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站在窯洞口，望著外麵漆黑的夜。風已經小了，但空氣裡還飄著灰燼的味道，遠處高地上的槍聲稀疏下來，偶爾一響，像是在試探黑夜的動靜。他手裏攥著那張紅筆畫過的地圖，指尖壓在彈藥堆放處的圓圈上，沒鬆開。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重，但很穩。張振國掀開簾子走出來，肩上披著一件舊軍大衣，臉色在煤油燈下顯得有些發青。他站到陳遠山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低聲說：“人挑好了，八個，都是老兵，手腳利索，嘴也緊。”
陳遠山點頭，沒回頭：“都交代清楚了？隻說是重要任務，具體內容不許講。”
“說了。”張振國應道，“他們也沒多問，領了裝備就去後頭準備了。爆破組那邊也把炸藥包檢查了一遍，裹了帆布，引信換了新的。”
陳遠山這才轉過身，把地圖摺好塞進內袋。“等的人還沒來？”
“快了。”張振國抬眼看了看天色，“按往常，這時候早該到了。今天路上可能不太平。”
話音剛落，山坡下傳來一聲極輕的鳥叫，兩短一長，停頓片刻，又是一聲短鳴。兩人同時綳直了身子。張振國立刻低聲道：“是暗號，對上了。”
陳遠山邁步就往坡下走，張振國緊隨其後。繞過一堆塌陷的土石，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見一個人影從溝底爬上來，穿著一身灰布短褂，外頭罩著農民常用的蓑衣，臉上沾著泥，帽子壓得很低。他站定後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顴骨高，眼睛亮，正是八路軍派來的聯絡員小劉。
“陳師長。”小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北方口音，“我來了。”
陳遠山伸手扶了他一把：“路上辛苦。情況怎麼樣？”
“鬼子在東口增了兩個哨，但換崗時間沒變。”小劉喘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塊油紙包著的東西，開啟，是一張手繪的草圖，“這是我昨晚上摸到反斜麵畫的，標了他們巡邏路線和火堆位置。你們計劃裡的那條後山溝，確實沒人守，就是底下有段塌方，得貼著岩壁走。”
陳遠山接過圖，藉著月光細看。線條雖粗，但標註清晰，連篝火間距、崗哨間隔時間都用數字記了。他抬頭問：“你親眼看著他們換崗？”
“看了兩輪。”小劉點頭，“十二點整第一班接替，兩點換第二班。交接的時候，前一班要報口令，後一班要驗識別章，大概五分鐘混亂期。火堆旁那兩個守彈藥的，每次都會趁機抽煙，背對著堆垛。”
張振國湊近看了一眼，皺眉：“可我們的人要是從溝底繞，時間太緊。算上攀爬和潛行，至少得提前一個鐘頭出發，才能在兩點前到位。”
“那就一點半動身。”陳遠山指著圖上一處凹地，“這裏可以作為集結點，離彈藥堆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再分兩組推進，一組主攻，一組策應。”
小劉搖頭：“不行，一點半太早。他們雖然放鬆，但夜間警覺還在。我觀察過，每次有人靠近營地外圍五十米內，哨兵都會打訊號彈。你們的人一旦被發現，正麵防線馬上會反應，你們撤不出來。”
陳遠山沉默片刻，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最終停在一條橫向山脊上：“如果從這邊繞呢？走側翼，避開溝底塌方段，沿著樹線邊緣推進。這條路長些，但更隱蔽。”
“可以。”小劉點頭，“但我建議行動時間再往後推——等他們第二班完全接手，精神最鬆懈的時候動手。也就是兩點十分到兩點二十分之間。那時候換崗結束，新哨剛站穩，老哨還沒睡死，最容易出空檔。”
張振國皺眉：“可我們的人得在兩點前到位，否則來不及佈置爆破。”
“不一定非得提前到位。”小劉從懷裏又掏出一張小紙條，“這是附近民兵隊長給的情報：鬼子營地西側有一片廢棄羊圈，離彈藥堆隻有八十米，被火燒過，現在當柴草堆用。夜裏沒人管。隻要能摸進去，趴半小時，等時機到了再動手，完全來得及。”
陳遠山眼神一動，立刻展開地圖對照。那羊圈位置偏，正好卡在日軍視野盲區，背後就是一片亂石坡，撤退時極易脫身。他抬頭問：“民兵能配合嗎？”
“能。”小劉語氣堅定，“他們已經答應，在我們行動前十分鐘，往北邊放幾槍，假裝襲擾。鬼子一定會調人往那邊看，哪怕隻是一瞬，也能爭取時間。”
張振國思索片刻，點頭：“這招行。調虎離山，咱們趁虛而入。”
陳遠山盯著地圖，緩緩開口：“那就定兩點十五分動手。一點四十齣發，沿側翼山脊潛行，兩點前抵達羊圈隱蔽。爆破組留四人，其餘人在外圍策應。冷槍照舊，往左邊打，讓鬼子以為是流彈。”
“訊號呢？”張振國問。
“還是三短一長哨音。”陳遠山說，“進羊圈後吹一次，確認位置。動手前十秒，再吹一次。炸完就撤，不等火勢蔓延，直接走預定岔道。”
小劉補充：“民兵會在林子外接應一段，防止追兵。他們熟悉地形，能帶路。”
“好。”陳遠山收起地圖，看向小劉，“你帶來的資訊很關鍵。沒有這個羊圈，這一仗不好打。”
小劉擺手：“都是抗日的事，不分你我。我們政委說了，隻要能拖住鬼子一天，就是為大部隊爭取一天時間。”
張振國低聲問：“萬一鬼子今晚真改了換崗時間？”
“那就取消。”陳遠山語氣平靜，“等下一個機會。我們不怕等，就怕冒進。弟兄們的命，不是賭注。”
三人站在山坡上，夜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濕氣。遠處高地上的燈火依舊亮著，日軍營地方向隱約有說話聲傳來，聽不清內容，但節奏鬆散，不像戰備狀態。
小劉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陳遠山：“差點忘了。這是我們工坊新做的防水火柴，一共十盒，防潮，劃一下就能著。你們要是點火堆或炸藥引信，比原來的強。”
陳遠山接過，掂了掂，沉甸甸的。他點點頭：“謝了。這份情，記著。”
“不用謝。”小劉笑了笑，“等仗打完了，一起喝一碗小米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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