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2日傍晚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部)
溫暖的光芒從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上灑落,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炫目的光暈。厚重的波斯地毯吸去了所有的腳步聲,壁爐裡,上好的鬆木劈啪燃燒,散發出乾燥而略帶樹脂香氣的暖意。這裏是上海西區一棟前清遺老修建、後被某位買辦佔據的歐式別墅,如今成了日本上海派遣軍司令官鬆井石根中將的指揮中樞。精緻的紅木傢具、牆上的西洋油畫、壁爐架上擺著的中國古董瓷器,無不彰顯著原主人的奢華,也與一牆之外那片被炮火反覆耕耘、遍佈廢墟和屍體的焦土,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割裂。
鬆井石根坐在寬大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書桌後麵。他穿著筆挺的日軍中將軍服,風紀扣一絲不苟,瘦削的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麵前的青花瓷茶杯裡,上好的龍井早已涼透,水麵上凝著一層細微的油膜。他並沒有碰那杯茶,隻是用細長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單調而輕微的“篤、篤”聲。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他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但這種安靜,卻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讓侍立在側的情報參謀吉田中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吉田剛剛完成彙報。關於那個名字——陳遠山,以及圍繞這個名字發生的一係列令人不安的變化。
“綜上所述,閣下,”吉田中佐的聲音保持著軍人的刻板,但語速比平時略快,透露出他內心的緊繃,“從多渠道情報,包括支那軍內部截獲的零星電文、我方潛伏人員觀察,以及航空偵察照片判讀,可以確認:原支那軍左翼兵團指揮官陳遠山,已於十一月下旬,被其軍事委員會正式任命為‘第三戰區前敵總司令’,並獲得全權指揮淞滬戰事之授權。”
鬆井石根敲擊桌麵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秒。他的眼皮抬了抬,深褐色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混雜著輕蔑與煩躁的神色。前敵總司令?一個被帝國大軍打得節節敗退、困守孤城的敗軍之將,居然獲得了更高的頭銜和權力?這與其說是嘉獎,不如說是諷刺,是對他鬆井石根,對戰無不勝的“皇軍”的諷刺。
吉田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道:“此外……更為異常的是,自十一月二十七日起,我航空兵對蘇州河以西,嘉定、南翔、真如等支那軍縱深區域的偵察顯示,該區域人員、車輛活動頻率異常增高。發現多處新建、或大規模擴建的營地、疑似炮兵陣地、以及物資囤積區域。其規模……遠超普通部隊輪換或補充的跡象。”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雖然受限於能見度、支那軍偽裝以及其防空火力乾擾,無法精確判明具體兵力、裝備型號及數量,但綜合無線電偵聽顯示,該區域近期出現了大量陌生的、加密等級較高的新訊號源,通訊模式與以往殘存支那軍有明顯不同。種種跡象表明……”
吉田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的判斷:“支那軍在陳遠山的指揮下,可能正在進行一次我們之前未能預料到的、較大規模的兵力和裝備整合與加強。其抵抗意誌和組織度,可能……可能超出我方此前之預估。”
說完最後一個字,吉田屏住呼吸,深深低下頭,不敢去看司令官的臉色。他知道,這種“可能”、“超出預估”的判斷,在崇尚精確和必勝信唸的皇軍內部,並不討喜,尤其是在司令官心情顯然不佳的時候。
鬆井石根沉默了。他不再敲擊桌麵,隻是用那雙深陷的、此刻佈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凝視著吉田,彷彿要穿透他的顱骨,看清那些語焉不詳的情報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房間裏暖意融融,但吉田卻感到脊椎升起一股寒意。
“規模?超出預估?”鬆井石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吉田中佐,帝國的情報機關,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模糊的詞彙,來敷衍前線的指揮官了?我要的是數字!是番號!是火炮的口徑和數量!是陳遠山到底從哪裏變出這些該死的‘兵力和裝備’!”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沒有提高聲調,但那種冰冷卻壓抑著怒火的質問,讓吉田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非……非常抱歉,閣下!”吉田猛地併攏雙腿,頭垂得更低,“支那軍此次行動異常隱蔽,且其新部隊似乎……似乎未使用常規番號,也未大規模啟用原有無線電呼號,破譯極為困難。航空偵察也受到惡劣天氣和對方新部署之防空火力嚴重乾擾……具體資料,還在全力核實中!”
