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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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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月1日拂曉蘇州城東外跨塘至婁門一帶)

天是鉛灰色的,像一塊浸透了髒水的抹布,沉沉地壓在頭頂。沒有風,但空氣裡那種濕冷,能鑽進骨髓縫裏去。從上海撤下來的部隊,像一場潰堤的洪水,漫過了田野、河灘、官道、廢棄的村舍,最後在這蘇州城東的曠野上,失了力氣,癱軟下來,淤積成一片望不到邊的、緩慢蠕動、散發著腐敗氣息的泥淖。

這裏曾是京杭大運河邊的富庶之地,桑田成片,阡陌縱橫。如今,桑樹被砍得七零八落,做了取暖的柴火,或是支起破爛帳篷的骨架。稻田被無數雙腳和車輪碾過,變成了稀爛的、混雜著垃圾、糞便、血汙和嘔吐物的黑色沼澤。運河的水渾濁不堪,水麵上漂著丟棄的綁腿、破布、翻扣的皮靴,甚至還有幾具腫脹發白的浮屍,被水流推著,緩慢地向東漂去,彷彿在固執地指著來時的方向。

人。到處都是人。躺著的,坐著的,蜷縮著的,佝僂著背踉蹌挪動的。從高處看,像是一片被巨手揉爛、撒在地上的、灰藍色的破爛布片。沒有佇列,沒有營帳,沒有篝火。隻有成千上萬潰兵,憑著最後一點本能,聚攏在這據說能提供補給、能暫時棲身的蘇州城腳下。

他們大多還穿著從上海穿出來的那身破爛軍裝,但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糊滿了泥漿、血痂、煙灰,結著硬邦邦的冰棱。許多人赤著腳,腳底板凍得烏紫,裂開一道道血口子,踩在冰冷的爛泥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更多的人用撕爛的布條、稻草,或者乾脆是路上撿來的破麻袋,胡亂纏裹在腳上。頭上的鋼盔早不知丟到哪裏去了,露出亂蓬蓬、結著血塊的頭髮,臉上是統一的顏色——被硝煙、汙垢和絕望浸透的灰黑色,隻有眼白和偶爾轉動時,還殘存一點活物的光亮。

呻吟聲是這裏的主調。低沉,連綿,壓抑,從四麵八方傳來,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背景音浪。那不是一兩個人的痛苦,是成千上萬具受傷的、凍餓的、瀕臨崩潰的軀體,在同一時間發出的、無意識的哀鳴。斷腿的,腹部中彈的,被彈片削掉半邊臉的,傷口感染高燒說胡話的……他們被同伴拖拽著,或用簡易擔架抬著,胡亂地放在稍微乾燥點的地方,然後就無人問津了。膿血滲出骯髒的繃帶,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在冰冷的空氣中嗡嗡地盤旋,落下,又飛起。空氣裡的味道複雜得令人作嘔:汗臭、血腥、膿瘡腐爛的甜腥、排泄物的惡臭、濕衣服黴爛的餿味,還有一股更深沉的、來自人體和精神雙重崩潰後的死亡氣息。

“三連的!三連的兄弟!往這邊靠!這邊!”一個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在人群中徒勞地響起。是一個鬍子拉碴、半邊臉還纏著滲血繃帶的軍官,他手裏舉著一截燒焦的木棍,上麵用刺刀歪歪扭扭刻著部隊番號。他一遍遍地喊,聲音從嘶吼變成哀求。偶爾,會有一兩個眼神空洞的士兵,循著聲音,蹣跚地挪過來,看看他,又看看木棍,然後默默地蹲下,或直接癱倒在他腳邊。軍官數了數,連他自己在內,隻有十九個人。他記得,從上海撤出來時,他那個連,不算傷員,還有四十多個。

“連長……有吃的嗎?”一個嘴唇乾裂起皮的年輕士兵,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軍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乾糧袋,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同樣眼巴巴望過來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年輕士兵眼中的光熄滅了,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

