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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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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鐘聲與炮火序曲

1937年12月25日淩晨4時17分上海公共租界外灘

黃浦江的晨霧泛著鐵鏽色的微光。海關大樓的鐘樓沉默地矗立,指標停在淩晨四點十七分——三天前最後一枚流彈擊穿了錶盤,讓這座遠東最精確的鐘永遠停在了淞滬會戰的某個瞬間。

鐘聲從更遠處傳來。

是聖三一教堂。那座哥德式尖頂在晨霧中隻露出模糊的輪廓,但聖誕鐘聲穿透了霧氣,沉悶、遲緩,每個音符都拖曳著冬日的濕冷,敲在空蕩蕩的外灘建築群間,激起微弱的迴響。昨夜子夜的彌撒剛過,此刻是晨禱鍾,為這個硝煙中的聖誕節做著最後的、勉強的儀式。

鐘聲向東飄過蘇州河,河水在黑暗中緩慢流淌,水麵上漂浮著難以辨別的碎屑——或許是木板,或許是浮冰,或許是人體的某個部分。河水在這裏拐了個彎,將租界的璀璨與北岸的黑暗粗暴地分割。

北岸,沒有鐘聲。

隻有炮火準備前的死寂,像巨獸吞嚥獵物前短暫的屏息。四行儲蓄會大樓的殘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巨獸的骨架,焦黑的鋼筋扭曲著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大樓三層一個被炸塌半邊的房間裏,國軍八十八師五二四團一營營長李國棟,用刺刀尖挑開最後半塊黑麵餅。餅凍得像石頭,刀尖劃過表麵發出咯咯的摩擦聲。他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裏,用唾液慢慢潤濕。

身旁的士兵有樣學樣。三十七個人,圍坐在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廢墟空間裏,沉默地分享最後的食物。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角落裏,一個腹部纏著繃帶的年輕士兵突然痙攣了一下,繃帶迅速被深色液體浸透。旁邊的老兵按住他,低聲說了句什麼,年輕士兵咬著牙,將一聲呻吟咽回喉嚨。

李國棟沒有看他們。他透過牆體的巨大裂縫望向南方。對岸,租界的燈光尚未完全熄滅,霓虹招牌在霧氣中暈開一片片病態的光斑——禮查飯店的輪廓、匯中飯店的尖頂、沙遜大廈金字塔般的頂端。更遠處,南京路上隱約有汽車駛過的聲音,甚至能聽見斷續的爵士樂,從某扇未關的窗戶飄出,被江風撕扯成詭異的、不成調的碎片。

“營長,”通訊兵爬過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師部最後一份電報。”

李國棟接過那張被血和泥汙浸透的電報紙。鉛筆字跡在昏暗中幾乎無法辨認,但他早已不需要看清。每個字都刻在腦子裏:

“我全師將士,自八月血戰至今,已逾百日。今敵寇臨河,退路已絕。望兄等再阻敵鋒於蘇州河北岸十二時辰,為南京佈防,爭最後之機。此令,孫元良。”

十二時辰。二十四小時。

李國棟將電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裏,慢慢咀嚼。紙漿混合著黑麵餅粗糙的碎屑,刮過喉嚨,像吞下一把沙土。他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三十六個士兵跟著站起來,動作遲緩卻整齊。

“檢查彈藥。”李國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蘇州河最深處的淤泥。

一陣窸窣聲。彈夾碰撞的輕響,刺刀卡榫扣合的哢噠,手榴彈木柄摩擦的沙沙。一個老兵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麵是最後三發機槍子彈,他小心翼翼地壓進彈鏈,動作虔誠得像在裝填某種聖物。

就在這時,對岸租界方向,隱約的鐘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起初是低沉的嗡鳴,從極東的天際傳來,像無數隻巨蜂在雲端振翅。然後這聲音迅速放大、逼近,變成撕裂空氣的尖嘯。李國棟甚至沒來得及喊出“炮擊”——

第一枚炮彈落在了大樓西北方五十米處的廢墟。

轟隆!

大地像鼓麵般震動,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塵。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尖嘯聲連成一片,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此起彼伏,將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鐵鏽紅。150毫米重榴彈炮、105毫米野炮、75毫米山炮,從浦東、從江灣、從虹口各個預設陣地,向著蘇州河北岸這片最後的、不足三平方公裡的街區,傾瀉鋼鐵與火焰。

炮擊的密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不再是精確的定點清除,而是地毯式的覆蓋轟擊。炮彈落在廢墟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本已倒塌的建築上,將瓦礫再次炸成更細碎的粉末。衝擊波在狹窄的街巷間反覆折射、疊加,形成毀滅性的風暴。一棟原本半塌的三層磚樓,在連續三發炮彈的直接命中下,像被巨人的手掌拍擊的積木,整棟樓從中間斷裂、坍塌,揚起數十米高的煙塵,煙塵中裹挾著木屑、磚石、斷裂的鋼筋,以及人體——無論死活。

“隱蔽——!”

嘶吼被爆炸聲吞沒。李國棟和士兵們蜷縮在廢墟最堅固的角落,用身體護住頭部。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在轟鳴、在崩塌。每一次爆炸都像是直接砸在心臟上,胸腔跟著共振,耳膜刺痛,鼻腔裡滿是硝煙和塵土的味道。一個年輕士兵受不了這種純粹的、持續的、毫無還手之力的轟擊,突然尖叫著站起來,想往外沖。旁邊的老兵撲上去將他按倒,一發炮彈就在他們剛才蹲伏的位置外五米爆炸,氣浪將兩人掀飛,重重撞在牆上。

炮擊持續了三十七分鐘。

當最後一聲爆炸的迴響在廢墟間逐漸消散,代之以細碎物體墜落的沙沙聲時,李國棟的耳朵裡隻剩下尖銳的長鳴。他晃了晃頭,吐出一口混著塵土的唾沫,眼前的世界在搖晃。視力緩慢恢復,他看到原本能透過裂縫看到的、對岸租界的燈光,現在被厚重的、翻滾的煙塵完全遮蔽。空氣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火炭。

“點卯。”李國棟的聲音在耳鳴中顯得遙遠。

士兵們從瓦礫中掙紮著爬起。一個,兩個……點到最後,三十七個變成了二十九個。少了八個人。不是死於炮擊,就是被埋在了某處坍塌的磚石下。沒有人去挖,也沒有時間挖。

“重機槍?”李國棟問。

操縱唯一一挺民二四式重機槍的老兵,外號“鐵栓”,抹了把臉上的血——一塊彈片擦過他的額頭,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但他似乎毫無知覺。“槍沒事,子彈,”他拍了拍旁邊的彈藥箱,“還剩一條半,二百四十發。”

“手榴彈?”

“人均兩個。”

“炸藥包?”

“三個。導火索潮了,得用雷管硬起爆。”

李國棟點頭,不再說話。他爬到裂縫邊緣,向外望去。

天亮了。

但天色不是魚肚白,而是渾濁的、暗沉的黃褐色,像久病之人咳出的膿痰。煙塵尚未散去,懸浮在低空,遮蔽了本應升起的太陽。視線所及,整片街區的地形都改變了。昨天還能辨認的街道輪廓,此刻被成堆的瓦礫和巨大的彈坑取代。一截有軌電車的車廂被炸上了半空,斜插在一棟樓房的二樓,像某種超現實的墓碑。火焰在十幾個地方燃燒,黑煙如同巨蟒扭動著升騰。空氣中除了硝煙,開始瀰漫另一種氣味——焦糊的、帶著蛋白質燒灼特有的甜腥氣。

遠處,在煙塵的縫隙中,出現了土黃色的身影。

不是散兵線,不是戰鬥隊形。是潮水。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沿著每條還能通行的街道、每個廢墟間的缺口,緩慢而堅定地湧來。鋼盔反射著暗沉的天光,刺刀在煙塵中閃著冷冽的光。坦克的轟鳴從多個方向傳來,至少有四輛,或許更多,掩護著步兵向前推進。更遠處,日軍的小口徑迫擊炮和擲彈筒開始“咚咚”地發射,炮彈劃過短促的弧線,落在國軍殘存陣地的前沿,炸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

這是總攻。是最後的、不留任何餘地的碾壓。

李國棟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燒灼著氣管。他回頭看了眼身後。二十九個人,大多帶傷,彈藥將盡,困守在這片不足二十平米的廢墟。而他們要麵對的,是整個日軍第九師團最精銳的聯隊。

“鐵栓,”他說,聲音出奇地平穩,“機槍看住正麵那條街。等坦克過了第二個彈坑,打它後麵跟進的步兵。”

“是。”

“二狗,帶你的人去左邊那個半塌的灶披間。看見那個水泥梁沒?等鬼子步兵從下麵過,用炸藥包。”

“是。”

“其餘人,分散。兩人一組,別紮堆。記住,”李國棟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被硝煙和血汙覆蓋的臉,“咱們的任務,是十二個時辰。多拖一分鐘,南京就多一分鐘。咱們多殺一個,南京就少一個鬼子。”

士兵們沉默地點頭。沒有豪言壯語,甚至沒有悲壯的表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深潭底部的水,再大的石頭砸進去,也隻能激起幾圈漣漪,然後重歸死寂。

“對了,”李國棟補充道,嘴角甚至扯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今兒個,好像是洋人的什麼節。叫什麼……剩蛋?”

沒人笑。

“那就讓狗日的小鬼子,”李國棟拉開手中中正式步槍的槍栓,將最後一發子彈頂上膛,聲音陡然轉冷,“好好過個剩蛋。”

話音落下的瞬間,日軍的機槍開火了。

“噠噠噠噠——!”