鬆井石根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帶著明顯的不耐和厭惡。吉田如蒙大赦,再次深深鞠躬,幾乎是倒退著,快速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鬆井石根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幅巨大的、標註詳盡的淞滬戰區作戰地圖上。代表日軍的藍色箭頭,從金山衛、全公亭登陸點,兇猛地向北延伸,直插鬆江、嘉善,意圖完成對上海地區中國軍隊的戰略大包圍。而在蘇州河一線,藍色與紅色的標記犬牙交錯,紅色雖然被壓迫得不斷後退、變形,卻依然頑強地存在著,尤其是在標註著“陳遠山”姓氏的區域附近,那紅色的標記似乎比別處更加密集、更加刺眼。
“擴編……整合……”鬆井石根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獰笑的弧度。在他的認知裡,支那軍早已是強弩之末,殘兵敗將,靠著一股血氣勉強支撐。所謂的“擴編”,無非是將後方倉促拉來的壯丁、或是從其他潰敗戰線收容的散兵遊勇,勉強塞進已經殘破的編製裡,虛張聲勢罷了。那些新出現的“營地”和“車輛活動”,或許是對方在掩飾其即將崩潰、準備撤退的跡象?又或者,是那個該死的陳遠山,在絕境中耍弄的某種拙劣的疑兵之計?
無論是什麼,在絕對優勢的帝國皇軍麵前,都不過是螳臂當車。鬆井石根這樣告訴自己。他端起那杯早已冰涼的茶,想喝一口,但嘴唇碰到杯沿,又嫌惡地放下。茶已冷,心火卻愈盛。上海戰事,拖得太久了。從八月到十二月,三個多月了!帝國“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狂言猶在耳邊,上海卻像一顆頑固的釘子,死死嵌在帝國前進的道路上,讓他這位“名將”,在國內外承受了太多的質疑和壓力。
“陳遠山……”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獨眼裏閃過陰鷙的光芒。羅店的僵持,大場的反覆拉鋸,蘇州河畔的寸步難行……這個對手,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一次又一次地讓他難堪。現在,這塊石頭居然被對方當成了擎天之柱,還加官進爵?
恥辱。這不僅是軍事上的挫折,更是對他個人威望的打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機要參謀河野少佐幾乎是沖了進來,臉色蒼白,手裏緊捏著一份電報紙,腳步因為急促而略顯踉蹌。
“閣下!華北方麵軍,寺內壽一大將,絕密特急電!”
鬆井石根的心臟猛地一沉。寺內壽一,華北方麵軍司令官,軍內地位顯赫,他的來電,尤其是“絕密特急”,絕不會是尋常問候。
他接過電報紙,展開。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鉛字,臉上的肌肉一點點僵硬,最後凝固成一種鐵青色的、近乎猙獰的表情。握著電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電文措辭之嚴厲,遠超他的預料。
“……上海戰事,遷延日久,耗費帝國巨量資源,將士流血,而戰果寥寥,實有損帝國聖戰聲威,亦令大本營及天皇陛下深感憂慮!……爾部進展遲緩,未能遵預期一舉擊潰支那軍主力,致其殘部屢獲喘息之機,甚而竟有‘擴編’、‘整合’之跡象,此乃嚴重之失職!……現奉大本營嚴令:上海派遣軍必須於昭和十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前,徹底攻克上海全境,殲滅當麵之敵,尤須重點消滅陳遠山所部!不得再有延誤!……若屆時未能達成作戰目標,軍法無情!望爾等深體聖慮,竭盡全力,速戰速決,以謝天皇陛下之信賴!……”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鞭子,狠狠抽在鬆井石根的臉上和心上。“遷延日久”、“進展遲緩”、“嚴重失職”、“軍法無情”……這些詞彙,搭配著那個不容置疑的最終期限——“十二月三十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轟然壓在他的肩頭。
寺內壽一的斥責,不僅僅是個人申飭,更代表著大本營,甚至可能來自更高層的不滿和施壓。三個月解決上海的計劃早已破產,現在,連年底前結束戰鬥,都成了必須完成、否則就要“軍法從事”的死命令!而他,鬆井石根,帝國陸軍的“名將”,上海派遣軍的司令官,將為此承擔全部責任!
“砰!”
冰冷的茶杯被狠狠摜在堅硬的紅木桌麵上,精美的瓷器瞬間四分五裂,殘茶和瓷片飛濺。鬆井石根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原本就消瘦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扭曲,額頭上青筋暴跳。
“八嘎!八嘎呀路!”
