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5日淩晨長江北岸趙鐵錚師前沿陣地)
濃得化不開的江霧,像一張巨大的、潮濕的屍布,沉沉地籠罩著江麵,吞噬了星光,模糊了遠近的一切。江水在霧下嗚咽流淌,聲音黏稠而沉悶。連續數日的激戰聲,似乎也在這濃霧中疲憊了,隻剩下零星的冷槍和遠處對岸黃山方向隱約傳來的隆隆炮聲——那裏的地獄,從未停歇。
北岸的守軍,同樣疲憊到了極點。白日要應對對岸日軍的炮擊和不時襲擾的汽艇,夜間還要提防小股敵軍的滲透。此刻,大部分士兵都在殘破的工事裏抱著槍,蜷縮在濕冷的泥土中,沉沉睡去,隻有少數哨兵強撐著,在能見度不足十米的霧中,徒勞地瞪大眼睛,側耳傾聽著江麵上任何不尋常的響動。濕冷的霧氣浸透了單薄的軍裝,寒意刺骨,但比起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這寒冷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了。
師指揮部裡,一盞馬燈的光芒被厚厚的雨布遮擋,隻漏出微弱的光暈。趙鐵錚和衣靠在簡陋的行軍床上,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身體也綳得筆直。參謀長壓低聲音,對著電話,處理著傷亡統計和彈藥補給的申請——數字永遠觸目驚心,回復永遠是“固守待援,自行籌措”。
“師座,霧太大了,要不要加派雙崗?”值班參謀輕聲問。
趙鐵錚沒有睜眼,隻是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讓前出的遊動哨再往外放一百米,帶上哨子,有情況立刻鳴槍示警。告訴各團,槍不離手,彈不離膛。”多年的行伍生涯,讓他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這霧,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心頭髮毛。
他的直覺,是戰場上用無數弟兄的鮮血換來的。然而,這一次,危險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更致命。
淩晨三時許八圩港以東蘆葦盪
濃霧深處,除了水聲,開始夾雜起一種低沉的、被刻意壓抑的引擎嗡鳴,以及木漿劃水的輕微“嘩啦”聲。渾濁的江麵上,影影綽綽出現了許多黑影——不是小船,是大量經過偽裝、吃水很淺的汽艇,還有更多用馬達驅動或人力劃動的舢板、木筏,甚至充氣皮筏。船上擠滿了沉默的土黃色身影,鋼盔在霧氣中泛著幽光,刺刀都用布包裹了起來。他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濃霧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向著北岸那片相對平緩、守軍密度較低的灘塗逼近。
這是日軍第13師團第103旅團步兵第104聯隊加強一個大隊及工兵、炮兵中隊的兵力,總人數近四千。正麵強攻黃山要塞的慘重傷亡,讓日軍指揮部將目光投向了相對薄弱的北岸。他們選擇了一個大霧的淩晨,試圖給背水列陣的國軍致命一擊。
先頭精銳小隊,身著利於涉水的裝具,口銜短刀,如同鬼魅般泅水上岸,迅速摸掉了外圍幾個過於深入、或因大霧而迷失位置的國軍遊動哨。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然而,就在他們撲向一個靠近水邊的散兵坑,試圖解決裏麵打盹的兩名哨兵時,一名重傷未死、被同伴屍體壓住的哨兵,在劇痛和窒息中醒來。他看見了逼近的鬼影,聽到了壓抑的日語低喝。
他沒有喊叫,因為喉嚨已被刺穿。他隻是用盡最後一絲生命力,顫抖的手指,摸向了腰間,擰開了那枚鞏式手榴彈的後蓋,用牙齒咬住了拉環……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濃霧中並不響亮,但那瞬間閃過的火光,卻如同死神的獰笑,撕破了死亡般的寂靜。
“敵襲——!”
“鬼子渡江了!”
淒厲的警報聲、示警的槍聲,幾乎在同一時刻,從幾處灘頭同時響起,緊接著,便是爆豆般的日式步槍射擊聲和“板載”的瘋狂嚎叫!
日軍知道行跡已露,立刻發出訊號彈。數顆紅色訊號彈拖著尾焰,吃力地穿透濃霧,升上天空。
“轟!轟!轟!”