子彈像潑水般掃過廢墟,打在斷壁殘垣上,噗噗作響,濺起一串串火星和煙塵。炮擊後的短暫寂靜被徹底撕碎。三晝夜煉獄的第一天,在聖誕節的黎明,拉開了帷幕。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煉獄的火焰正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閘北寶昌路與永興路交叉口原“永盛雜貨鋪”廢墟

陳阿四是在第三次炮擊的震動中醒來的。不,不是醒來,他根本就沒睡。他隻是蜷縮在那個被炸塌一半的櫃枱下麵,抱著小孫子小寶,渾渾噩噩,意識在清醒與昏沉間遊盪。每一次爆炸,每一次近在咫尺的坍塌,都讓他的心臟驟停,然後又瘋狂地跳動,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櫃枱上方,那截釘入木頭的彈片,在晨曦和炮火映照的微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陳阿四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截扭曲的、邊緣鋒利的金屬彷彿活了,變成了一條毒蛇,正對著他吐信子。

“爺爺……我餓……”

小寶在他懷裏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子。孩子已經哭不出來了,連日的驚恐、飢餓、乾渴,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小臉髒得看不清原本膚色,隻有一雙眼睛,在汙垢中顯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乖,小寶乖,再忍忍……”陳阿四機械地拍著孫子的背,聲音乾澀得像沙紙摩擦。他摸索著,從懷裏掏出最後半塊巴掌大的、硬得像石頭的烙餅。餅的邊緣已經發黴,長了灰綠色的絨毛。他小心地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塞進孫子嘴裏。

小寶含住了,用僅有的兩顆門牙費力地磨著,一點碎屑粘在嘴角。

老伴陳阿婆靠在他另一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已經連發抖的力氣都快沒了。她閉著眼,嘴唇無聲地開合,或許在唸佛,或許隻是無意識的痙攣。兒媳桂珍緊挨著婆婆,懷裏依舊死死抱著那個藍布包袱,彷彿那是她與世界最後的聯絡。兒子陳大寶……陳阿四不敢去想兒子。昨天下午,在逃離那條死亡弄堂時,為了引開一小隊追兵,大寶提著那根棗木棍,朝著相反的方向跑了。他最後回頭看了家人一眼,眼神裡有決絕,有不捨,然後消失在燃燒的街道拐角。再也沒回來。

炮擊暫時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密集、更近的槍聲。爆豆般的步槍、機槍點射,夾雜著手榴彈沉悶的爆炸,還有那種讓人牙酸的、金屬履帶碾壓廢墟的嘎吱聲,越來越近。

“不能……不能待這兒了……”陳阿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家人聽,“鬼子……要過來了……這裏,藏不住……”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腿腳早已麻木,一個趔趄,又跌坐回去,差點壓到小寶。桂珍趕緊伸手扶住公公,她的手指冰涼,抖得厲害。

“爹……往……往哪走?”桂珍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渙散。

陳阿四也不知道。外麵是槍林彈雨,是比昨天更密集的炮火,是潮水般湧來的日本兵。可留在這裏,就是等死。昨天的僥倖不會再有第二次。那些殺紅了眼的鬼子,看到任何會動的東西,都會開槍。

“往南……過河……”陳阿四喃喃道,像是在說服自己,“過河,到租界,就……就安全了……”

這是所有困在北岸的難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念想。蘇州河,那條渾濁的、不過幾十米寬的水道,是生與死的分界線。河北是地獄,河南是天堂——哪怕那個天堂冰冷、排外,用鐵絲網和刺刀拒絕著他們。

“可……可怎麼過河啊?”桂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橋都炸了,船……船也沒有……”

陳阿四沉默。他知道兒媳說的是實話。能過河的橋,外白渡橋、浙江路橋、四川路橋……要麼被國軍炸斷了,要麼被日軍重兵把守。沒有船,就算有,河麵上也漂滿了屍體,對岸租界的英國兵、萬國商團,會用機槍掃射任何試圖靠近的船隻和泅渡者。

可留下,是死。試著過河,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外麵街道上傳來淒厲的慘叫聲和狂亂的日語吼叫。緊接著是零星的槍聲,很近,就在他們藏身的這排鋪麵外。

“砰!砰砰!”

“啊——!”

是國軍士兵在還擊?還是潰兵?還是……日軍在射殺平民?

陳阿四不知道。他隻知道,必須走了。現在。

他咬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抱起小寶,對老伴和兒媳低吼道:“走!從後門,穿弄堂,往河邊跑!跑!能跑一個是一個!”

陳阿婆渾濁的眼睛裏湧出淚水,她抓住陳阿四的衣角,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桂珍哭著,顫抖著,抱起那個藍布包袱——裏麵是家裏最後一點細軟,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上,兒子陳大寶憨厚地笑著,小孫子騎在他脖子上。

陳阿四不再猶豫,率先從櫃枱下爬出,彎著腰,沖向後門。後門早就被炸歪了,斜斜地掛在門框上。他用力拉開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桂珍扶著陳阿婆緊隨其後。

後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堆滿垃圾和碎磚的弄堂,隻有一米來寬。昨天,他們就是從這裏逃出來的。今天,弄堂裡瀰漫著更濃的硝煙和血腥味。地上躺著幾具屍體,穿著破爛的灰藍色軍服,是國軍士兵。血已經凝固發黑,引來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陳阿四隻看了一眼,就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他抱著孫子,貼著牆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弄堂深處、蘇州河的方向挪動。每一聲槍響,每一次爆炸,都讓他渾身一顫,本能地想把孫子摟得更緊。小寶似乎也感覺到了極致的危險,不哭不鬧,隻是把小臉緊緊埋在爺爺瘦骨嶙峋的肩窩裏。

弄堂蜿蜒曲折,如同迷宮。有些地方被倒塌的建築垃圾堵死,他們隻能繞路。有些岔路口,槍聲密集得如同年三十的鞭炮,他們隻能趴下,等槍聲稍歇,再連滾爬爬地衝過去。好幾次,子彈就打在離他們不到一米的牆壁上,濺起的磚屑打在臉上,生疼。

他們不是唯一逃難的人。在弄堂的陰影裡,在破碎的門洞後,在倒塌的房梁下,到處是蠕動的人影。有拖家帶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相互攙扶的傷兵,有茫然無助的老人。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嗚咽,和皮肉摩擦瓦礫的沙沙聲。所有人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向南,過河。

陳阿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個鐘頭。時間在恐懼中失去了意義。他隻知道,槍炮聲似乎被甩在了身後稍遠的地方,空氣裡的硝煙味似乎淡了一些,而另一種氣味——河水的腥氣,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越來越濃。

快到河邊了。

希望,像黑暗中一絲微弱的火苗,在他早已冰冷的心臟裡,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然後,他拐過一個彎,看到了蘇州河。

也看到了,河邊的地獄。

煉獄首日:血肉衚衕

12月25日上午9時47分蘇州河畔福建路橋(已炸毀)北岸

希望的火苗,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熄滅了。

不是熄滅,是被人用一盆冰水,混合著血和內髒的冰水,兜頭澆下,連一絲青煙都沒剩下。

福建路橋,那座連線閘北和公共租界的鋼鐵橋樑,此刻隻剩下幾個孤零零的橋墩,歪斜地矗立在渾濁的河水中。巨大的鋼樑扭曲著,一半沉入河底,一半指向天空,像巨獸被肢解後露出的森白肋骨。斷裂處新鮮的金屬斷麵,在暗淡的天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而河岸,原本是碼頭、倉庫、堆場的地方,此刻是人間煉獄。

人。密密麻麻的人。成千上萬,或許幾萬。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從閘北、從虹口、從燃燒的街區各個角落湧來,匯聚到這最後幾百米長的河岸邊。像退潮後被拋在沙灘上的魚,擠在一起,蠕動,掙紮,發出瀕死的、絕望的聲響。

沒有路。所有的路都被倒塌的建築、燃燒的車輛、堆積如山的垃圾和屍體堵死了。河岸本身,是一個傾斜的、佈滿碎石和淤泥的斜坡,一直延伸到黑色的、緩慢流動的河水裏。人們就擠在這個斜坡上,在及膝深的、冰冷的泥水裏,在漂浮著木板、箱子、死貓死狗、以及更多難以辨認物體的水麵上,瘋狂地、徒勞地,想要渡過這幾十米寬的河水,到達對岸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世界。

對岸,是公共租界。

清晰得殘忍。陳阿四能看到對岸整齊的堤岸,堅固的混凝土護牆,牆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沙包壘成的掩體,掩體後麵站著穿深色製服、戴鋼盔的英國兵,還有穿著淺色製服、戴著白色大蓋帽的萬國商團士兵。他們端著步槍,槍口指向這邊。更遠處,是外灘那些巍峨的、冷漠的建築。沙遜大廈、海關大樓、滙豐銀行……它們沉默地矗立著,窗戶後麵,或許有人正用望遠鏡觀察著這邊的慘狀,或許沒有。陳阿四不知道,也不關心。

他隻知道,對岸,是生的希望。而中間這幾十米寬的、黑色的、漂滿屍體的河水,是死的深淵。

人群在瘋狂地嘗試渡河。沒有船,就自己造。門板、床板、拆下來的衣櫃門、甚至是棺材板,都被拖到河邊。人們用繩子、用布條、用衣服,把幾塊木板草草捆紮在一起,就成了“船”。然後,男人跳進冰冷刺骨的河水,推著、拉著這些簡陋的木筏,向對岸遊去。木筏上擠滿了婦孺,搖搖晃晃,一個浪打來,或者被水下的雜物掛到,就傾覆,上麵的人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河裏,撲騰幾下,就被黑色的河水吞沒,或者被其他木筏撞暈,沉下去,再也浮不上來。

也有人等不及,或者找不到木板,就直接跳進河裏,想遊過去。十二月的蘇州河水冰冷刺骨,水流雖然不急,但河麵下暗流湧動,加上身上厚重的棉衣一浸水,立刻變成沉重的枷鎖。很多人遊出不到十米,就力竭,或者腿抽筋,掙紮著,叫喊著,沉下去,隻在水麵留下一串氣泡。

更多的人,擠在岸邊的泥水裏,不敢下水,也下不去——前麵的人堵死了。他們伸著手,哭喊著,對著對岸的英軍,對著天空,對著任何可能拯救他們的神明:

“老總!行行好!放我們過去吧!”

“救命啊!鬼子在後麵!鬼子要殺過來了!”

“孩子!我的孩子掉水裏了!救救他!”

