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仍被濃雲壓得漆黑,風卷著硝煙與凍土碎屑在戰壕間橫衝。三號高地右翼前沿陣地,炮彈坑連著彈坑,鐵絲網東倒西歪,幾段沙袋牆已被炸塌,露出底下凍硬的屍身和斷裂的槍托。一具日軍屍體半埋在泥裡,棉帽滾落一旁,脖頸處凝著烏黑血塊。寒氣刺骨,守軍蜷在掩體後,棉衣結霜,撥出的白霧剛升騰便被風吹散。
陳遠山蹲在觀測口後,望遠鏡緊貼雙眼。他臉上沾著灰土,顴骨凹陷,眼下烏青,嘴唇乾裂起皮。軍裝領口補丁疊著補丁,肩章毛邊翹起,腰間駁殼槍依舊鋥亮,槍套上那枚五角星在微弱晨光中泛出冷色。他沒戴帽子,額發被風吹亂,貼在眉骨上,眼神始終盯著前方開闊地。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凍土上發出脆響。張振國大步走來,皮帶扣撞在槍套上叮噹一聲。他比陳遠山高出半頭,肩寬背厚,臉上那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疤痕在冷光下格外顯眼。他摘下手套塞進褲兜,站到陳遠山身邊。
“師座。”
陳遠山沒動,隻低聲問:“李二狗那邊?”
“剛換崗下來,人還在喘,但沒垮。”張振國聲音低沉,“他帶著尖刀班守最前一段,鬼子兩輪炮擊,他們用屍體壘了新掩體,彈藥箱也挪到了側洞。”
陳遠山緩緩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了他一眼:“人呢?”
“在外頭候著,臉凍得發紫,話都說不利索。”張振國頓了頓,“但他咬牙撐住了。班長說,炮停的時候,他還低聲喊‘別慌,師長說我們撐多久,勝仗就多久’。”
陳遠山點頭,沒再說話。他重新舉起望遠鏡,視野裡,日軍前沿陣地已有動靜。探照燈掃過雪地,工兵正搬運木板,裝甲車履帶碾過凍土,留下深痕。遠處炮位隱約可見九二式步兵炮輪廓,炮口朝向己方右翼。
“他們要來了。”陳遠山說。
張振國搓了搓臉:“按計劃,我們隻還擊不追擊,讓他們覺得我們快撐不住了。”
“對。”陳遠山聲音平穩,“讓衛生員抬傷員的時候,路線往西偏三十米,故意暴露撤退路徑。再讓通訊兵在炸斷線路後,拖著電話線往回爬——動作慢點,讓他們看見。”
張振國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陳遠山仍蹲在原地。他摸出懷錶,開啟看了一眼:淩晨三點十七分。距離行動開始已過去八小時三十分。各部早已進入預定位置,伏擊圈佈置完畢,隻等日軍主力踏入窪地。現在最關鍵的,是讓敵人相信——他們的主攻方向判斷正確,而守軍正在崩潰邊緣。
炮聲突然炸響。
轟!轟!轟!
三發炮彈落在前沿陣地左側,火光衝天,沙石飛濺。一名戰士被氣浪掀翻,撞在沙袋上,頭盔滾落,耳朵流血。他掙紮著爬起,撿起步槍,繼續趴下瞄準。
緊接著,右側也炸開兩團火球。通訊線路第三次被毀。一名通訊兵揹著線軸衝出掩體,在彈坑間匍匐前進。剛接上一段,炮彈又落,泥土蓋了他一身。他抖掉泥塊,繼續接線。
陳遠山盯著望遠鏡,手指輕敲地麵。他知道,這是試探性進攻。酒井不會貿然投入主力,必須確認防線確已動搖,才會下令總攻。
“傳令下去。”他低聲說,“所有火力點,每輪炮擊後打三發點射,不準齊射,不準追擊。讓鬼子聽見槍聲,但看不見反擊力度。”
傳令兵點頭,迅速離去。
陣地陷入短暫寂靜。風聲掠過殘破工事,像嗚咽。幾名戰士默默清點彈藥,子彈所剩無多。一個班隻剩二十發步槍彈,機槍組的彈鏈也僅夠支撐十分鐘連續射擊。傷員越來越多,衛生員在戰壕角落架起簡易擔架床,紗布浸血,隨手扔進鐵盆。
李二狗靠在掩體壁上,雙手發抖。他二十歲,原是潰兵,瘦弱,麵容憔悴,眼下烏青。此刻他抱著一支漢陽造,槍管冰涼,手指幾乎凍僵。身旁老兵拍了他一下,遞過一塊烤熱的餅。
“吃。”
李二狗搖頭:“不餓。”
“吃。”老兵重複,“不吃沒力氣扛槍。”
他接過餅,小口啃著。餅硬,難咽,但他強迫自己吞下。他記得昨夜師長站在地圖前說的話:“你們的任務最險——既要讓鬼子相信我們是潰退,又不能真被吃掉。”
他抬頭看向指揮所方向。師長就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又一輪炮擊襲來。
轟!轟!轟!轟!