早已在江麵遊弋待命的日軍炮艦和南岸的直瞄火炮,按預定計劃開火!炮彈呼嘯著,砸向北岸國軍那些早已被反覆測量、標定好的前沿陣地、機槍火力點、迫擊炮位。爆炸的火光在濃霧中顯得朦朧而扭曲,但衝擊波和彈片卻是實實在在的死亡之雨。
幾乎在炮火響起的同時,大量日軍船隻開足馬力,全速沖灘!船頭撞上泥濘的江灘,船舷放下,成群結隊的日軍士兵嚎叫著跳入齊膝甚至齊腰深的冰冷江水中,不顧一切地向著岸上撲來!土黃色的潮水,瞬間漫過了多處灘頭。
“進入陣地!開火!開火!”
被爆炸和警報驚醒的國軍士兵,幾乎是憑著本能,抓起槍,撲向各自的戰位。很多人在睡夢中就被落下的炮彈炸死炸傷,更多的人在衝上陣地的途中被彈片擊中。但活著的人,立刻用手中的一切武器,向著霧中那些朦朧湧動的黑影猛烈開火!
“噠噠噠噠——!”
“砰!砰!砰!”
“轟!轟!”
機槍的火舌在濃霧中掃出一道道扇形的死亡區域,步槍子彈尖嘯著沒入人體,手榴彈在涉水日軍人群中炸開。慘叫聲、怒吼聲、爆炸聲、江水被攪動的嘩啦聲,瞬間將寂靜的江岸變成了沸騰的煉獄。
但日軍的準備顯然更加充分,兵力也佔據絕對優勢。在付出了最初的傷亡後,他們依靠艦炮掩護和絕對的人數,很快在幾處灘頭站穩了腳跟,建立了數個大小不一的橋頭堡,並開始向兩翼擴充套件,試圖連成一片。後續的船隻還在不斷靠岸,更多的日軍湧上灘塗。
“報告!一團三連陣地被突破!”
“二營營部遭炮火覆蓋,聯絡中斷!”
“鬼子從七號灘塗上來了,至少一個中隊!”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到師指揮部。趙鐵錚早已衝到觀察口,但外麵除了濃霧就是爆炸的火光,什麼也看不清。隻有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的槍聲和喊殺聲,清晰無比地告訴他:鬼子,上來了,而且很多!
“命令一線三個團,各自為戰,死守陣地!丟失陣地者,團長提頭來見!”趙鐵錚的聲音冰冷如鐵,沒有一絲波瀾。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猶豫和後退,都意味著整個北岸防線的崩潰,意味著江陰要塞的側背門戶洞開,意味著身後長江裡,將漂滿國軍將士的屍骸。
“師座!鬼子勢頭很猛,一線恐怕……”參謀長滿臉是汗。
“我知道。”趙鐵錚打斷他,猛地轉過身,眼中佈滿血絲,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決絕,“師直屬隊,警衛營,工兵營,偵察連,通訊連能拿槍的,都給老子集合!二十九團呢?”
“二十九團已按預備隊部署,在二線待命!”
“好!”趙鐵錚抓起桌上的駁殼槍,哢嚓一聲頂上火,大步向外走去,“傳我命令,師直屬隊、二十九團,全體上刺刀!跟我上,把狗日的趕下江喂王八!”
“師座!您不能去!太危險!”幾個參謀試圖阻攔。
“滾開!”趙鐵錚一把推開他們,厲聲道,“北岸要是丟了,老子在指揮部也是個死!不如死在灘頭!參謀長,這裏交給你!我若回不來,你接替指揮,然後……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說的“該怎麼做”,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然後……但他沒有說下去,身影已沒入門外濃霧和硝煙之中。
淩晨四時許灘頭核心陣地
戰鬥已進入白熱化。濃霧被炮火和硝煙攪動,更加渾濁,能見度時好時壞。敵我雙方犬牙交錯,很多時候,隻能憑軍服的顏色和吼聲的口音來分辨敵我。
一處被日軍佔領的國軍機槍堡壘前,屍體堆積如山。殘存的十幾個日軍,憑藉工事負隅頑抗,擋住了國軍一個連的反撲。
“手榴彈!”