“菩薩啊!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

哀求,哭嚎,咒罵,祈禱……無數種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龐大、混亂、令人神經崩潰的噪音,幾乎壓過了遠處持續不斷的槍炮聲。

然而,對岸的士兵,紋絲不動。槍口,冷漠地對著這邊。

陳阿四抱著孫子,被身後湧來的人流推搡著,踉踉蹌蹌地擠到了水邊。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單布鞋和褲腿,寒意像毒蛇一樣順著小腿往上爬。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旁邊的桂珍死死拉住。陳阿婆早已站立不穩,全靠兒媳攙扶。

“爹……過不去……過不去的……”桂珍看著眼前絕望的景象,看著河裏不斷沉浮、消失的人影,看著對岸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徹底崩潰了,眼淚洶湧而出,“我們都會死在這裏……都會死的……”

陳阿四沒說話。他隻是死死抱著孫子,眼睛赤紅,像困獸一樣掃視著河麵。他要找一條路,一條生路。他看到了不遠處,一個男人用幾塊門板捆成的筏子,上麵擠了五六個人,正被另外兩個男人推著,緩慢地向河中心移動。那筏子吃水很深,幾乎與水麵齊平,每一次晃動都讓人心驚膽戰。

“跟上!跟上他們!”陳阿四嘶啞地吼道,指著那個筏子。

他一手抱著小寶,一手抓住桂珍的胳膊,桂珍攙著陳阿婆,一家四口,在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水裏,艱難地挪動,朝著那個筏子的方向擠去。每走一步,都要推開擋在前麵的人,或者被人推開。不斷有人摔倒,撲進水裏,濺起渾濁的泥漿。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罵,混雜在一起。

他們擠了十幾米,離那個筏子還有一段距離。筏子上的人已經快要到河心了,推筏子的兩個男人在水裏奮力劃著,其中一個突然慘叫一聲,猛地沉了下去——可能是被水下的什麼東西纏住了,也可能是腿抽筋。失去了一邊的推力,筏子劇烈傾斜,上麵的人驚慌失措,亂作一團,筏子眼看就要翻覆。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噠——!”

機槍掃射的聲音,清脆、短促、冷酷,從北岸的方向傳來。

不是對岸,是他們身後!

陳阿四猛地回頭。

隻見河北岸,距離河邊不到兩百米的一條街道廢墟上,出現了土黃色的身影。幾個日本兵,架著一挺歪把子機槍,正對著河岸邊擁擠的人群掃射!更遠處,更多的日本兵從斷壁殘垣後出現,步槍、機槍,噴吐著火舌。

子彈如同死神的鐮刀,劃破空氣,切入毫無遮攔、擁擠不堪的人群。

“噗噗噗噗——!”

肉體被撕裂的聲音,沉悶而密集。站在岸邊、站在淺水裏的人群,像被割倒的麥子,一片片倒下。鮮血瞬間在泥濘的河岸上、在黑色的河水裏,暈開大團大團刺目的紅。中彈的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撲倒在地,或者直接栽進河裏。倖存者發出淒厲到極致的尖叫,瘋狂地向前湧,向河裏跳,互相推搡,互相踐踏。

“鬼子!鬼子來了!快跑啊!”

“讓開!讓老子過去!”

“孩子!我的孩子!”

秩序徹底崩潰。求生的本能壓垮了一切理智和人性。人們不再管什麼木板,不再管什麼筏子,隻是瘋狂地往河裏跳,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條。被擠倒的人,來不及爬起,就被無數隻腳踩進泥水裏,再也沒有聲息。落水的人撲騰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木板,漂浮的屍體,甚至是還在掙紮的活人,將對方也拖入水底。

陳阿四被身後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推,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倒下的瞬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懷裏的孫子死死護在胸前,用自己乾瘦的身體墊在下麵。

“撲通!”

冰冷的、渾濁的、帶著濃重血腥和腐臭味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他嗆了一大口水,水裏有泥沙,有血腥,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膩的腐爛氣味。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但水不深,隻到胸口,腳下的淤泥卻深不見底,他一腳陷進去,另一隻腳也被纏住。更可怕的是,不斷有人從岸上跳下來,砸在他周圍,濺起巨大的水花,還有人直接砸在他身上。

混亂中,他感到抓住他胳膊的手鬆開了。

是桂珍!還是阿婆?

他不知道。他隻能拚命蹬腿,試圖從淤泥中掙脫,同時將孫子舉得更高,讓孩子的口鼻露出水麵。小寶被嚇傻了,連哭都哭不出來,隻是死死抓著爺爺的衣襟,小臉憋得發紫。

“桂珍!阿婆!”陳阿四嘶聲大喊,聲音被周圍的哭喊、慘叫、落水聲和槍聲徹底淹沒。

他勉強在混亂的人流和不斷落下的人體中站穩,抹了把臉上的汙水,焦急地四處張望。渾濁的水麵上,人頭攢動,無數雙手在揮舞,無數張臉在驚恐地張著嘴,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他看到不遠處,一個藍布包袱在水麵上浮沉了一下,然後被一隻掙紮的手抓住,拖入水下。那是桂珍的包袱!裏麵是全家最後一點東西,還有那張全家福!

“桂珍——!”陳阿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朝著包袱消失的方向擠去,但人流的推力是向河中心的,他根本無法逆流而上。

就在這時,槍聲更近了。

日軍的小分隊已經衝到了距離河岸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們不再滿足於用機槍掃射,開始用步槍精準地點殺那些還在岸上、或者在水裏掙紮的、看起來像是青壯年男子的人。一個推著木筏奮力向對岸遊去的男人,後腦中彈,身體一僵,沉入水中。木筏失去控製,上麵坐著的婦孺尖叫著落水。

對岸,租界的士兵依舊沒有開槍阻止日軍。他們隻是冷漠地看著,偶爾端起槍,警告性地對著天空開一槍,或者用生硬的中文喊話:“退回去!不準靠近!否則開槍!”

退回去?退到哪裏?後麵是日軍的子彈,前麵是冰冷的河水和對岸的槍口。

絕望,如同這黑色的、骯髒的、冰冷的河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淹沒了陳阿四,淹沒了岸邊的每一個人。

他抱著孫子,站在齊胸深的河水裏,冰冷的河水帶走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他回頭,岸上是日軍不斷逼近的槍口和刺刀。他向前看,是吞噬了兒媳和兒媳的、漂滿屍體的河流。他抬頭,對岸是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冷漠的“安全區”。

無路可走。

就在這時,一顆流彈“啾”地一聲,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打在旁邊一個人的肩膀上,爆開一團血花。那人慘叫一聲,倒在水中,鮮血迅速染紅了周圍的水麵。

陳阿四一個激靈,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不再猶豫,不再尋找家人,不再看對岸。他死死抱著孫子,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向著河中心,向著那個已經傾覆、但還漂浮著的門板木筏的殘骸,踉踉蹌蹌地淌過去。

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根鋼針,刺穿著他的麵板、肌肉、骨骼。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懷裏的孫子很輕,但此刻卻重如千鈞。他感到自己的力氣在飛速流失,肺部火辣辣地疼,視線開始發黑。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撲到那幾塊散開的門板旁,死死抓住一塊最大的。門板邊緣粗糙的木刺紮進他的手掌,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將小寶放在門板上,自己半個身子扒著門板邊緣,用腳蹬水,試圖讓門板漂起來,漂向對岸。

然而,門板吃重,加上水流和混亂人流的衝擊,隻是在原地打轉。

“爺爺……冷……”小寶趴在門板上,嘴唇烏紫,瑟瑟發抖,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乖……小寶乖……抱緊木板……別鬆手……”陳阿四的聲音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他一隻手扒著門板,另一隻手拚命劃水,雙腳胡亂蹬踏。每一次劃水,都讓冰冷的河水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

周圍,死亡仍在繼續。不斷有人中彈沉沒,不斷有人力竭溺水,不斷有人在絕望的互相拉扯中一同沉入水底。慘叫聲,哭喊聲,哀求聲,漸漸微弱下去,不是因為人死了,而是因為人們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身體拍打水麵的撲騰聲。

陳阿四不知道自己劃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的手臂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鈞。腿已經完全麻木,隻是機械地蹬著。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晃動,對岸的燈光、建築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即將力竭鬆手,沉入這黑暗冰冷的河底時——

“抓住!抓住繩子!”

一個聲音,嘶啞,但清晰,從他側前方傳來。

陳阿四勉強睜開被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視野中,他看到一艘小舢板,從對岸的方向,正艱難地逆著人流,向這邊劃來。舢板上站著兩三個人,看不清麵容,但其中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卷繩子,正奮力拋向落水的人群。

繩子!救命的繩子!

生的希望,如同迴光返照,猛地注入陳阿四即將冰冷的身體。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隻手死死扒住門板,另一隻手拚命伸向那根拋來的繩子。一次,兩次,繩子從他指尖滑過。第三次,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五指猛地一抓——

抓住了!

粗糙的麻繩勒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但這刺痛此刻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可貴。

“抓緊!往這邊拉!”舢板上的人大喊。

陳阿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死死攥住。然後,他感到一股力量從繩子上傳來,拖著他,拖著他身下的門板,向著舢板的方向,一點一點,艱難地移動。

冰冷的河水沖刷著他的身體,懷裏的門板和小寶是他全部的重量。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抽離,眼前陣陣發黑。但他知道,不能鬆手。鬆手,就完了。

一點,一點,舢板近了。他看到了船上的人,穿著普通的短褂,不是什麼英國兵,也不是萬國商團,像是……像是普通的船民?還是租界裏的中國人?

“快!拉上來!”

幾雙手伸下來,七手八腳,將已經凍得僵硬、幾乎失去知覺的陳阿四,連同門板和小寶,一起拖上了搖搖晃晃的舢板。

一離開水麵,刺骨的寒冷瞬間加倍襲來。陳阿四躺在濕漉漉的船板上,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他掙紮著想要坐起,去看小寶,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孩子!我的……孫子……”他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在,在,沒事,還活著。”一個同樣顫抖但帶著濃重蘇北口音的聲音響起。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中年漢子,將小寶從濕透的門板上抱下來,用一件同樣濕漉漉、但勉強能擋風的舊衣服裹住,緊緊摟在懷裏,試圖給孩子一點溫暖。

陳阿四勉強轉過頭,看到小寶小小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緊閉,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還活著。他的孫子還活著。

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席捲了他。他想哭,但眼淚早已流乾。他想笑,但麵部肌肉僵硬得無法動彈。他隻是躺在那裏,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河水的腥氣和胸腔的刺痛。

舢板很小,除了船尾搖櫓的一個精瘦漢子,船頭拋繩子的壯漢,就隻有抱著小寶的中年人,和剛剛被拖上來的陳阿四。船板上還躺著另外兩個濕透的人,一男一女,看樣子是夫妻,女人已經昏了過去,男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快!往回劃!鬼子要過來了!”船頭的壯漢焦急地催促。

搖櫓的漢子咬著牙,奮力搖動櫓柄。小舢板在擁擠的、漂浮著無數掙紮人頭的河麵上,艱難地掉頭,向著對岸劃去。不斷有手從水裏伸出來,試圖抓住船舷,哭喊著求救。但舢板太小了,載不動更多人,每一次被抓住,船身都會劇烈搖晃,有傾覆的危險。

“放手!放手!船要翻了!”船頭的壯漢用腳踢開那些抓住船舷的手,臉上滿是痛苦和掙紮,“對不住!對不住各位!船太小了!”

