如此,但當具體防區劃分擺上桌麵時,會議的氣氛才真正開始微妙起來。
方慕卿拿著新的防禦部署草案,走到地圖前,開始講解。他的聲音平穩,但手指所點的每一個地方,都意味著巨大的責任和犧牲。
“鑒於當前敵我態勢及我軍新增兵力,擬重新劃分防區如下,”方慕卿清了清嗓子,“第11軍,劉和鼎軍長所部,接防巫山、長山、定山一線,負責東部、東北部外圍山地防禦。此地勢險要,可依託山嶺節節抵抗,但正麵較寬,需防敵側翼迂迴,切斷我江陰與後方聯絡。尤其長山、巫山結合部,至關重要。”
劉和鼎仔細看著地圖,沉吟片刻,開口道:“陳司令,慕卿兄。巫山、長山一帶,地勢我看了,確可倚仗。但我部初來乍到,不熟悉具體工事狀況和敵情。且防區寬廣,兵力是否足夠展開?此外,若日軍以重兵猛攻一點,我部缺乏足夠重火力支援,恐難持久。可否加強一至兩個炮兵營,並優先補充工事材料?”
陳遠山點點頭:“劉軍長所慮極是。工事損毀情況,稍後我派熟悉情況的參謀詳細彙報。重炮緊缺,但可調撥部分迫擊炮、戰防炮加強。工事材料,城內尚有一些庫存,可儘先保障一線。巫山、長山乃我側翼屏障,有勞劉軍長了。”
劉和鼎不再多言,抱了抱拳:“職責所在,自當儘力。”
方慕卿繼續道:“第14軍,霍揆彰軍長所部,接防黃山、君山、鵝山主陣地及南部沿江一線。此為核心防禦區,乃敵主攻方向。黃山炮台雖損毀嚴重,但核心結構尚在,需依託殘存工事及有利地形,重新構築多層次防禦體係。鵝鼻嘴炮台亦需鞏固。此區域壓力最大,需與陳司令原要塞守備部隊密切協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霍揆彰身上。黃山,這個在過去十幾天裏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地獄入口,如今要由他的部隊來鎮守。
霍揆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鎖住黃山、鵝鼻嘴的位置,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黃山,鵝鼻嘴,敵我必爭之地。陳某欽佩陳司令及守軍弟兄,能在此地阻敵旬月,血肉磨盤,名不虛傳。”他話鋒一轉,“然,我部接防,有幾點需明確:其一,核心炮台現有可用火炮數量、口徑、射界、彈藥存量,需有詳細清單,並明確指揮權責,是統一歸我部炮兵指揮,還是由原炮手協同?其二,現有工事殘破程度,急需大量土木材料、鋼釺、水泥加固,何處獲取?其三,此地為敵重點攻擊區域,我部必然承受最大壓力,預備隊如何部署?何時可投入支援?其四,”他看向陳遠山,“原守備部隊,如何與我部協同?指揮序列如何明確?”
問題尖銳而實際,直指要害。會議室氣氛為之一凝。
陳遠山與許三多對視一眼,許三多起身,啞聲道:“霍軍長,黃山現存可用的150毫米以上重炮尚有7門,但炮閂、瞄準具多有損壞,射界受限,炮彈……平均每門不足十發。75毫米山野炮、戰防炮尚餘二十餘門,情況稍好。炮手……傷亡過半。鵝鼻嘴情況類似。清單已備好。指揮上,我建議,重炮及核心炮位,可由貴部統一指揮,我部炮手熟悉情況,可協助操作、維護。步炮協同,由貴部統一排程,我部守備步兵連排,可編入貴部作戰序列,聽從貴部團、營長指揮。”
陳遠山介麵道:“霍軍長,黃山就託付給你了。工事材料,城內倉庫所餘,優先供應黃山、鵝鼻嘴。預備隊方麵,”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明揚。
方慕卿接著部署:“第29軍,李明揚軍長所部,負責江陰城垣防禦,及其以西、以南外圍野戰防禦,並作為全戰區總預備隊。此區域相對開闊,需構築縱深防禦陣地,防敵大範圍迂迴包抄,確保江陰城及後方交通線安全。同時,需保持高度機動,隨時準備馳援巫山、黃山方向。”
李明揚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陳司令,劉長官。我部既為總預備隊,自當枕戈待旦。隻是,這江陰城垣殘破,外圍地形開闊,構築堅固防線非一日之功。且預備隊重在機動,若日軍主攻方嚮明確,我部自當奮勇向前。隻是,這機動所需的車輛、騾馬,以及確保機動道路暢通,還需優先保障。另外,”他頓了頓,“預備隊位置緊要,若各方向皆告急,這兵力投向,還需明確準則,以免貽誤戰機。”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我的防區看似是“二線”,但責任重大,且需要資源保障機動性。同時,他對“總預備隊”的角色似乎有些想法,或許覺得不如主陣地“顯赫”。
陳遠山心中瞭然,沉聲道:“李軍長所言甚是。城內尚有一些徵集來的車輛、騾馬,可盡數劃歸貴部排程。道路保障,我即令工兵協助。至於預備隊使用,自當時刻保持聯絡,由司令部根據戰況,統一調遣。江陰城及後方安危,繫於貴部一身,責任重大!”