幾枚手榴彈冒著煙飛入堡壘,爆炸聲後,裏麵傳來慘叫。一個國軍老兵,臉上帶著一道深深的刀疤,怒吼一聲:“弟兄們,跟老子上!”端著刺刀就沖了進去。裏麵立刻傳來刺刀碰撞的脆響、怒吼和慘叫。片刻,老兵渾身是血地踉蹌出來,刺刀上滴著血,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血染征袍的士兵,堡壘裡已無聲息。
但這樣的勝利隻是區域性。更多的日軍湧了上來,他們同樣知道背水登陸,退無可退,兇悍異常。雙方在泥濘的灘塗、坍塌的塹壕、燃燒的工事殘骸間,展開了最殘酷、最原始的搏殺——白刃戰。
視線模糊,硝煙刺眼。士兵們喘著粗氣,噴出的白霧瞬間融入周圍的混沌。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刺刀捅入肉體的悶響、瀕死的慘嚎、憤怒的吼叫、日語嘰裡呱啦的咒罵……交織成一首血腥的死亡樂章。
二十九團三連一個新兵,不過十**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瞪著血紅的眼睛,端著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槍,手臂不住顫抖。一個矮壯兇悍的日軍曹長嚎叫著沖向他,明晃晃的刺刀直刺胸口。新兵嚇得閉眼,胡亂一擋,“當”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步槍幾乎脫手。日軍曹長獰笑著,再次突刺。就在此時,旁邊一個身影猛撲過來,用身體撞偏了日軍的刺刀,同時自己的刺刀狠狠紮進了曹長的側肋。曹長慘叫倒地。新兵睜眼,看到救他的是自己的班長,班長胸口也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
“狗娃子!發什麼愣!捅他!”班長嘶吼著,一把推開新兵,迎向另一個撲來的日軍。
新兵“狗娃子”看著地上抽搐的日軍曹長,又看看浴血奮戰的班長,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恐懼被一種更原始的凶戾取代。他嚎叫一聲,挺起刺刀,朝著旁邊一個正與戰友扭打的日軍後背,狠狠捅了過去!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他愣了一下,隨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彎腰乾嘔起來。還沒吐完,就被旁邊的戰友一把拉開,一柄刺刀擦著他的頭皮掠過。
“不想死就接著殺!”戰友的吼聲讓他清醒,他胡亂抹了把臉,抓起掉在地上的步槍,再次沖入混戰的人群。
趙鐵錚帶著師直屬隊和二十九團主力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灘頭陣地上,敵我雙方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許多人至死都扭打在一起,難以分開。泥水混合著鮮血,變成暗紅色的泥漿,沒過腳踝。殘肢斷臂隨處可見,內髒的腥臭味和硝煙味混合,令人作嘔。
“殺——!”趙鐵錚拔出佩刀,指向日軍登陸場最密集、正向內陸突進的一股,“把鬼子壓回去!”
“殺啊——!”
生力軍的加入,如同給瀕臨崩潰的防線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師直屬隊多是老兵,戰鬥經驗豐富,二十九團憋了幾天,早已眼紅。兩股力量匯成一股洪流,以手榴彈開路,機槍壓製兩翼,挺著明晃晃的刺刀,如同決堤的怒濤,狠狠撞入了日軍佇列!