陳阿四躺在船板上,聽著那些近在咫尺的、絕望的哀求,看著那些在水裏沉浮的、逐漸遠去的人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擰出血來。他想起了桂珍,想起了阿婆,她們現在在哪裏?還在那冰冷漆黑的河水裏掙紮嗎?還是已經沉入了河底?

他不敢想。

舢板艱難地穿過漂浮的雜物和屍體,靠近了對岸。對岸的堤岸很高,是堅固的混凝土砌成的,上麵站著持槍的英國兵和萬國商團士兵,冷漠地看著這邊。在堤岸下方,水線附近,有幾個用沙包和木板臨時搭建的、極其簡陋的“碼頭”,幾個穿著普通市民衣服的中國人,正手忙腳亂地將舢板、小船拉過來,把上麵奄奄一息的倖存者拖上岸。

“快!上來!”

舢板剛靠上一個“碼頭”,幾雙手就伸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將陳阿四、小寶,還有那對夫妻拖了上去。陳阿四的雙腳一踏上堅實的地麵,腿一軟,差點跪倒,被兩個人架住。

“能走嗎?能走就快走!這裏不能久留!鬼子會打炮的!”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教書先生的中年人急聲道,他臉上滿是煙灰,眼鏡片也碎了一塊。

陳阿四點點頭,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聲音。他接過被那個蘇北漢子遞過來的、依舊裹在濕衣服裡的小寶。孩子似乎恢復了一點意識,微微睜開了眼睛,看了爺爺一眼,又無力地閉上。

“謝……謝謝……”陳阿四嘶啞著,對救他上船的幾個人,對岸上接應的人,深深彎下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謝,或許隻是本能。

“快走快走!”戴眼鏡的先生推了他一把,轉身又去接應另一條靠岸的小船。

陳阿四抱著孫子,踉踉蹌蹌地離開河岸,走進租界的街道。身後的槍聲、哭喊聲、落水聲,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變得遙遠而模糊。眼前的街道,雖然也瀰漫著緊張的氣氛,行人神色匆匆,街角堆著沙包,有外國士兵巡邏,但比起河北岸,這裏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街道是完整的,房屋是完好的,商店雖然大多關門,但櫥窗裡的商品還在。他甚至看到了一個穿著體麵的洋人,牽著一隻小狗,在街邊散步,對不遠處河對岸的人間慘劇,視若無睹。

陳阿四抱著孫子,站在租界的街道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像個闖入異世界的乞丐。周圍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瞥他一眼,眼神裡有同情,有厭惡,有漠然,但更多的,是快步走開,彷彿他身上的水漬和血腥會沾染他們。

他沒有地方可去。身上的銅板早就在逃難中丟光了,濕透的衣服口袋裏空空如也。桂珍的那個藍布包袱,連同裏麵最後一點家當和那張全家福,都沉在了蘇州河底。老伴和兒媳,生死未卜,大概率是沒了。兒子陳大寶,昨天下午跑出去引開鬼子,至今未歸,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現在,隻剩下他和懷裏這個奄奄一息的小孫子。

他該去哪裏?能去哪裏?

陳阿四茫然地站在街頭,看著這個陌生而又冰冷的世界。河對岸的槍炮聲依舊隱約可聞,提醒著他剛剛逃離的地獄。而眼前這個“天堂”,卻沒有給他留下一絲縫隙。

他抱著孫子,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濕透的棉衣沉重地拖著他的腳步,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水漬的腳印。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能去哪裏。他隻想找個地方,能讓他和孫子坐下來,暖和一下,哪怕隻是片刻。

他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街邊的店鋪大多關門,偶爾有幾家開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照著貨架上稀稀落落的商品。他看到一家米店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手裏緊緊攥著鈔票或米袋,臉上寫滿了焦慮。他看到路邊有乞丐蜷縮在牆角,麵前放著一個破碗,碗裏空空如也。他看到幾個穿著製服的外國巡捕,驅趕著一群試圖在街邊露宿的難民。

最後,他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巷子深處,有一間小小的、破舊的關帝廟。廟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點點香火的光。

陳阿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著孫子,踉踉蹌蹌地走了進去。

廟很小,很破舊。關帝爺的神像落滿了灰塵,供桌上空空如也,隻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如豆,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和光芒。但比起外麵濕冷的街道,這裏已經是天堂了。

廟裏已經擠滿了人。都是像他一樣的難民,拖家帶口,衣不蔽體,麵黃肌瘦。他們或坐或臥,擠在冰冷的地麵上,彼此用體溫取暖。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尿騷、傷口腐爛和絕望的氣息。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壓抑的咳嗽。

陳阿四找了個角落,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下去。他將小寶緊緊摟在懷裏,用自己濕透的身體儘可能擋住從廟門縫隙裡鑽進來的冷風。孩子似乎睡著了,但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小臉蒼白。

旁邊一個看起來像老農的人,遞過來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窩頭。陳阿四愣了一下,抬頭看去,對方臉上木然,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將窩頭又往前遞了遞。

陳阿四顫抖著接過來,低聲道了謝,將窩頭掰下一點點,塞進孫子嘴裏。小寶無意識地咀嚼著,吞嚥下去。

陳阿四自己卻一口也吃不下。他靠著牆,目光空洞地望著廟門外那一方狹窄的、被硝煙染成暗紅色的天空。耳朵裡,似乎還迴響著蘇州河畔那驚天動地的哭喊,那子彈撕裂肉體的噗噗聲,那冰冷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

老伴阿婆,現在在哪裏?是沉在冰冷的河底,還是被日軍的刺刀……他不敢想。

兒媳桂珍,那個總是低眉順眼、勤快能幹的媳婦,她抱著藍布包袱沉下去時,該有多絕望?

兒子大寶……他最心疼的兒子,為了引開鬼子,頭也不回地衝進火海。他現在還活著嗎?還是已經……

陳阿四閉上眼睛,渾濁的淚水,終於順著滿是皺紋和汙垢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肩膀在劇烈地、不受控製地抖動。淚水滴在小寶的臉上,孩子似乎感覺到了,微微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廟外,租界的街道上,隱約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遠處不知哪裏飄來的、斷斷續續的爵士樂。聖誕節。今天是洋人的聖誕節,是平安夜,是救主降臨的日子。

可他的救主在哪裏?

陳阿四抱緊孫子,將臉埋在孩子冰涼的小肩膀上,壓抑了許久的、巨大的悲慟,終於衝破了他所有的防線。這個在雜貨鋪櫃枱後守了一輩子、膽小怕事、隻求安穩度日的老頭,在這個寒冷的、充滿硝煙和死亡氣息的聖誕日的上午,在租界這間破敗的關帝廟裏,像一頭受傷的老獸,無聲地、劇烈地,痛哭失聲。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逃出生天的蘇州河北岸,在三晝夜煉獄的第一天,死亡以更高效、更殘酷的方式,收割著生命。

同一時間閘北四行儲蓄會大樓(代稱)廢墟

李國棟吐出嘴裏的塵土,混合著血腥和硝煙的味道。耳朵裡的長鳴稍微減弱,取而代之的是遠處日軍坦克引擎的轟鳴,越來越近,像巨獸的喘息。

“營長!三點鐘方向!鐵王八!兩輛!”觀察哨嘶啞的聲音從瓦礫堆後傳來。

李國棟沒有探頭。他靠在斷牆後,用刺刀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這是第三條線。前兩條線後麵,躺著十七個兄弟。現在,輪到他們這二十九個人,守這第三條,也是最後一道防線——大樓廢墟的核心區域,一片不足三十米縱深的瓦礫堆。

炮擊剛剛過去不到二十分鐘。那地毯式的轟擊,將大樓外圍所有還能稱之為“工事”的東西,連同裏麵的人,一起抹平了。現在,他們能倚仗的,隻有這些被炸了又炸、燒了又燒的碎磚爛瓦,以及比鋼鐵更硬的意誌。

“鐵栓!”李國棟低吼。

“在!”重機槍手“鐵栓”趴在用斷梁和碎磚壘起的簡易掩體後,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似乎毫無知覺,佈滿老繭的手穩穩扶著重機槍的握把。槍管因為之前的連續射擊,燙得能烙餅,他撕下一塊浸了水的破布,纏在手上隔熱。旁邊的彈藥箱裏,子彈隻剩下最後半條彈鏈,一百二十發。

“看到左邊那堆破傢具了嗎?後麵藏著鬼子擲彈筒。等坦克過去,打那個位置,敲掉它!”

“明白!”

“二狗!炸藥包!”

“在!”外號“二狗”的爆破手,是個精瘦的四川兵,此刻蜷在一個彈坑裏,懷裏抱著一個用雨布仔細包裹的方形物體——那是他們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炸藥包,裏麵塞滿了從啞彈裡摳出來的黃色炸藥和鐵釘碎瓷片。導火索和雷管都仔細檢查過,用油紙包著,防潮。

“坦克過來,炸它履帶。炸不斷,你就給我爬到車底下去,用身子頂住炸!”

“要得!”二狗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眼裏是近乎瘋狂的平靜。

李國棟不再說話。他拉了下槍栓,將最後一發子彈頂上膛。然後從腰間摸出兩顆木柄手榴彈,擰開後蓋,將拉環套在小拇指上。做完這一切,他靠著斷牆,緩緩坐下,閉上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積蓄最後的力量,也是在回憶。

他想起了遠在湖南老家的老孃,裹著小腳,坐在門檻上縫補衣服的樣子。想起了出嫁沒多久的妹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想起了營裡那些熟悉的麵孔,那些和他一起從淞滬打到現在的兄弟們,一個個倒下,埋在南京,埋在羅店,埋在蘊藻浜,埋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寸焦土下。

現在,該輪到他了。

也好。黃泉路上,兄弟們還能做個伴,不孤單。

“轟——!”