不遠處,幾個明顯來自不同部隊的散兵,圍著一小堆用濕柴勉強點燃、冒著濃煙的火堆。火苗微弱,提供不了多少熱量,但似乎能帶來一點心理上的慰藉。他們沉默地傳遞著一個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癟了的軍用水壺,裏麵大概還有點渾濁的冷水。一個老兵從懷裏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長著綠毛的壓縮餅乾,小心翼翼地掰成幾塊,分給周圍的人。沒人說話,隻有牙齒費力研磨乾糧的沙沙聲。

“聽……什麼聲音?”一個耳朵似乎被震聾了的士兵,側著頭,疑惑地問。

其他人也抬起頭,豎起耳朵。

遠處,蘇州城內,隱隱約約,傳來幾聲“劈——啪——”的脆響。很零星,很短暫,但在死寂的曠野和低沉的呻吟背景中,卻異常清晰。

是爆竹聲。

今天是民國二十七年,公元一九三八年,元旦。

幾個士兵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一個年輕的士兵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去摸腰間——那裏空空如也,他的槍在過河時丟掉了。另一個老兵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低聲罵道:“媽的,嚇老子一跳,還以為是鬼子追來了。”

“過年了……”分餅乾的老兵喃喃自語,眼神望向城內方向,那裏有模糊的城牆輪廓,和幾處尚未熄滅的、守夜人家的微弱燈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過年的喜悅,隻有一種更深沉的茫然和悲涼。“這年過的……”

沒有人接話。爆竹聲停了,曠野重新被呻吟和死寂統治。那幾聲象徵辭舊迎新的脆響,像幾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就沉入了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

在靠近運河邊一處稍微背風的土坡下,是一片自發形成的、更大的傷兵聚集地。這裏幾乎沒有空地,層層疊疊,躺滿了人。重傷員被放在稍微乾燥的草墊或門板上,輕傷員或坐或靠。哀嚎聲在這裏更加集中,也更加淒厲。

一個穿著破爛白大褂、上麵沾滿血汙和泥漿的軍醫——或許隻是個衛生員,看年紀不過二十齣頭——正跪在一個腹部被炸開、腸子都流出來的士兵身邊。士兵的臉因為失血和痛苦而扭曲成一種非人的形狀,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裏發出“嗬……嗬……”的倒氣聲。軍醫手裏拿著最後一點碘酒和一卷還算乾淨的繃帶,雙手顫抖,不知該從哪裏下手。他知道,沒用了。

“兄……兄弟……”士兵突然抓住軍醫的手,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給……給我個……痛快……求……求你……”

軍醫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汙垢流下來。他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旁邊另一個大腿被打斷、傷口已經潰爛生蛆的傷兵,突然嘶聲笑起來,笑聲淒厲如鬼:“痛快?誰他媽給咱們痛快?小鬼子不給,老天爺不給,自己人……也不給!就這麼熬著……熬到爛透……臭掉……”

他的話引來周圍一片更加壓抑的哭泣和咒罵。

軍醫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一邊,背對著那些慘狀,肩膀劇烈地抖動。他抬起手,想擦眼淚,卻把手上的血汙抹了一臉。他低頭,看到腳邊一個剛剛咽氣的士兵,手裏緊緊攥著一塊染血的、邊緣鋒利的彈片,彈片上還沾著一點土黃色的布絲——那是從日軍軍服上扯下來的。至死,他手裏都攥著仇恨。

“狗日的小鬼子……”軍醫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啞,卻帶著刻骨的恨意,“老子……老子下輩子,還當兵……殺光你們……”

他的詛咒,淹沒在周圍更大的哀嚎聲浪裡。

上午九時蘇州留園附近臨時前敵總司令部

留園,蘇州名園之一,以佈局精巧、意境深遠著稱。此刻,亭台水榭間,迴廊假山下,卻擠滿了神色倉皇、進進出出的參謀、通訊兵和傳令兵。精美的花窗上糊著防震的紙條,假山石旁堆著沙包,原本養著錦鯉的池塘裡,漂著廢棄的檔案和油汙。一種與園林格調格格不入的、戰時指揮部特有的緊張、混亂和疲憊氣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陳遠山的吉普車穿過滿目瘡痍的街道,駛入園內時,幾乎無人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更具體、更緊迫的生存問題佔據了。