壓抑的、彷彿野獸低吼般的怒罵,從他那薄薄的嘴唇裡迸出來。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怒獅子,在鋪著厚地毯的房間裏急促地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壁爐的火光將他不斷晃動的、扭曲的影子投在牆壁和天花板上,如同鬼魅。
侍立在門口的副官和秘書,嚇得大氣不敢出,深深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壁裡。他們從未見過司令官閣下如此失態,如此暴怒。
恥辱!奇恥大辱!他,鬆井石根,竟然被如此訓斥,被勒令在一個月內解決那個該死的陳遠山,解決上海這個爛攤子!而那個陳遠山,偏偏在這個時候,獲得了晉陞,還在他眼皮底下搞什麼“擴編”!這是在嘲笑他嗎?是在向帝國皇軍示威嗎?
不!絕不能容忍!
他猛地停下腳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牆上的地圖,盯著蘇州河對岸那片象徵著陳遠山防區的、刺眼的紅色。寺內大將的斥責,陳遠山的“升遷”和“擴編”,像兩把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燒掉了最後一絲猶豫和謹慎。
“命令!”鬆井石根猛地轉身,聲音嘶啞而尖厲,像用鈍刀刮過玻璃,“所有師團長、參謀長,海軍、航空兵聯絡官,即刻到作戰室集合!立刻!馬上!”
“嗨依!”副官一個激靈,高聲應答,轉身飛奔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急促迴響。
作戰室的氣氛,比鬆井石根的辦公室更加凝重。巨大的沙盤佔據中央,精細地呈現著上海及周邊地形,藍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如同貪婪的蝗蟲,從東、南兩麵向紅色的區域擠壓。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落在沙盤上,而是垂向地麵,或者緊張地瞟向門口。
將星雲集。第三師團、第九師團、第十一師團、第一〇一師團……上海派遣軍麾下各主力師團的師團長、參謀長,以及海軍第三艦隊、陸軍航空兵的聯絡官,肅立兩旁,無人就坐。空氣中瀰漫著煙草、將校呢料和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
鬆井石根走了進來。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沙盤的主位。燈光下,他的臉色依舊鐵青,眼裏的血絲更加猙獰,之前的暴怒似乎被強行壓抑下去,轉化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陰鷙。
他沒有讓任何人坐下。
“諸君,”鬆井石根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膜,“上海戰事,拖延至今,損兵折將,進展遲緩!帝國聖戰的步伐,在這裏被無謂地阻滯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掃過眾人僵硬的麵孔。
“大本營,已經極度不滿!就在剛才,我接到了寺內壽一大將的嚴電申斥!”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申斥”兩個字,讓在場的將官們心頭都是一凜。
“而我們麵對的支那軍,那個陳遠山,”鬆井石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羞辱和怒火,“非但沒有在皇軍的鐵蹄下灰飛煙滅,反而被他們的政府,提拔成了什麼‘前敵總司令’!還在我們眼皮底下,搞起了可笑的‘擴編’!這是對帝國皇軍的公然蔑視!是對在座諸君,對我鬆井石根,最大的侮辱!”
他猛地一拍沙盤邊緣,震得上麵的小旗簌簌抖動。
“情報顯示,敵人正在加強他們的防線,囤積物資。難道,我們要坐在這裏,等待他們準備充分,然後像羅店、像大場那樣,再用帝國勇士的鮮血,去澆灌這片泥濘的土地嗎?讓東京,讓全世界,繼續看上海派遣軍的笑話嗎?”
“不!絕不允許!”鬆井石根猛地挺直身體,獨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聲音斬釘截鐵,再無一絲轉圜餘地,“原定之‘雷霆’作戰計劃,提前發動!”
此言一出,幾個較為謹慎的師團長臉上掠過一絲驚疑,但無人敢出聲。
“時間,定在十二月五日,拂曉!”鬆井石根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盤上代表蘇州河防線中段的某個位置,“我要在十二月五日的黎明,用帝國最猛烈的炮火,最無畏的衝鋒,徹底摧毀支那軍的抵抗意誌!把他們剛剛拚湊起來的那點可憐的兵力,碾成齏粉!”
他環視眾人,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讓陳遠山知道,在絕對的實力麵前,無論他擴編多少人,拿到什麼頭銜,都不過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也讓寺內大將,讓東京看看,上海派遣軍的武運和決心,究竟是什麼!”
“各師團,務必在十二月四日午夜前,完成所有攻擊準備!彈藥、給養,必須充足!士兵的鬥誌,必須旺盛到極點!”他語速極快,不容置疑,“炮兵,我要看到最密集、最持久的火力準備,把支那軍的陣地,從頭到尾給我犁一遍!航空兵,天亮後,我要看到你們的轟炸機,覆蓋他們每一個疑似集結地、每一處炮兵陣地!海軍艦炮,全力支援側翼!坦克部隊,集中使用,為步兵撕開缺口!”