日軍的坦克開火了。不是炮彈,是機槍。57毫米短管炮大概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摧毀了,或者彈藥耗盡,現在隻能用機槍掃射,壓製可能的火力點。子彈潑水般掃過廢墟,打在磚石上,噗噗作響,濺起一溜溜火星和塵土。

“節約子彈!放近了打!”李國棟依舊閉著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士兵耳中。

坦克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履帶碾壓碎石的嘎吱聲彷彿就在耳邊。透過廢墟的縫隙,已經能看到那土黃色的、佈滿彈痕和凹坑的鋼鐵身軀,像從地獄裏爬出的怪物,緩緩逼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鐵栓!”李國棟猛地睜眼。

“噠噠噠噠噠——!”

重機槍的怒吼再次響起!這次不是長點射,而是短促、精準的點射!鐵栓這個老兵,將最後一百二十發子彈的效能發揮到了極致。子彈不是射向坦克那厚重的正麵裝甲,而是射向坦克側後方,那堆燃燒過的破傢具後麵——那裏,幾個日軍擲彈筒兵剛剛探出身子,準備發射。

“噗噗噗!”

血花迸濺!兩個擲彈筒兵被打成了篩子,慘叫著倒下。剩下的慌忙縮了回去。

日軍的機槍立刻調轉槍口,向重機槍陣地瘋狂掃射。子彈打在掩體上,磚石碎屑橫飛。鐵栓悶哼一聲,左肩中彈,鮮血瞬間染紅了破舊的軍服。但他咬著牙,沒有鬆手,繼續扣動扳機,將最後幾發子彈,射向另一個試圖冒頭的日軍。

“哢嗒。”

空倉掛機的聲音。子彈打光了。

鐵栓鬆開扳機,靠著掩體滑坐下來,用沒受傷的右手,艱難地從懷裏摸出個東西——是一顆鞏式木柄手榴彈。他用嘴咬掉後蓋,將拉環套在手指上,然後咧開嘴,對李國棟笑了笑,滿嘴是血。

“營長……下輩子……還跟你……”

話音未落,日軍的機槍子彈再次掃來,打得掩體塵土飛揚。鐵栓低下頭,不再說話,隻是握緊了手榴彈。

這時,日軍的坦克已經逼近到不足二十米。它似乎判斷出守軍的重機槍已經啞火,更加肆無忌憚,徑直朝著李國棟他們藏身的斷牆撞來!履帶碾過瓦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二狗!”李國棟暴喝!

“龜兒子!來噻!”

二狗從彈坑裏猛地躍出!他抱著那個巨大的炸藥包,像一頭矯健的獵豹,迎著坦克沖了上去!不是從側麵,而是從正麵!他要衝到坦克車底下去!

坦克上的機槍手發現了他,機槍口立刻調轉,子彈追著他的腳步,打得他身後塵土飛揚。二狗左衝右突,利用廢墟的掩護,竟然奇蹟般地避開了大部分子彈,衝到了坦克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就在這時,他腳下一絆,是被炸斷的半截電線杆。身體一個踉蹌,向前撲倒。

坦克的履帶,已經碾到了他麵前!

“轟——!!!”

不是炸藥包。炸藥包的導火索還沒來得及拉燃。

是二狗在撲倒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炸藥包塞進了坦克的履帶和主動輪之間的縫隙!然後,他拉燃了身上另一顆,也是最後一顆手榴彈!

手榴彈在他懷裏爆炸!巨大的衝擊力,加上炸藥包被履帶碾壓、摩擦產生的熱量,引發了殉爆!

“轟隆——!!!”

更劇烈、更恐怖的爆炸!以二狗和那輛九五式輕型坦克為中心,一團熾熱的火球猛地騰起,膨脹!破碎的鋼鐵、履帶碎片、人體的殘肢,混合著火焰和濃煙,向四周****橫掃!距離最近的另一輛坦克被氣浪掀得歪向一邊,車體側麵被破片打出無數凹痕。跟在坦克後麵的日軍步兵,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慘叫著被掀飛出去!

爆炸的巨響和火光,甚至讓後麵幾十米外正在推進的日軍都為之一滯。

李國棟被氣浪沖得撞在斷牆上,耳鼻流血,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用意誌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掙紮著爬起,透過瀰漫的煙塵,看到那輛被炸的坦克已經癱瘓在原地,熊熊燃燒,成了一堆廢鐵。而二狗,連同他周圍五六個日軍士兵,已經消失不見,隻在焦黑的地麵上留下一個巨大的彈坑和散落的、冒著煙的殘骸。

“好樣的……二狗……”李國棟喃喃道,喉嚨發甜,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然而,日軍隻是停頓了不到一分鐘。軍官的怒吼和哨子聲響起,更多的土黃色身影,從廢墟後麵湧出。失去了坦克的掩護,他們以更分散的隊形,彎著腰,利用彈坑和瓦礫,交替掩護,步步逼近。

“弟兄們!”李國棟嘶聲大吼,聲音因為煙嗆和激動而破音,“咱們賺了!一輛鐵王八!值了!現在,一人換兩個,不虧!換三個,賺了!跟狗日的拚了——!”

“拚了——!”

殘存的士兵,從各自的掩體後站起,怒吼著,將最後的手榴彈投向敵人,將刺刀卡上槍口,然後躍出掩體,沖向數倍於己的日軍!

沒有戰術,沒有隊形,隻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戰!

刺刀捅進肉體的悶響,槍托砸碎骨骼的哢嚓聲,瀕死的慘叫,瘋狂的怒吼,在這一小片廢墟上回蕩。一個國軍士兵被三把刺刀同時捅穿,但他死死抱住其中一個日軍,拉響了腰間最後一顆手榴彈。另一個士兵用牙咬住了一個日軍的耳朵,兩人滾倒在地,用拳頭,用石頭,用牙齒互相撕咬。鐵栓靠坐在掩體後,看著衝上來的日軍,咧嘴笑了笑,用盡最後的力氣,拉響了手榴彈的拉環……

李國棟挺著刺刀,捅翻了一個衝上來的日軍曹長。刺刀卡在對方的肋骨裡,一時拔不出來。旁邊一個日軍士兵嚎叫著,端著刺刀向他側麵捅來。李國棟來不及躲閃,隻能側身,刺刀紮進了他的左肋,穿透了身體,從背後冒出一截帶血的刀尖。

劇痛如同電流,瞬間席捲全身。李國棟眼前一黑,但他沒有倒下。他怒吼一聲,鬆開卡住的步槍,猛地撲向那個日軍,用頭狠狠撞在對方的麵門上!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日軍士兵慘叫著鬆開步槍,李國棟趁機拔出還插在自己左肋的刺刀,反手一刀,捅進了對方的咽喉!

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他踉蹌後退,背靠著一截燒焦的房梁,大口喘著氣。左肋的傷口汩汩冒著血,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喊殺聲、金屬碰撞聲,都變得遙遠。

他看見,最後幾個士兵,被潮水般的日軍淹沒。他看見,鐵栓所在的位置,騰起一團煙霧。他看見,日軍的太陽旗,插上了一處較高的廢墟。

結束了。

他靠著房梁,緩緩滑坐在地。用盡最後的力氣,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一枚已經磨得發亮的青天白日帽徽,還有一張被血浸透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老孃、妹子的合影。他顫抖著手,將帽徽別在胸口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將照片小心地塞回懷裏,貼在最靠近心臟的地方。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端著刺刀、小心翼翼圍上來的日軍士兵。他們臉上帶著殘忍、興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李國棟咧開嘴,笑了。血沫從他嘴角溢位,但他笑得很暢快。

“小鬼子……”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地,一字一句地說,“爺爺……在下麵……等你們……”

他猛地抬手,將一直套在小拇指上的手榴彈拉環,狠狠一拉!

嗤——導火索燃燒的白煙冒出。

圍上來的日軍士兵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怪叫著向後退去。

但晚了。

“轟——!”

爆炸的火光,吞沒了李國棟,也吞沒了最前麵的兩個日軍士兵。

廢墟,重歸寂靜。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依舊持續的、零星的槍炮聲。

一麵沾滿血汙、邊緣燒焦的太陽旗,在廢墟最高處,緩緩升起。旗下,是二十九具,不,是更多國軍士兵的遺體,和幾乎同樣數量的日軍屍體,混雜在一起,鋪滿了這片不足三十米縱深的焦土。

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

在蘇州河北岸這片最後的陣地上,國軍八十八師五二四團一營,自營長李國棟以下,二百一十七人,自淩晨至中午,阻擊日軍第九師團步兵第三十六聯隊一個加強大隊近千人的進攻,擊毀坦克一輛,斃傷敵二百餘。最終,彈盡援絕,全員殉國。

而像這樣的戰鬥,在這“三晝夜煉獄”的第一天,在閘北、虹口、滬西每一寸還在燃燒的廢墟上,在每一條被鮮血浸透的街巷裏,無聲地、慘烈地重複著。

數字是冰冷的,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滾燙的、剛剛停止跳動的心臟,和永不瞑目的眼睛。

三、煉獄次日:鋼鐵絞肉機

12月26日晨6時南市中華路明代城牆殘段

晨霧比昨日更濃,帶著硝煙和焦糊的顆粒,黏膩地附著在麵板上,吸入肺裡,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黃色的混沌。

但聲音是清晰的。

城牆內,是燃燒的劈啪聲,建築物倒塌的轟鳴,零星的、絕望的槍聲,和瀕死的慘叫。城牆外,是另一種聲音——整齊、沉重、冰冷,如同巨獸的腳步,踏碎黎明。

咚。咚。咚。

那是日軍工兵在埋設炸藥。在南市老城廂這最後一段殘存的、高不過兩丈的明代城牆下,他們像忙碌的工蟻,將一箱箱黃色的、塊狀的下瀨火藥,塞進昨夜用鋼釺和鐵鎚鑿出的孔洞裏。導火索被小心地連線、捋順,像一條條致命的毒蛇,蜿蜒著爬回安全的距離。