最後,是關於陳遠山直屬部隊的安排。“原江防司令部直屬之趙鐵錚師、許三多師,”方慕卿道,“經連日血戰,傷亡慘重,亟需休整補充。故決定,兩師撤離一線主陣地,於二線指定區域進行休整、補充、整編。”
此言一出,李明揚和劉和鼎眼神微動,霍揆彰也看了過來。誰都看得出,陳遠山這是要保留自己的“老底子”。
陳遠山不待他們發問,繼續道:“然,兩師官兵熟悉江陰一草一木,血仇在身,鬥誌未泯。休整期間,趙師需隨時準備策應北岸,以防敵再次偷渡;許師整編後,可作為黃山方向之機動反擊力量及關鍵節點守備。兩師並歸司令部直接指揮,作為全域性之最後反擊鐵拳。”
他環視眾人,獨眼中光芒灼灼:“非是陳某藏私。趙、許兩師,久戰疲敝,骨架尚存,血肉已虧,亟需喘息。然其知敵知地,臨戰經驗豐富,置於關鍵時、關鍵處,或可收奇效。補充之兵員、彈藥,自當優先保障三位軍長之新銳。但此兩支殘兵,還請允其暫作利刃藏鞘,以待時機。”
話說到這個份上,既表明瞭態度(不爭主防區,不爭補充優先權),也點明瞭這兩支殘軍的特殊價值(熟悉情況,血仇在身,關鍵時刻可頂上去),更表明瞭指揮權仍在司令部(作為總預備反擊力量)。劉佳宇微微頷首。李明揚、劉和鼎、霍揆彰交換了一下眼神,均未再提出異議。畢竟,讓兩支傷亡過半的疲師去守核心陣地,他們也未必放心。作為反擊拳頭,倒是物盡其用。
“既如此,”劉佳宇適時總結,一錘定音,“防區劃分,就按陳司令部署。各部務於今日完成接防,熟悉陣地,加固工事。日軍經前日挫敗,又見我援軍抵達,必不甘心,新一輪猛攻,恐在旦夕之間。”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將領,語氣嚴肅:“委座嚴令,江陰必須守住!此役關係京滬安危,全域性所繫!陳某,”他看向陳遠山,“與陳司令,負作戰指揮全責,各部需絕對服從命令,精誠團結,不得有任何推諉、延誤!劉某受命協調,督戰後勤,聯絡上下。望諸位將軍,以國事為重,以大局為重,同心同德,共禦強敵!”
“是!”眾人起立,齊聲應諾。聲音在殘破的教室裡回蕩。
會議結束。眾人魚貫而出。劉佳宇與陳遠山、方慕卿又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去安排協調事宜。李明揚快步追上劉佳宇,似有話要說。劉和鼎拉著陳遠山派給他的參謀,急切地詢問巫山防區的細節。霍揆彰則與許三多走到一邊,對著帶來的黃山防禦詳圖,低聲而快速地交流著,手指不斷在地圖上點劃,麵色凝重。
趙鐵錚和許三多落在最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鬆口氣後的茫然。部隊終於可以撤下來喘口氣了,但接下來是補充整編,還是作為救火隊填進更慘烈的絞肉機?誰也不知道。
陳遠山獨自留在會議室,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殘破的街道和正在開赴各處的援軍隊伍。援軍到了,十五萬生力軍,江陰的防線上,似乎一下子厚實了許多。
但他心中的巨石,並未落下,反而更加沉重。
這十五萬人,來自不同派係,不同背景,指揮官性格各異,部隊戰力參差。他們能迅速融入這片血肉磨盤嗎?能頂住日軍接下來更瘋狂的進攻嗎?內部的協同,資源的分配,命令的執行……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而任何一個問題,在日軍的猛攻下,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不再是隻需要對自己的殘兵敗將負責,現在,他肩上扛著的,是整整十七萬人的生死,是南京門戶的安危。
窗外,陰雲低垂,寒風蕭瑟。遠處的炮聲,似乎又密集了一些。
大戰將至。而這一次,他將指揮的,是一支龐大而陌生的軍團,在一片浸透鮮血的土地上,迎接更猛烈的風暴。
(第37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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