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出灰白,陣地上的硝煙還未散盡。陳遠山站在戰壕邊緣,腳下的泥土鬆軟發黑,踩下去會陷進半寸。他低頭看了眼鞋底,沾著乾涸的泥塊和一點碎布條,不知是誰的綁腿撕下來的。遠處炮聲停了,但那種沉悶的寂靜比轟擊更壓人,像是鐵鍋蓋在頭上,喘不過氣。
副官從交通壕爬上來,臉被火藥熏得發青,聲音沙啞:“三連報告,左前方哨位失聯,通訊繩斷了。二排說聽見那邊有動靜,像有人拖東西。”
陳遠山沒動,隻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裏是一片塌陷的土坡,原本的掩體隻剩半截沙袋牆,幾根歪斜的木樁插在土裏,像燒焦的骨頭。他緩緩掃過前沿,又往右移了一點——南側機槍位還立著旗杆,那麵破了一角的師部旗耷拉著,沒倒。
“通知各連,”他說,聲音不高,卻穩,“主防線不動,彈藥優先補給一線火力點。重機槍組每班加配兩箱彈鏈,迫擊炮班留足四輪齊射用量。非關鍵區域暫緩分發。”
副官記下,轉身要走。
“等等。”陳遠山收回望遠鏡,解下腰間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渾的,帶著鐵皮味。“讓警衛班抽兩個人,帶一箱步槍彈去左翼斷崖,交給張振國的人。就說——我們還有彈,能撐。”
副官點頭去了。
他原地站了片刻,把水壺掛回腰上,邁步往前沿走。戰壕底部積著淺水,每走一步都濺起泥漿。幾個士兵蜷在角落休息,頭靠在土壁上,槍橫在腿間。有人睜了眼,見是他,想站起來敬禮,被他擺手止住。
“睡五分鐘再換崗。”他說完繼續往前。
前方拐角處,一個機槍手正蹲在地上拆槍管,旁邊戰友用通條清理槍膛。兩人臉上全是油汙,手指凍得通紅。陳遠山停下,看了會兒,問:“還能打嗎?”
機槍手抬頭,咧嘴一笑:“打得響。就是槍管換了三根,再打就得趴下涼一會兒。”
“省著用。”陳遠山說,“等他們沖近了再開火。”
話音未落,東麵突然炸響一串炮聲。不是遠端重炮,是迫擊炮,落點就在陣地前五十米內。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炮彈越落越密,泥土翻飛,碎石亂蹦。一名傳令兵從側壕滾進來,撲倒在陳遠山腳邊:“報告!日軍開始覆蓋射擊!左翼三個觀察點全被炸塌,通訊中斷!”
陳遠山抓起望遠鏡衝上一處高坡,在沙袋後趴下。炮火已延伸至戰壕縱深,幾處掩體冒出黑煙。他盯著前方煙塵,判斷著距離和節奏。這不是試探,是總攻前的火力準備。
“吹號。”他對身後的號兵說。
號兵摘下銅號湊到唇邊,一聲短促尖銳的衝鋒號劃破硝煙。這不是進攻訊號,而是全線戒備令。各連迅速進入位置,槍口對準前方開闊地。
不到十分鐘,炮火驟停。
死寂再度降臨。
所有人屏息等待。這種安靜最磨人,誰都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果然,幾分鐘後,對麵林子裏騰起大片灰白色煙霧,隨風飄向我方陣地。是煙幕彈,掩護步兵推進。
“防毒麵具戴好!”陳遠山站起身,沿著戰壕快步走,一邊喊,“刺刀上槍!等他們進了百米再打!”
煙霧漸漸逼近,前沿視線模糊。忽然,左側傳來密集槍聲,夾雜著手榴彈爆炸。一個排長跌跌撞撞跑來,滿臉血跡:“敵人突進來了!兩個班纏在一起了!”
陳遠山立刻轉向副官:“調預備隊一個加強班,沿交通壕秘密增援左翼缺口,切斷敵軍突入路線。由警衛班長帶隊,不準戀戰,打完就退守原線。”
副官領命而去。
他重新爬上高坡,此時煙霧已被風吹散一部分,前方百米外,已能看到日軍鋼盔的反光,正成散兵線壓上。機槍火力點陸續開火,子彈打在土坡上激起一串串塵柱。有幾個日軍撲倒,後麵的立刻臥倒,藉著地形向前爬行。
“保持節奏!”陳遠山大喊,“別慌打!瞄準打!”
前線火力逐漸穩定,日軍前進速度減緩。但仍有小股敵軍借殘垣斷壁接近至五十米內,與我軍展開對射。一處戰壕被炸塌,兩名戰士被埋,戰友正在扒土救人。
這時,一名參謀從後方趕來,臉色發白:“師座,左翼壓力太大,建議暫時收縮防線,固守反斜麵工事,等他們衝過頭再反擊!”
陳遠山盯著前方戰場,沒有回頭。
“命令下去,”他聲音低而清楚,“任何人不得後退半步。哪個連敢撤,連長就地免職,排長以下按臨陣脫逃論處。我在這裏,誰也不準退。”
參謀還想說什麼,看見他的眼神,嚥了回去。
陳遠山轉身走向陣地中央那座臨時瞭望台——由三層沙袋堆成,高約兩米,頂部鋪了木板。他一腳踩上第一層,攀上去,站在最高處。
晨光此刻照在他身上,軍裝肩頭落滿塵土,領口補丁裂開一道小口。他摘下軍帽,露出滿頭汗水浸濕的短髮,然後舉起右手,將駁殼槍高高擎起。
“我是陳遠山!”他吼道,聲音穿透炮火餘音,“我就站在這兒!你們看得見我!我也看得見你們每一個人!人在,陣地在!退者,軍法從事!守者,同生共死!”
這聲音被傳令兵接過去,一級級往下傳。從指揮所到前沿,從左翼到右翼,一句一句,清晰傳遞。
前線槍聲似乎猛地一緊,機槍點射更加精準,步槍火力連成一片。一名負傷的班長掙紮著坐起,把槍架在斷牆上,對著逼近的敵人扣動扳機。另一個戰士抱著最後一枚手榴彈滾出戰壕,在敵群中拉響了引信。
陳遠山仍站在瞭望台上,一手扶住旁邊的望遠鏡支架,另一隻手握槍未放。風吹起他衣角,帽簷陰影落在眉骨上,遮不住那雙始終盯向前方的眼睛。
遠處,日軍又一次發起衝鋒,人數更多,隊形更密。煙霧再次升起,炮火也跟著砸了過來。一顆炮彈落在瞭望台右側十米,震得沙袋晃動,塵土簌簌落下。傳令兵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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