城牆之上,斷壁殘垣間,國軍殘部——主要來自三十六師、八十七師以及被打散的保安團、警察部隊,總計不到兩千人——默默地等待著。他們趴在殘破的雉堞後,蹲在沙包壘成的工事裏,靠在被炮彈燻黑的城磚上。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槍支摩擦磚石的細微聲響。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麻木,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決絕。軍裝破爛不堪,沾滿血汙和泥濘。許多人帶著傷,草草包紮的繃帶滲出暗紅的血漬。彈藥所剩無幾,步槍子彈人均不到十發,手榴彈更是成了奢侈品。重武器?早在昨天的炮火覆蓋和反覆爭奪中損失殆盡。現在,他們能依靠的,隻有這堵歷經數百年風雨、此刻卻搖搖欲墜的老牆,和手裏打光了子彈就跟燒火棍差不多的步槍,以及刺刀。

“師座……弟兄們,扛不住了。”一個滿臉煙灰、胳膊吊在胸前的團長,蹣跚著走到臨時指揮部——城牆下一個用沙包和門板加固的掩體裏,對正在地圖前沉默不語的師長道。師長姓廖,黃埔三期,原本儒雅的臉上此刻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隻有一雙眼睛,還燃燒著最後的火焰。

“援軍呢?南京答應派的援軍呢?”廖師長沒有抬頭,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那地圖上代表國軍的藍色箭頭,已經被代表日軍的紅色箭頭壓縮到極小的一片區域,幾乎被完全覆蓋。

“聯絡不上了……”參謀長嘶啞道,手裏捏著一份被汗水浸透的電報紙,“最後一次接到南京電令,是昨夜子時。‘不惜一切代價,死守南市,為南京佈防爭取最後時間。’之後……電台就壞了,也可能是……那邊沒人了。”

掩體裏一片死寂。隻有城牆外,日軍工兵埋設炸藥的“咚咚”聲,越來越密集,像死神的倒計時。

廖師長緩緩直起身,撣了撣軍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軍裝早已破爛,肩章上的將星也矇著一層灰,但他撣灰塵的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刻在骨子裏的嚴謹。

“沒有援軍了。”他平靜地說,聲音不高,卻讓掩體裏每一個人都抬起頭,看向他,“南京,或許正在上演和我們一樣的戲碼。我們這裏,就是南京的前哨,是最後一道門檻。”

他走到掩體口,望向外麵濃霧瀰漫的城牆。霧氣中,隱約可見日軍土黃色的身影在遠處晃動,更多是坦克和裝甲車模糊的輪廓。

“身後,是南市幾十萬沒來得及撤走的老百姓。”廖師長轉過身,目光掃過掩體裏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但此刻都寫滿死誌的臉,“我們退了,他們怎麼辦?像閘北那樣,被屠戮,被焚燒,被趕進蘇州河?”

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握槍的手指節發白。

“我廖某人,自保定從軍,北伐、剿共、抗日,大小百餘戰,從未臨陣脫逃。”廖師長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屬般的鏗鏘,“今日,亦不會!南京要我守十二時辰,我守了二十四時辰!現在,時辰到了,但陣地還在!”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中正劍,劍鋒在昏暗中閃過一道寒光。

“傳我將令:全體上刺刀!彈藥打光,用槍托!槍托砸碎,用石頭!石頭用完,用牙咬!用指甲摳!用這條命,換他狗日的一條命!我三十六師,沒有孬種!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掩體裏,軍官們低吼回應,聲音嘶啞,卻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城牆上下,殘存的士兵們沉默地檢查著武器,將最後一發子彈壓進槍膛,將刺刀擦得更亮,擰開手榴彈的後蓋。重傷員被集中到城牆內側相對安全的掩體裏,每人發了一顆手榴彈,或者一把刺刀。輕傷員撕下布條,將刺刀綁在手上,或者握緊一塊磚頭。

一個年輕的、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兵,顫抖著手,怎麼也裝不上刺刀。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拿過他手裏的槍,哢嗒一聲,利落地幫他裝上,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娃子,莫怕。黃泉路上,老漢我給你帶路。”

小兵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冰冷的槍身。

“轟——!”

就在這時,城牆外,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不是一處,是十幾處,幾乎同時!日軍在城牆下埋設的炸藥,被同時引爆了!古老的城牆,在這現代化的炸藥麵前,如同紙糊的一般,劇烈地顫抖、呻吟、崩裂!大塊大塊的城磚被拋上天空,煙塵混合著火光衝天而起,形成十幾道粗大的煙柱!

“隱蔽——!”

嘶吼被爆炸聲淹沒。城牆上的守軍,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狂暴的氣浪掀飛出去。靠得近的,直接被坍塌的磚石掩埋。稍遠一些的,被震得耳鼻流血,頭暈目眩。

當煙塵稍稍散去,城牆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巨大的、犬牙交錯的缺口。斷裂的磚石堆積成緩坡,日軍步兵可以毫不費力地攀爬而上。

“殺啊——!”

城外,日軍的衝鋒號(哨子)淒厲地響起。早已等候多時的日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十幾個缺口,洶湧而入!土黃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城牆的殘骸。

“打!”

幾乎是同時,城牆上殘存的守軍開火了!機槍、步槍、手榴彈,所有能打響的東西,向著缺口處傾瀉著最後的彈雨。沖在最前麵的日軍,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成片倒下。但後麵的日軍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上沖!子彈在空中呼嘯,手榴彈在人群中爆炸,刺刀碰撞的火星在晨霧中閃爍。

缺口處,變成了血肉磨坊。一方要奪路,一方要堵死。沒有戰術,沒有迂迴,隻有最原始、最野蠻的正麵碰撞,用生命填平每一寸土地。

廖師長親自提著一挺ZB-26輕機槍,衝到了一個缺口處,對著蜂擁而上的日軍瘋狂掃射!子彈打光了,他扔下機槍,拔出中正劍,吼道:“弟兄們!跟我上!把狗日的趕下去!”

“殺——!”

殘存的軍官、士兵,端著刺刀,揮舞著大刀、工兵鍬、甚至磚頭,從城牆的各個角落躍出,沖向缺口,與日軍絞殺在一起!

白刃戰!殘酷到極致的白刃戰!在狹窄的缺口處,雙方士兵擠在一起,刺刀捅,槍托砸,牙咬,手摳。鮮血像噴泉一樣迸濺,斷肢殘骸四處飛散。怒吼聲,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刺刀入肉聲,響成一片。不斷有人倒下,活著的人就踩著屍體繼續廝殺。城牆的磚石被鮮血染紅,又被踩踏成暗紅色的泥漿。

一個國軍士兵被三把刺刀同時刺穿,但他死死抱住一個日軍,拉響了腰間的手榴彈。轟!火光和破片將周圍五六個人一起吞沒。另一個國軍老兵,大刀已經砍得捲刃,他丟掉刀,撲倒一個日軍軍官,用牙齒咬斷了對方的喉嚨,然後被旁邊的日軍亂刀刺死。那個十六歲的小兵,挺著刺刀,捅穿了一個日軍的肚子,但刺刀卡在肋骨裡拔不出來,被另一個日軍從側麵刺中,他死死抓住對方的槍管,直到咽氣。

廖師長的中正劍砍斷了兩個日軍的步槍,刺穿了第三個日軍的胸膛。但他自己也身中數刀,鮮血染紅了將官服。他踉蹌著,背靠著一塊崩落的城磚,看著周圍越來越少的士兵,和越來越多的土黃色身影。

“師座!走啊!我掩護!”滿臉絡腮鬍的老兵衝過來,擋在他麵前,用身體替他擋住了一柄刺來的刺刀。刺刀捅進了老兵的胸膛,他噴出一口鮮血,卻反手抱住了那個日軍,兩人一起滾下缺口。

走?往哪裏走?

廖師長慘然一笑。身後,是燃燒的南市,是數十萬手無寸鐵的百姓。身前,是如狼似虎的日軍。退無可退。

他舉起中正劍,劍鋒上血跡斑斑。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長嘯:

“中華民國萬歲——!”

嘯聲未落,他挺劍沖向最近的一個日軍軍官。那軍官顯然沒料到這個渾身是血、看起來是高階將領的人會親自白刃衝鋒,愣了一下。就這一愣神的功夫,廖師長的劍,已經刺穿了他的咽喉。

下一秒,至少四五把刺刀,從不同方向,捅進了廖師長的身體。

他身體一僵,手中的中正劍“噹啷”一聲落地。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南京的方向。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湧出的隻有鮮血。然後,他挺直了脊樑,緩緩向後倒去,倒在這片浸透了鮮血的、古老的城牆上。

師長戰死,並沒有讓抵抗停止。殘存的士兵,反而被激起了最後的凶性。他們像受傷的狼,咆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撲向敵人,然後同歸於盡。

缺口處的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個還能站立的國軍士兵,拉響集束手榴彈,與衝上來的七八個日軍一起化作血肉碎片時,這段明代城牆的爭奪,終於落下了帷幕。

城牆上下,屍積如山。國軍殘部兩千餘人,自師長以下,幾乎全部戰死。日軍在缺口處,也留下了超過八百具屍體。

上午八時許,日軍太陽旗,插上了南市城牆的最高點——那座早已坍塌一半的箭樓。

但南市的戰鬥,並未結束,而是進入了更殘酷的階段。

沒有了城牆的屏障,日軍潮水般湧入南市老城廂。而守軍,化整為零,退入縱橫交錯的街巷,退入鱗次櫛比的民房,退入寺廟、祠堂、店鋪的每一個角落,用步槍,用手榴彈,用燃燒瓶,用磚頭,用牙齒,繼續著絕望而慘烈的抵抗。

巷戰,變成了逐屋、逐巷、逐街的鋼鐵絞肉機。

日軍接受了昨天的教訓,不再追求佔領,而是追求毀滅。

對於任何懷疑有國軍殘兵藏匿的街區,直接用150毫米重炮平射轟擊!一炮過去,整條裡弄的磚木結構房屋,如同被巨人的手掌拍過,轟然倒塌,化為齏粉。裏麵的人,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無論是抵抗者還是躲藏者,都在瞬間被掩埋、被砸碎、被活埋。

對於仍在燃燒的廢墟中射出的冷槍,直接用火焰噴射器伺候!戴著防毒麵具的日軍噴火兵,揹著沉重的燃料罐,將長達數十米的火龍,噴進每一個視窗,每一個門洞,每一個地下室。木質結構的房屋瞬間被點燃,裏麵的人變成慘叫的火人,翻滾著衝出,然後被日軍的機槍掃倒。