戰鬥瞬間進入最慘烈的階段。沒有技巧,沒有花哨,隻有最純粹的殺戮意誌的比拚。刺刀折了就用槍托砸,槍托斷了就撲上去拳打、牙咬、手掐。不斷有人倒下,後麵的人踩著同伴尚溫的屍體,繼續向前。灘頭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盤,每一寸土地的收復,都浸透了雙方士兵的鮮血。
趙鐵錚也親自揮刀砍殺,接連劈倒兩個試圖靠近的日軍。他的警衛員死死護在他身邊,不斷用身體為他擋開致命的刺擊,很快,警衛員身上就多了幾處傷口,鮮血染紅了軍裝,但他兀自死戰不退,最終被一柄刺刀貫穿了胸膛,倒下去時,還死死抱住了一個日軍的腿。
“小陳!”趙鐵錚目眥欲裂,一刀將那個日軍劈翻,彎腰想扶起警衛員,卻發現年輕的士兵已經沒了氣息,眼睛還圓睜著,望著霧濛濛的天空。
“啊——!”趙鐵錚發出野獸般的怒吼,揮刀更加瘋狂。周圍的士兵見師長如此悍勇,更是捨生忘死。
天色,就在這慘烈的搏殺中,漸漸露出了灰白。濃霧,也開始慢慢消散。
拂曉六時許
當第一縷慘淡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逐漸稀薄的霧氣和硝煙,照亮這片染血的灘塗時,戰鬥終於接近尾聲。
濃霧散盡,視野開闊。江麵上,幾艘被擊傷起火的日軍汽艇正在緩緩下沉,更多的船隻正狼狽地向南岸撤退,船上擠滿了傷兵和殘兵。灘頭上,日軍的膏藥旗東倒西歪,插在屍體堆中,顯得格外刺眼。殘餘的日軍,在國軍兇狠的反撲和逐漸明朗的局勢下,終於崩潰,丟下大批傷員和屍體,爭先恐後地跳上還能開動的船隻,或者乾脆跳入冰冷的江水,向南岸遊去。
“追著打!別讓他們跑了!”趙鐵錚嘶啞著嗓子命令,但他自己也知道,部隊已到極限,無力進行大規模的渡江追擊。機槍和步槍子彈追射著江麵上潰逃的船隻和泅渡的日軍,又留下一些漂浮的屍體。
灘頭陣地,重新回到了國軍手中。但放眼望去,這勝利的代價,慘烈得讓人窒息。
暗紅色的泥漿幾乎覆蓋了整個灘塗,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層層疊疊的屍體,灰藍色和土黃色交錯堆積,填平了彈坑,堵塞了交通壕。許多屍體保持著搏鬥的姿勢,至死沒有分開。破損的武器、散落的裝備、燃燒的船隻殘骸、丟棄的鋼盔……鋪滿了江岸。江水中,也漂浮著不少屍體,隨著波浪輕輕晃動,將附近的江水染成淡淡的紅色。傷員的呻吟聲、瀕死的哀鳴,在漸漸停歇的槍炮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和淒厲。
趙鐵錚掛著軍刀,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渾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他左臂被流彈擦傷,簡單包紮著,滲出血跡。他望著這片修羅場,望著士兵們默默收斂同袍遺體,望著衛生兵在屍堆中艱難地尋找還有氣息的傷員,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悲痛。
“師座,初步清點……”參謀長走過來,聲音哽咽,遞上一份染血的紙片,“我軍……陣亡約一千九百,重傷約一千一,輕傷無數……二十九團……團長殉國,三個營長兩死一重傷……師直屬隊,傷亡過半……”
近三千人的傷亡。趙鐵錚閉上了眼睛。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很多是從淞滬一路血戰過來的老弟兄,早上還鮮活的生命,此刻已化為了冰冷的數字和這片土地上無法磨滅的暗紅。
“鬼子呢?”他睜開眼,聲音乾澀。
“灘頭遺屍初步統計超過一千二百具,江中溺斃和遺棄傷兵估計數百,合計斃傷應在兩千八百左右。其登陸部隊,基本打殘了。”
兩千八對三千。一場慘勝。用幾乎同等,甚至略多的鮮血,換來了灘頭的暫時安寧,換來了江陰側翼的又一次穩住。
士兵們開始默默打掃戰場。他們從敵人屍體上蒐集彈藥、乾糧,收斂自己戰友的遺體。許多人目光空洞,動作機械,彷彿靈魂已隨著昨夜的廝殺飄散。隻有偶爾看到熟悉的戰友遺體時,才會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嘉獎的電報,不久後從南京傳來,褒獎趙師“忠勇奮發,力挽狂瀾”。趙鐵錚看了一眼,隨手丟在一邊。嘉獎令換不回那些鮮活的生命,也填不飽倖存士兵飢餓的肚子,更擋不住日軍下一波,或許更猛烈的進攻。
他知道,北岸的危機隻是暫時解除。他的師,經此一役,筋骨已斷。而對麵,日軍的膏藥旗依舊飄揚,更多的船隻,或許正在集結。
晨霧徹底散盡,江麵開闊,對岸的黃山在朝陽下顯露出傷痕纍纍的輪廓。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久久不散。
北岸的喋血之夜過去了,但江陰這座血肉磨坊,還在繼續轉動。趙鐵錚緊了緊手中的軍刀,望向南方,那裏,炮聲依舊隆隆。
(第37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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