他從車上下來,腳步有些虛浮,但立刻挺直了脊背。身上的將官呢大衣沾滿塵土,下擺被什麼東西刮破了一道口子。他沒戴軍帽,花白的短髮在寒風中豎起,更顯憔悴。那隻獨眼深陷在眼窩裏,佈滿蛛網般的紅血絲,目光掃過園內混亂的景象時,銳利如舊,但深處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鈞座!”方慕卿從一間臨時充作作戰室的花廳裡快步迎出,他同樣滿臉倦容,眼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但見到陳遠山,還是明顯鬆了口氣。

陳遠山點點頭,沒多寒暄,徑直走進花廳。廳內,幾張紅木桌案拚在一起,上麵攤著巨大的作戰地圖,地圖上從上海到蘇州,乃至更西的無錫、常州、鎮江、南京,已經用紅藍鉛筆塗抹得一片狼藉。代表著日軍的紅色箭頭,粗壯猙獰,從上海伸出數股,其中一股最粗的,已經逼近了崑山,箭頭直指蘇州。而代表國軍的藍色,則是一團團混亂的、斷斷續續的、正在向西蠕動的斑塊。

“情況。”陳遠山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方慕卿拿起一份剛剛匯總的報告,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沉重:

“一、收容情況。截至今日淩晨,陸陸續續抵達蘇州城東、城南各收容點的部隊,初步統計,人數在八萬到九萬之間。但建製完全混亂,十不存一。多數為師、旅、團級殘部與大量散兵混雜。軍官傷亡極其慘重,許多部隊找不到連長以上軍官。”

“二、傷員。隨軍抵達及沿途收容的重傷員,估計超過三萬,輕傷不計其數。藥品極度匱乏,奎寧、磺胺、麻醉劑早已用盡,連最普通的碘酒、繃帶也所剩無幾。傷員死亡率……很高。城內教會醫院、蘇綸紗廠等處已臨時改為傷兵醫院,但杯水車薪。”

“三、補給。糧食,蘇州地方倉庫已提供部分米糧,但隻夠熬粥,支撐不了幾日。被服,許多士兵還穿著夏秋季單衣,凍傷者眾。鞋襪,大多破損赤足。彈藥,各部隊所餘步槍彈人均不足二十發,機槍彈、手榴彈更為稀缺。火炮……可用的,不足二十門,炮彈寥寥。”

“四、敵情。日軍追擊部隊,其前鋒已抵近崑山東郊,與我前出警戒部隊發生零星交火。其主力正沿京滬鐵路(今滬寧鐵路)及公路,快速向西推進。空軍偵察報告,日軍大隊人馬、重灌備,正在向太倉、嘉定方向集結,意圖明顯,是趁我新敗,直撲蘇州,進而威逼南京。”

“五、南京電令。”方慕卿拿起另一份電文,“淩晨收到,軍政部何部長轉蔣委員長令。嚴令我部‘在蘇州、無錫一線,迅速收容整頓,組織有效防禦,務必阻敵鋒芒至少五日以上,為南京衛戍之最後部署,爭取時間。’並稱,‘所需兵員糧彈,已著令後方緊急籌運。’”

唸完了。花廳裡一片死寂,隻有外麵隱約傳來的、傷兵轉運的嘈雜聲和遠處零星的、不知是爆竹還是槍聲的脆響。

陳遠山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條從上海伸出、直逼蘇州的紅色箭頭,又緩緩移向代表己方那團混亂、虛弱的藍色。八萬殘兵,三萬重傷,糧彈兩缺,建製全無,士氣瀕臨崩潰。要用這樣一支部隊,在無險可守的江南水網地帶,擋住挾大勝之威、裝備精良、氣勢如虹的日軍追兵至少五天?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巨大的壓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彷彿能聽到上海三十萬將士殉國時的怒吼,能看到蘇州城外那些傷兵絕望的眼神,能感到身後南京那沉甸甸的、寄託著最後希望的注視。而他的手裏,隻有一把散沙。