對於堅固的、難以用炮火摧毀的磚石建築,如祠堂、廟宇、當鋪的金庫,則用炸藥包和爆破筒,炸開牆壁,炸塌樓梯,然後投擲手榴彈,用刺刀清理每一個角落。

南市,這座擁有千年歷史、曾經商鋪林立、市井繁華的老城廂,在鋼鐵與火焰的洗禮下,變成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城隍廟,大殿裏擠滿了來不及撤走的傷兵和難民。日軍的炮彈落在偏殿,熊熊大火迅速蔓延。木製的神像、匾額、幔帳,都是極好的燃料。火焰吞噬了大殿,吞噬了那些缺醫少葯、隻能等死的傷兵,吞噬了跪在神像前祈求庇佑的婦孺。彌勒佛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融化,最終轟然倒塌,砸在跪拜的信徒身上。焦臭的氣味,混合著香火的氣息,形成一種詭異而恐怖的味道,飄出數裡。

沉香閣,那座精巧的明代樓閣,被日軍懷疑藏有狙擊手。一個班的日軍衝進去,沒有找到狙擊手,隻找到躲在裏麵的三百多難民,大多是老弱婦孺。日軍軍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火焰噴射器噴出的火龍,瞬間引燃了木質的樓梯、欄杆、門窗。老尼姑沒有逃,她爬上鐘樓,用盡最後的力氣,撞響了那口百年古鐘。鐘聲蒼涼、悲愴,在烈火與濃煙中回蕩,直到鐘樓倒塌,將她與鐘聲一同埋葬。陳阿四的老伴陳阿婆和兒媳桂珍,是否就在這三百難民之中?無人知曉。她們或許試圖渡河,或許躲進了某個寺廟,或許……已經倒在了某條不知名的街巷。在這場席捲一切的煉獄中,個人的命運,如同塵埃。

老天主堂,那座有著尖頂和彩色玻璃的法國教堂。法國神甫杜蘭德固執地拒絕撤離,他相信十字架和神職人員的身份,能夠庇護逃進教堂的難民。當日軍砸開教堂大門時,他手持十字架,擋在祭壇前,用生硬的中文和法語試圖阻止。回答他的,是一顆7.7毫米有阪步槍彈。子彈穿過他的胸膛,他倒在聖母像前,鮮血染紅了聖壇。日軍衝進教堂,用刺刀和槍托,驅趕、屠殺躲在長椅下、告解亭裡的傷兵和難民。聖潔的教堂,瞬間變成了屠宰場。彩繪玻璃被打碎,聖母像的眼睛被子彈擊穿,管風琴在火焰中發出最後的、不成調的哀鳴。

抵抗是零星的,卻是致命的。一個躲在染坊染缸裡的國軍傷兵,用最後一顆子彈,擊斃了一個日軍小隊長。一個藏在酒樓灶台下的保安團士兵,引爆了身上的炸藥,與搜查的日軍同歸於盡。幾個警察,依託警察局的建築,打光了所有子彈,然後挺起刺刀,發起最後一次反衝鋒,全部倒在台階上。

但更多的,是無差別的屠殺。

日軍已經殺紅了眼,或者說,他們接到了“便宜行事”的命令。任何可疑的移動目標,任何可能藏人的建築,任何年齡、性別的中國人,都可能成為槍口和刺刀下的亡魂。男人被當場射殺,女人被拖進廢墟施暴後殺害,老人和孩子也難逃毒手。刺刀挑著嬰兒的屍體炫耀,將老人的頭顱砍下掛在樹上,強姦婦女後開膛破肚……這些在南京即將發生的暴行,在上海的煉獄中,已經提前預演。

烈火在南市蔓延。木質結構的房屋是絕佳的燃料,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從一條街燒到另一條街,從一個街區蔓延到另一個街區。濃煙遮天蔽日,將正午的天空染成黑夜。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與零星的槍聲、爆炸聲、臨死的慘叫和日軍的狂笑,交織成一曲地獄的輓歌。

下午三時南市方浜路與三牌樓路交匯處已成廢墟的“德興館”本幫菜館原址

這裏曾是南市有名的老字號,三層木樓,雕樑畫棟,賓客盈門。如今,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兀立在冒著青煙的瓦礫堆中,像巨獸死後的枯骨。

十幾個國軍士兵,依託著這最後的廢墟,進行著最後的抵抗。他們屬於不同的部隊,被打散後聚攏在一起,由一個少校營長指揮。現在,能戰鬥的,隻剩下七個。子彈早已打光,手榴彈也用完了,刺刀在之前的白刃戰中全部折斷或丟失。他們手裏,隻剩下工兵鍬、磚頭,和幾把從廚房找到的、已經崩了口的菜刀。

日軍一個小隊,大約五十人,將他們包圍在這片不足一百平米的廢墟裡。日軍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在外圍架起了機槍和擲彈筒。一個日軍軍官,大概是個中尉,拿著鐵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話:

“支那兵!投降!皇軍優待俘虜!放下武器,出來!”

廢墟裡一片死寂。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少校營長靠在一根焦黑的木柱後,他的左腿被彈片擊中,骨頭斷了,隻用一條綁腿胡亂捆著。臉上被火焰燎出一串水泡,看起來猙獰可怖。他看了一眼身邊最後的六個兄弟,每個人都帶傷,每個人臉上都隻有麻木和疲憊,但眼睛裏,依舊有火在燒。

“兄弟們,”少校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咱們……走到頭了。”

沒有人說話。

“我趙某人,對不住大家。把你們帶到這絕地。”少校笑了笑,扯動臉上的水泡,疼得他嘴角一抽,“下輩子,老子當牛做馬,還你們。”

“營長,別說了。”一個滿臉稚氣、看起來最多十八歲的小兵開口道,他手裏緊緊攥著一把菜刀,刀刃缺了好幾個口子,“咱們兄弟,黃泉路上,一起走,不孤單。”

“對,不孤單!”另外幾個人低聲應和。

少校點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裏麵是半盒皺巴巴的、被血浸透的香煙。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幾根,分給眾人。煙也濕了,點了幾次才點著。七個人,或坐或靠,在這片燃燒的廢墟裡,默默地抽著最後一口煙。劣質煙草辛辣的味道,混合著血腥和焦臭,吸入肺裡,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麻醉的平靜。

外麵的日軍等得不耐煩了,又開始喊話,然後是機槍掃射,子彈打在焦木和瓦礫上,噗噗作響。

煙抽完了。少校將煙蒂狠狠摁滅在焦土裏,撐著斷腿,艱難地站了起來。其他六個人,也跟著站起來。

“弟兄們,”少校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臟汙的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洪亮,“咱們是中國軍人!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跟我來——!”

他抄起一根燒得半焦、一頭尖銳的桌腿,當作柺杖,也當作武器,率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斷牆的掩護。陽光刺破濃煙,落在他血跡斑斑、殘破不堪的軍裝上,竟反射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光。

“殺——!”

其餘六人,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揮舞著工兵鍬、磚頭、菜刀,緊隨其後,衝出了廢墟。他們的腳步踉蹌,身形消瘦,傷痕纍纍,但沖勢決絕,如同撲火的飛蛾,撞向那黑沉沉的、槍口林立的死亡。

包圍的日軍顯然沒料到,在絕對劣勢、彈盡糧絕的情況下,這幾個中國士兵會選擇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他們愣了一下,機槍的掃射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就在這不到兩秒的遲滯中,少校衝出了二十米,衝到了最前麵一個日軍機槍陣地前。那個日軍副射手正在更換彈板,主射手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如同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揮舞著燃燒木棍的中國軍官,竟一時忘了扣動扳機。

“小鬼子——!”少校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燒焦的桌腿,狠狠捅進了日軍機槍射手的胸膛!堅硬的焦木刺穿了單薄的軍服,紮進皮肉,發出沉悶的“噗嗤”聲。日軍射手慘叫一聲,仰麵倒下。

少校丟掉桌腿,撲向那挺歪把子機槍,試圖調轉槍口。但晚了。旁邊的日軍步兵已經反應過來,至少三把刺刀,從不同角度,狠狠刺入了他的身體。

少校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了看從胸前、腹部透出的、滴著血的刺刀尖。他咧開嘴,似乎想笑,卻噴出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鮮血。他猛地向前一撲,用盡最後的力量,抱住了機槍槍管,手指死死扣進了散熱片。

“營長——!”

後麵衝上來的士兵目睹這一幕,目眥欲裂。那個拿菜刀的小兵狂吼著,揮刀砍向一個日軍的脖子,日軍偏頭躲過,刺刀卻紮進了小兵的肚子。小兵不閃不避,任由刺刀穿透身體,合身撲上,一口咬住了日軍的耳朵,兩人滾倒在地,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打。

另一個老兵用工兵鍬劈開了一個日軍的鋼盔,腦漿迸裂,但隨即被側麵的刺刀捅穿了肋下。他丟下工兵鍬,雙手死死攥住捅進身體的刺刀,不讓對方拔出,嘶聲大吼:“狗日的!來啊!”

戰鬥,或者說屠殺,在幾分鐘內就結束了。

七個中國士兵,倒在了衝鋒的路上,倒在距離日軍機槍陣地不足三十米的地方。他們的屍體以一種衝鋒的姿態凝固,手中還握著簡陋的武器,臉上定格著最後的怒吼與猙獰。

日軍士兵端著還在滴血的刺刀,小心翼翼地圍上來,確認是否還有活口。一個軍曹用腳踢了踢少校的屍體,屍體一動不動。軍曹啐了一口,罵了句“支那豬玀”,然後目光落在少校胸前——那裏,一枚青天白日帽徽,在硝煙和血汙中,依舊隱約可見。

軍曹彎腰,想用刺刀挑下那枚帽徽作為戰利品。

就在他的刺刀尖即將碰到帽徽的瞬間——

“轟!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的、遠比手榴彈猛烈得多的爆炸,從南市深處,從好幾個方向,幾乎同時響起!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裹挾著磚石、木料、以及人體的殘肢,衝上被濃煙遮蔽的天空。地麵在劇烈震動,爆炸的氣浪甚至吹到了這片廢墟,捲起漫天煙塵。

日軍士兵們驚慌地趴下,以為是遭到了炮擊或大規模的反攻。

但爆炸隻持續了短短幾波,就停息了。沒有後續的槍聲,沒有吶喊,隻有建築物持續垮塌的轟鳴,和烈火燃燒的劈啪聲。

軍曹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驚疑不定地望向爆炸傳來的方向。很快,通訊兵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報告:

“報告中尉!是支那軍……是支那軍引爆了埋在幾個主要路口和橋樑下的炸藥!老西門、小東門、還有通往法租界的幾座橋……全被他們自己炸斷了!”