“攻擊重點,按原計劃,集中在蘇州河北新涇、虹橋、真如這幾個地段!尤其是偵察顯示的、支那軍新部隊可能接防的區域!以雷霆萬鈞之勢,突破,分割,包圍,殲滅!我不要傷亡數字,我隻要結果!十二月三十日前,我要在上海市政府大樓,舉行入城儀式!”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此次作戰,關係帝國聖戰全域性,關係上海派遣軍之榮辱!更關係諸君的前程和性命!隻許成功,不許失敗!任何部隊,任何個人,若有畏縮,若有遲緩,軍法從事,絕無寬貸!聽明白了嗎?!”
“嗨依!!!”
所有將官猛地並腿低頭,齊聲怒吼,聲音在寬敞的作戰室裡回蕩。有人眼中燃燒著狂熱的戰意,彷彿已經看到勝利在望;有人眼底深處藏著憂慮,對那個“擴編”的未知和陳遠山的頑強感到不安,也對提前發動的倉促心存疑慮。但在司令官狂暴的怒火和東京嚴令的雙重壓力下,任何質疑和猶豫,都被強行壓了下去。此刻,他們隻有一個念頭:執行命令,撕碎對麵的一切!
會議在壓抑而狂熱的氣氛中結束。將官們匆匆離去,帶著必殺的命令和沉甸甸的壓力。
鬆井石根獨自留在空曠的作戰室裡。壁爐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晃動。他走到沙盤前,俯視著那片即將被鮮血和火焰吞噬的土地。之前的暴怒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殺意。
“陳遠山……”他低聲自語,手指拂過沙盤上代表蘇州河的藍色縐紋紙,“不管你用了什麼辦法,變出多少兵,拿到什麼頭銜……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都是徒勞。十二月五日,就是你的死期。上海,必須成為帝國聖戰完美的註腳,而不是我鬆井石根的恥辱柱。”
他按動呼叫鈴。副官應聲而入。
“給各師團發電,再次確認並強調,十二月五日淩晨四時,總攻開始。火力準備提前半小時。我要看到,整個蘇州河支那軍陣地,在黎明前就被火海吞沒。”他的聲音平淡,卻透著刺骨的寒意,“另外,通知特高課和所有前線部隊,若在戰場上發現或俘獲陳遠山,無論生死,第一時間上報!我,要親自確認這個人的結局。”
“嗨依!”副官記錄,轉身欲走。
“等等。”鬆井石根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漸漸被暮色籠罩的、陰沉的天空,那裏隱約傳來遠方沉悶的炮聲,不知是哪一方在試探。“再給航空兵發報,明日全天,加強對蘇州河以西,支那軍縱深的偵察和騷擾攻擊。既然他們喜歡‘擴編’,那就讓他們的新兵,先嘗嘗帝國炸彈的滋味。”
“嗨依!”
副官離開後,作戰室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壁爐裡木柴偶爾爆裂的劈啪聲。鬆井石根走到窗前,望著東方那片被戰爭陰雲籠罩的天空。十二月五日,拂曉。他在心裏再次確認這個時間。屆時,鋼鐵與火焰的風暴,將徹底洗刷他今日所承受的所有恥辱。陳遠山,還有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人,都將在這場風暴中化為齏粉。
他彷彿已經看到,太陽旗在上海的廢墟上高高飄揚。
幾乎在同一時刻,距離這棟溫暖別墅十數公裡之外,蘇州河北岸,一處陰暗潮濕的地下掩體裏。
陳遠山同樣站在一幅巨大的、佈滿褶皺和標記的地圖前。煤油燈的光暈將他的側影投在粗糙的土壁上,顯得孤峭而堅定。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冷槍的尖嘯,劃破寂靜的夜空。
韓滄蹲在角落裏,默默抽著旱煙,煙鍋裡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滅。方慕卿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走到陳遠山身邊,低聲道:“鈞座,前沿觀察哨和監聽站報告,對麵鬼子今天異常安靜,但夜間小股部隊的偵察活動頻率增加。另外,發現其炮兵陣地有頻繁的試射和校正跡象,後勤車隊活動也比白天活躍。”
陳遠山沒有回頭,依舊凝視著地圖上那片代表著日軍可能進攻方向的、令人不安的藍色箭頭。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暴風雨前的寧靜。告訴各部,鬼子的大動作,就這兩天了。讓兄弟們,睜大眼睛,握緊槍,把覺睡足。真正的血戰,要來了。”
掩體外,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浮土和硝煙。夜幕低垂,星河黯淡。在雙方統帥部截然不同的氛圍中,在無數士兵或狂熱、或決絕、或麻木的等待中,時間的齒輪,正哢噠作響,無情地走向那個被註定的、血腥的黎明——十二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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