他閉上眼,幾秒鐘,又猛然睜開。眼中那些疲憊、痛苦、自責,被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強行壓了下去。他是統帥,此時此刻,他沒有資格崩潰。

“傳令。”他的聲音響起,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疑的、鐵石般的硬度。

花廳裡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過來。

“一、整編。以現有收容點為基礎,立即著手合併縮編。凡找不到原建製、兵力不足原額三成之團、營,一律拆散,補入尚存骨架之主力師、旅。團長犧牲,營長頂上;營長犧牲,連長頂上!兵不識將,將不識兵,也要在一天之內,給我把指揮架子搭起來!各級軍官,立即核實本部人員、裝備,造冊上報!”

“二、救治。以司令部軍醫處為主,聯合蘇州地方紅十字會、民間醫士,設立聯合救護總站。盡最大努力,搶救重傷員。向城內藥房、診所,‘請求’(他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語氣)徵用一切可用藥品、器械。陣亡將士……就地擇高燥處,集體掩埋,深埋,立簡易木牌,登記姓名、籍貫、部隊,以待日後。此事,關乎軍心,務必妥善!”

“三、補給。派員與蘇州縣政府、商會接洽,言明利害。我軍在此阻敵,亦是保蘇州一時之安。著其立即籌措糧食、棉衣、鞋襪,至少需支撐五日。城內車輛、船隻,一律徵用,用於轉運傷員物資。另,急電南京,陳明我部糧彈罄盡之危局,請求火速空投或車運,尤其是藥品、炮彈、機槍彈!”

“四、防務。著第X師(指定一支相對完整的部隊)立即前出,沿崑山至蘇州之間預設陣地,進行節節阻擊,遲滯日軍,不得使其迫近蘇州城下。著工兵部隊,在蘇州城外要點,構築簡易工事。主力抓緊整頓,隨時準備向無錫方向梯次轉移。蘇州非久守之地,我們的防線,在無錫,在常州,在江陰!”

“五、軍紀。重申連坐法!各部長官,務必掌握部隊。嚴禁搶劫民宅、騷擾地方!嚴禁散佈流言、動搖軍心!凡有臨陣脫逃、煽動潰散、嚴重違紀者,戰場最高長官有權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憲兵隊,立即巡查各收容點,彈壓不法,恢復秩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每一張焦慮而期待的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鏗鏘:

“告訴弟兄們!上海,咱們是丟了!三十萬兄弟,埋在那裏了!這筆血債,記在小鬼子頭上,也記在咱們每個人心裏!但仗,還沒打完!小鬼子想一口氣打到南京,踏平咱們首都,他做夢!隻要咱們還有一個人,一條槍,一口氣,就不能讓他舒舒服服地過去!”

“這裏,是蘇州!是江南!是咱們中國人的地界!吃了咱們的米,穿了咱們的衣,喘勻了這口氣,擦亮了槍,等狗日的追上來,就在這兒,再啃掉他一塊肉!讓他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

“執行命令!”

“是!”廳內軍官們齊聲應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被重新點燃的狠勁。命令被迅速記錄、分發,通訊兵抓起電話,傳令兵衝出花廳。

陳遠山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的木格窗。寒冷而汙濁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城外隱約的哀嚎和混亂的人聲。他望著東方,那裏是上海的方向,是天邊尚未散盡的、象徵戰火的暗紅色。

“三十萬……”他低聲自語,隻有身旁的方慕卿能聽到,“慕卿,我心如刀絞。但這一步,退不得,一口氣,鬆不得。我帶出來的這些人……不能再白白葬送。南京……就看我們能掙來多少時間了。”

方慕卿沉默地點點頭,將一件舊大衣披在陳遠山肩上。“鈞座,您也保重。全軍上下,都看著您。”

陳遠山沒有拒絕,也沒有道謝。他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這座千年古城冬日蕭條景象,望著更遠處迷茫而危險的東方。他知道,短暫的喘息之後,是更加猛烈、更加殘酷的風暴。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這風暴眼的最中心,挺直脊樑,直到最後一刻。