“納尼?”日軍中尉瞪大了眼睛,一把抓過通訊兵遞來的簡易地圖。隻見地圖上,南市核心區域通往租界和外部的主要通道,被紅筆粗暴地劃上了幾個巨大的叉。

“他們……他們自己把路炸了?”中尉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這意味著,不僅外麵的日軍增援和補給進來更困難,裏麵的國軍殘部,也徹底斷絕了退入租界的最後可能。這是自殺,是同歸於盡,是為了將日軍拖入更殘酷、更耗時的巷戰泥潭,用空間換時間,哪怕這空間是用烈火和廢墟,用他們自己的生命和南市數十萬平民的生存希望換來的。

“瘋子……支那人都是瘋子……”中尉低聲咒罵著,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望向那片仍在燃燒、爆炸餘燼未熄的南市深處,目光所及,隻有濃煙、烈火和無窮無盡的廢墟。拿下城牆隻是開始,真正的煉獄,恐怕現在才拉開序幕。

“報告!”又一個士兵跑來,臉色發白,“第三小隊在清理前方街巷時,遭遇冷槍襲擊,損失三人。襲擊者藏在……藏在糞池裏,打光了子彈,用嘴咬斷了小野軍曹的喉嚨,然後拉響了手榴彈……”

“第一中隊在搜尋一所小學時,觸發詭雷,傷亡十一人……”

“東麵街區發現大量平民屍體,疑似被集中射殺……但附近建築仍有冷槍……”

中尉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不是佔領,這是踏入了一個巨大的、燃燒的、佈滿死亡陷阱的蜂巢。每一條看似安靜的街道,每一棟看似無人的廢墟,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子彈,或者噴出同歸於盡的火焰。

“命令各部,”中尉咬著牙,下達命令,“放緩推進速度。用炮火和火焰,清理每一片區域。不要冒險進入複雜建築。對於任何抵抗,無論規模,一律用最徹底的方式清除!”

“哈依!”

命令被傳達下去。日軍的攻勢並沒有停止,但變得更加謹慎,也更加殘酷。他們不再試圖快速穿插,而是穩紮穩打,用火炮和火焰噴射器,一寸一寸地、係統地焚燒、摧毀、清理前進道路上的一切。

南市,這座千年古城,在鋼鐵和烈焰的絞殺下,發出最後的、痛苦的呻吟。大火從中午一直燒到傍晚,又從傍晚燒到深夜,映紅了半邊天空。從租界方向望去,南市的天空是駭人的暗紅色,濃煙滾滾,遮星蔽月,彷彿地獄的熔爐在人世間洞開。

12月26日夜法租界邊緣薛華立路(今建國中路)路障

陳阿四在關帝廟冰冷的地上迷迷糊糊地挨過了大半天。幾口冷水,半塊窩頭,勉強維持著他和孫子小寶奄奄一息的生命。孩子一直發著低燒,時不時驚厥,嘴裏含糊地喊著“媽媽”。陳阿四除了緊緊抱著他,用自己殘存的體溫溫暖他,別無他法。

廟裏的人越來越多,氣味令人窒息,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偶爾有巡捕房的人來驅趕,或者“國際救濟會”的人來發放一點點稀薄的粥,但對於成千上萬的難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臨近傍晚,廟外突然傳來更大的騷動。哭喊聲、奔跑聲、嗬斥聲混成一片。有人衝進廟裏,驚恐地大喊:“日本人要打過來了!南市守不住了!快跑啊!往法租界裏麵跑!”

廟裏的難民頓時炸了鍋。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疲憊和恐懼,人們掙紮著爬起來,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向廟外湧去。陳阿四也被裹挾在人群裡,緊緊抱著小寶,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關帝廟。

街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從南市、從滬西、從更北邊逃出來的難民,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處。他們拖家帶口,揹著包袱,推著獨輪車,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絕望。租界的鐵絲網和路障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哭喊震天。

“放我們進去!求求你們了!”

“鬼子在後麵!他們要殺過來了!”

“孩子!我的孩子要死了!給點葯吧!”

陳阿四抱著孫子,擠在人群裡,被推來搡去,幾乎喘不過氣。他個子矮小瘦弱,懷裏還抱著孩子,很快就被擠到了後麵。他踮起腳,透過攢動的人頭望去,隻見租界邊緣,用沙包、鐵絲網和拒馬構築的路障後麵,站著荷槍實彈的法國安南兵和萬國商團士兵。他們麵無表情,槍口對著這邊,任憑難民如何哭求,就是不放行。幾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租界官員的白人,站在士兵後麵,對著洶湧的人潮指指點點,表情冷漠,偶爾搖搖頭。

“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這裏也是中國地界!”一個穿著長衫、看起來像教書先生的男人擠到前麵,悲憤地喊道。

一個懂中文的法國軍官,拿著鐵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奉公董局命令!租界已無法容納更多難民!為維持秩序,防止疫病,任何人不得進入!退回!退回原處!否則開槍!”

“開槍?你們開啊!反正也是死!死在你們槍下,也比被鬼子糟蹋強!”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尖聲哭叫,試圖衝過鐵絲網,立刻被幾個安南兵用槍托狠狠砸了回來,額頭上鮮血直流。

混亂在加劇。後麵的人拚命往前擠,前麵的人被路障和槍口擋住,進退不得。哭喊聲、咒罵聲、哀求聲、士兵的嗬斥聲,響成一片。不斷有人被擠倒,踩踏發生,慘叫聲更加淒厲。

陳阿四感到一陣陣眩暈,懷裏的孫子輕得像個包袱,但此刻卻重如千鈞。他知道,擠不過去,進不了租界,他們爺孫倆隻有死路一條。不是凍死餓死在這街頭,就是等日本人打過來,被刺刀挑死。

就在這時,一陣猛烈的推搡從側麵傳來,陳阿四腳下一滑,再也抱不住孩子。小寶脫手飛出,小小的身體像一片落葉,被捲入了瘋狂的人流腳下!

“小寶——!”陳阿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目眥欲裂。他發瘋似的向孩子墜落的方向撲去,用頭,用肩膀,用瘦弱的身體,拚命撞開擋在前麵的人。他看到小寶小小的身體在無數隻腳下掙紮,哭喊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讓開!讓開!我的孫子!我的孫子啊!”陳阿四嘶吼著,眼淚模糊了視線。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竟然撞開了一條縫隙,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了蜷縮在地上、已經哭不出聲的小寶。

無數的腳踩在他的背上、腿上、頭上,但他感覺不到疼痛,隻是用盡全身力氣弓起身子,為孫子撐起一點點空間。骯髒的鞋底、沾滿泥濘的赤腳,從他眼前、身上踏過。世界在旋轉,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孫子微弱的啜泣,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擁擠的浪潮似乎過去了一些。踩踏減輕了。陳阿四掙紮著抬起頭,滿臉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低頭看向懷裏的小寶,孩子臉色青紫,額頭磕破了,但眼睛還睜著,看著他,滿是驚恐。

“小寶……小寶……沒事了……爺爺在……”陳阿四顫抖著手,抹去孩子臉上的血汙和泥土,自己的手卻抖得厲害。

他勉強支撐起身體,抱著孫子,想站起來,但腿腳軟得像麵條。他靠在冰涼粗糙的沙包路障上,大口喘著氣,看著眼前依舊混亂、但似乎被士兵用槍托和刺刀逼退了一些的人群。

路障那邊,租界裏,華燈初上。咖啡館裏飄出輕柔的音樂,西裝革履的紳士和穿著旗袍的淑女挽著手臂走過,對路障這邊的人間慘劇視若無睹,或者隻是投來匆匆一瞥,便嫌惡地移開目光。一輛黑色的轎車按著喇叭,不耐煩地等著士兵挪開路障放行,車窗後,是一張戴著禮帽、麵無表情的白人麵孔。

一界之隔,天堂地獄。

陳阿四的心,比這十二月的寒風還要冷。他最後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熄滅了。他抱著孫子,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麵上,背靠著象徵“安全”與“文明”的沙包牆,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小寶似乎也耗盡了最後的力氣,昏睡過去,小小的身體偶爾抽搐一下。

不遠處,那個剛才喊話的法國軍官,正和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國男人說話。那中國男人點頭哈腰,遞上一包東西,似乎是什麼證件或賄賂。軍官看了看,擺擺手,兩個安南兵挪開了一小段拒馬,讓那個中國男人和他身後的幾個家人,提著箱子,匆匆鑽進了租界。

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陳阿四麻木的心臟。原來,路是通的,隻是不對他們這些螻蟻開放。

他抬起頭,望向南麵的天空。那裏,火光映紅了夜幕,濃煙如同猙獰的巨獸,在夜空中翻騰。槍炮聲、爆炸聲,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依舊隱隱傳來。那是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是他的家,是他的根,現在正在烈焰中化為灰燼。老伴,兒媳,兒子,或許都已在其中。

而他和孫子,躲過了河邊的槍林彈雨,躲過了冰冷的河水,卻要凍死、餓死在這“天堂”的門口,死在同胞的踐踏和“文明人”的冷漠注視之下。

“哈……哈哈……”陳阿四喉嚨裡發出幾聲古怪的、破碎的笑聲,像垂死野獸的嗚咽。他低下頭,用滿是老繭和血汙的手,輕輕拍著孫子的背,哼起了一首模糊的、走調的江南小調,那是小寶他爹,他兒子陳大寶,小時候他常哄他睡覺時哼的。

歌聲嘶啞,微弱,淹沒在周圍的哭喊和嘈雜中。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沒了上海。南市的火光,是這墨汁中唯一跳動的、殘酷的亮色。而蘇州河南岸的租界,霓虹依舊閃爍,歌舞依舊昇平,隻是那光芒,照不亮咫尺之外,那無邊的黑暗與冰冷。

煉獄的第二天,在熊熊烈火與絕望的冰冷中,走向尾聲。更深的夜,更冷的寒,以及註定更加血腥的黎明,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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