炮彈密集落下,前沿陣地幾乎被犁了一遍。一段十米長的戰壕徹底坍塌,兩名戰士被埋。其他人立刻撲上去挖土,手刨出血也不停。挖出一人時,那人已沒了呼吸,胸口塌陷。另一人還有氣,但腿被壓斷,疼得滿頭大汗,卻咬牙不出聲。
衛生員衝過來,剪開褲管,夾上木板固定。擔架隊準備抬人後送。
“按計劃。”陳遠山在望遠鏡中看到這一幕,低聲下令,“抬人路線往西偏,走那條塌了一半的溝。”
擔架隊會意,調整方向,沿著指定路徑撤離。途中,一名戰士故意摔了一跤,電話線軸滾落,他爬起來,又慢慢拾起,繼續前行。
日軍觀察所一定看到了。
陳遠山合上望遠鏡,站起身。他走向前沿一段未被炸毀的掩體,蹲下,抓起一把土。土裏混著血、碎布、彈片。他鬆開手,土從指縫滑落。
“師座!”一名偵察兵從側翼跑來,滿臉煙塵,“鬼子巡邏隊前出了三百米,正在試探推進!”
“放他們靠近。”陳遠山說,“等進到兩百米內,重機槍打一輪點射,然後全線下蹲隱蔽。”
偵察兵領命而去。
幾分鐘後,前方雪地上出現幾個黑影。日軍士兵貓著腰前進,端著三八大蓋,頭盔反光。他們推進緩慢,每十步就停下觀察。
一百八十米。
一百五十米。
陳遠山抬起手。
重機槍手扣下扳機。
噠噠噠!
一串子彈掠過雪地,打在日軍前方五米處,激起一片雪霧。
日軍立刻臥倒,散開陣型。
噠噠噠!
又是一輪點射,這次更近,打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坡地,碎石滾落。
日軍未還擊,隻是趴著不動,顯然在等待後續命令。
“撤火力。”陳遠山揮手。
機槍手停止射擊,迅速轉移位置。
日軍過了十分鐘纔敢抬頭,繼續推進。但他們速度明顯變慢,警惕性更高。
這正是陳遠山要的效果——讓他們覺得守軍火力衰弱,組織混亂,但仍有抵抗能力,值得投入主力殲滅。
他回到觀測口,再次舉起望遠鏡。天邊已泛出青白,但雲層厚重,光線昏暗。日軍陣地活動加劇,步兵集結,裝甲車發動,炮位調整角度。
總攻即將開始。
“通知各部。”他低聲說,“保持靜默,等敵步兵進入兩百米內再開火。火力分配按預案執行,不準貪功冒進。”
傳令兵迅速傳達。
陣地再度陷入死寂。戰士們趴在掩體後,握緊武器,呼吸放輕。有人閉眼養神,有人默默檢查槍栓。傷員躺在角落,睜著眼看天,沒人喊痛。
李二狗靠在沙袋後,心跳如鼓。他看著前方雪地,手心出汗,又迅速被寒氣凍住。他想起自己剛被抓壯丁那天,躲在穀倉裡,被人拖出來,綁上繩子拉走。那時他隻想逃,隻想活。可現在,他不想逃了。他看著身邊戰友沉默換彈、互相遞水、輕拍肩膀的動作,心裏有種東西在變。
他摸齣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匣。動作生澀,但儘力穩住手。
“李二狗。”班長低聲叫他。
“在。”
“待會第一輪打完,你帶兩個人去補右側缺口,那兒塌了。”
“是。”
“記住,打完就蹲,別抬頭。鬼子有狙擊手。”
“明白。”
班長拍了他肩膀一下,沒再多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更大了,吹得戰壕裡的碎布條獵獵作響。遠處,日軍炮位突然亮起火光。
轟!
炮彈呼嘯而來。
轟!轟!轟!