下午蘇州城外各處收容點與城內

命令像投入死水的石頭,開始激起一些微瀾,但更多的,依舊是沉滯的泥濘。

在婁門外最大的一個收容點,一麵用竹竿挑起的、寫著“第X師收容處”的破佈下,開始聚集起一些士兵。一個嗓音洪亮、但明顯中氣不足的軍官,拿著鐵皮喇叭,反覆喊著部隊番號和原長官姓名。士兵們麻木地聽著,偶爾有人眼神一動,蹣跚著走過去,報上自己的姓名和原部隊。軍官在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上費力地記錄著,然後揮手讓他們到一邊排隊,領取剛剛熬好、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每人一碗,限量。

領到湯的士兵,顧不上燙,蹲在地上,貪婪地吸溜著。這是他們從上海撤退以來,喝到的第一口熱食。儘管稀薄,但滾燙的液體滑過乾渴冒火的喉嚨,流入空癟的胃袋,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的暖意。許多人喝著喝著,眼淚就掉進了碗裏。

不遠處,一隊穿著還算整齊、臂戴“憲兵”袖標的士兵,持槍列隊走過。他們臉色同樣疲憊,但眼神淩厲,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幾個圍在一起、似乎想搶掠路過民夫擔子上菜蔬的潰兵,看到憲兵,立刻散開,低下頭,裝作無事發生。憲兵隊長厲聲嗬斥了幾句,潰兵們喏喏地退開。秩序,在以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艱難地重新建立。

雷連長帶著他那十九個殘兵,終於在一個標著“第X軍”的收容點前停下了。這裏人更多,更亂。他擠到登記桌前,報上自己的番號和職務。

登記的參謀頭也不抬:“你們師部還沒聯絡上,你們連……就剩這些了?”

“是。”雷連長聲音乾澀。

參謀翻了翻手上一疊殘缺不全的名冊,用筆在上麵劃了幾下:“去那邊,第XX團三營報到。他們營長昨天剛犧牲,現在缺人。你們編進去,暫歸二連指揮。”

雷連長愣了一下。這意味著他和他的兵,將被拆散,補入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部隊。他看著身邊那十九張同樣茫然、疲憊、但隱隱以他為主心骨的臉,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這些跟著他從上海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弟兄,最後也要分開了嗎?

但他沒有爭辯,也沒有資格爭辯。他挺直身體,敬了個禮:“是!”

他轉身,對十九個兵嘶啞地說:“都聽到了?去那邊,三營,二連。記住,咱們是第X師X團X營X連出來的兵!別給老部隊丟人!都……活著!”

士兵們默默地看著他,眼神複雜。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地,跟著指示,走向那個未知的、標著“三營”的集合區域。十九個人,像水滴匯入泥流,很快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

雷連長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打在他臉上,生疼。他抹了把臉,手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然後,他緊了緊身上破爛的軍裝,也朝著三營的方向,邁開了腳步。他的左臂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走得很穩。仗還沒打完,隻要還能走,還能開槍,他就得走下去。

城內,氣氛同樣緊張壓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門,門上貼著“新年歇業”或“東主有事”的紙條,透著一種末世般的蕭條。隻有糧店、藥鋪前,排著長隊,人們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恐慌。不時有軍隊的卡車呼嘯而過,揚起漫天塵土。擔架隊抬著傷員,匆匆趕往臨時醫院的方向,血跡滴答在青石板路上,觸目驚心。

在觀前街附近一家被臨時徵用為傷兵轉運站的茶館裏,陳阿四抱著小孫子小寶,縮在角落裏。小寶依舊發著低燒,昏昏沉沉。陳阿四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在蘇州河邊浸了冷水,又驚又怕,咳個不停。他看著茶館裏進進出出、渾身血汙的士兵和民夫,聽著外麵街道上軍隊的喧囂,心裏充滿了巨大的茫然和恐懼。上海丟了,蘇州就能保住嗎?這些當兵的,看起來比上海那些還要狼狽,還要絕望。他該往哪裏去?哪裏纔是安全的?

一個穿著長衫、看起來像賬房先生的中年人,提著個籃子,在給等候的傷員和難民分發幾個冰冷的飯糰。輪到陳阿四時,賬房先生看了他懷裏的孩子一眼,多給了半個。陳阿四千恩萬謝,接過飯糰,自己捨不得吃,一點點掰碎了,餵給孫子。

“老伯,從上海逃過來的?”賬房先生低聲問。

陳阿四點點頭,喉嚨哽咽,說不出話。

賬房先生嘆了口氣,看看外麵,搖搖頭:“這世道……唉。聽說日本兵已經到崑山了,這蘇州……怕是也懸。您老,有地方去嗎?”

陳阿四茫然地搖頭。老家在閘北,已成焦土。親戚朋友,死的死,散的散。天地之大,竟無他爺孫容身之處。

賬房先生又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提著籃子走開了。亂世之中,個人的悲歡如同塵埃,微不足道。

傍晚蘇州城外

天色再次暗下來。陰雲低垂,沒有星光。寒風比白天更烈,像刀子一樣割著人的麵板。

收容點升起了幾堆被允許點燃的篝火,但火堆旁圍坐的人不多。大多數士兵,在喝了一碗稀粥、領到一塊冰冷的、不知是什麼做的雜糧餅後,就蜷縮在背風的角落、屋簷下、或者同伴的身邊,試圖用彼此的體溫對抗嚴寒。很多人根本睡不著,隻是睜著眼睛,望著跳動的微弱火光,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

一個年輕的士兵,靠著一段殘牆,從懷裏掏出一支鉛筆頭,和一張皺巴巴、浸過水的紙。他想寫家信,但筆尖懸在紙上,久久落不下去。家在浙江,聽說那邊也打仗了。父母還在嗎?妹妹還好嗎?寫了,又能寄到哪裏去?最終,他頹然放下筆,將紙揉成一團,塞回懷裏,將臉埋在膝蓋間,肩膀微微聳動。

另一個老兵,則在低聲對旁邊幾個補進來的新兵(其實是其他部隊的散兵)講述上海的戰鬥。

“……狗日的小鬼子,那炮打的,像犁地一樣,一層層給你掀過來……我們守的那個樓,炸了又修,修了又炸,最後就剩半堵牆……營長腸子被打出來了,硬是用手塞回去,靠著牆指揮,直到流乾血……”老兵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他們不怕死,咱們更不怕!刺刀見紅的時候,就看誰更狠!老子這把大刀,”他拍了拍身邊一把砍得滿是缺口的大刀,“砍了不下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新兵們聽得臉色發白,但眼中也有火光在跳動。

“後來為啥撤了?”一個新兵怯生生地問。

老兵沉默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為啥?守不住了啊……人都打光了,子彈打光了,援兵沒有……不撤,等著全軍覆沒嗎?”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刻骨的恨意,“但撤,不是怕了!是留著這條命,下次再跟他們乾!你們記著,這仇,結死了!上海三十萬兄弟的命,都得讓小鬼子拿血來還!”

“對!拿血來還!”幾個新兵被激起了血氣,低聲應和。

仇恨,如同瘟疫,在寒冷、飢餓、失敗的土壤裡,悄無聲息地蔓延、紮根、生長。它比軍紀更能凝聚這些殘兵敗將,比希望更能支撐他們活下去。

遠處,蘇州城內,最後幾聲稀稀落落的、有氣無力的爆竹聲響起,很快就被寒風撕碎、吹散。夜幕完全籠罩下來,將這座古城,和城外這片巨大的、悲傷的、孕育著新仇恨的兵營,一同吞沒。隻有幾點微弱的篝火,在無邊的黑暗中,如同鬼火般明滅不定,照著無數張在饑寒、傷痛、仇恨與茫然中等待黎明的臉。

東方,更深的黑暗裏,日軍的戰車,正在泥濘的道路上,向著蘇州,隆隆駛來。新的一年,在失敗、悲傷和更深的危機中,拉開了帷幕。而通往南京的路上,已經可以聞到更加濃鬱的血腥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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