新一輪覆蓋式炮擊開始。前沿陣地再次被火光吞沒。沙袋飛散,鐵絲網扭曲,泥土翻飛。一名機槍手被彈片擊中腹部,捂著傷口倒下,鮮血從指縫湧出。衛生員爬過去,撕開急救包,壓住傷口。傷員咬牙忍痛,不吭一聲。
通訊線路第四次被炸斷。
“接線!”通訊排長吼。
兩名士兵揹著線軸衝出掩體,在彈坑間跳躍前進。一人被彈片劃傷手臂,仍堅持爬行。終於接上,電話恢復暢通。
陳遠山在爆炸間隙中觀察日軍動向。炮擊強度提升,步兵已開始集結衝鋒隊形。他們不再試探,而是整建製推進。
“來了。”他說。
張振國站在他身後,手按槍柄:“按計劃,讓他們進到一百五十米再打。”
“對。”陳遠山點頭,“先打步兵,逼他們散開,再用機槍壓製。等他們以為我們火力不足,自然會加大投入。”
炮擊漸歇。
雪地上,日軍步兵成散兵線推進,約兩個中隊,四百餘眾,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步伐整齊。裝甲車在後方提供火力支援,炮口緩緩轉動。
一百八十米。
一百六十米。
陳遠山抬起手。
“打。”
重機槍率先開火。
噠噠噠!噠噠噠!
子彈呈扇麵掃出,打在日軍前鋒前方,積雪炸開。日軍立刻臥倒,隨後分散,利用彈坑隱蔽。
緊接著,各火力點陸續開火。步槍點射,迫擊炮發射照明彈,探照燈熄滅,戰場陷入明暗交錯。
日軍開始還擊,子彈嗖嗖掠過戰壕上空。一名戰士頭部中彈,仰麵倒下,再無聲息。另一人腿部受傷,爬到掩體後,自行包紮。
李二狗趴在掩體後,雙手緊握步槍。他看到前方雪地上,一名日軍士兵正從彈坑躍起,舉槍瞄準。他本能地扣動扳機。
砰!
子彈偏了,打在那人腳邊。
對方立刻臥倒。
李二狗深吸一口氣,重新瞄準。
砰!
這次打中肩膀,那人慘叫一聲,滾進雪坑。
“好!”班長低喝,“再來!”
李二狗繼續射擊。他不再發抖,動作變得熟練。每一槍打出,都緊盯落點,修正瞄準。
前沿陣地槍聲不斷,但火力明顯弱於前幾次交火。彈藥消耗過大,許多戰士隻能單發射擊,節省子彈。機槍組輪流冷卻槍管,防止過熱卡殼。
日軍見狀,攻勢更猛。他們判斷守軍彈藥將盡,開始加快推進速度。
“他們信了。”張振國低聲說。
陳遠山盯著望遠鏡,眼神銳利:“再放近一點。”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
“全體,自由射擊!”陳遠山下令。
槍聲驟然密集。
噠噠噠!砰!砰!砰!
日軍前鋒被壓製,傷亡增加,但仍頑強推進。他們已能看到戰壕輪廓,甚至守軍身影。
“預備隊準備。”陳遠山說,“等他們突破前沿,立刻反撲,但隻打五分鐘,然後佯敗後撤。”
張振國點頭:“明白。”
戰鬥進入白熱化。日軍終於突入前沿陣地,雙方展開近距離交火。手榴彈在戰壕內爆炸,火光閃現,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名日軍士兵躍入戰壕,揮舞刺刀,被守軍用槍托砸倒。另一人爬上沙袋,被李二狗一槍擊中胸口,翻身栽下。
但守軍傷亡也在上升。一個排打得隻剩七人,仍死守一段缺口。衛生員在火線間爬行,搶救傷員。擔架隊冒著炮火往返,抬走重傷者。
陳遠山始終蹲在觀測口後,不曾移動。他臉上濺了血點,不知是誰的。他摸出懷錶,看了一眼:淩晨四點四十三分。
已經堅守十一個小時。
援軍尚未抵達。
但他知道,他們正在路上。
後方百姓捐的三千雙布鞋、五百件棉衣,正由民夫隊送往前線。林婉兒的文章已在各大報紙刊載,激起全民聲援。這些訊息,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力量。
“師座。”張振國低聲說,“李二狗那邊頂得住。”
陳遠山點頭。
他知道,每一個戰士都在咬牙。他們不是為了打贏一場戰鬥,而是為了讓後方那些捐鞋捐衣的百姓、那些逃難的婦孺、那些還未出生的孩子,能有一天走在沒有炮火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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