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的震動還在土坡下隱隱傳來,戰壕後段的臨時救護點已經擠滿了人。林婉兒把相機塞進帆布包,拉上搭扣,順手將揹包推到掩體角落。她解開記者服的風紀扣,袖子捲到肘部,露出一截纖細但有力的小臂。
傷員是一個機槍手,右肩被彈片撕開,血浸透了半邊軍裝。他躺在擔架上咬著牙不吭聲,額頭上的汗混著灰土往下淌。林婉兒蹲下來,從急救箱裏取出紗布和碘酒,擰開瓶蓋,先用清水沖洗傷口邊緣。那人抽了口氣,手指猛地抓進泥土裏。
“忍一下。”她說,聲音不高,也不顫抖,手卻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紗布擦過創麵時帶出暗紅的血水,她看也沒看那片翻卷的皮肉,隻盯著出血點,判斷深淺。碘酒倒上去,傷口嘶地冒起一點白氣。她立刻用乾紗布壓住,一邊示意旁邊幫忙的民夫:“按緊,別鬆。”
那人全身都在抖,可到底沒叫出聲。林婉兒抽出剪刀,利落地剪開他左臂的衣袖——那裏有一道擦傷,不算重,但沾了泥沙。她重新清洗,包紮,動作快而準。做完這些,她抬頭看了眼陸續抬進來的擔架,轉身去拿新的急救包。
第二個傷員是腿部中彈,子彈卡在小腿骨縫裏,血順著褲管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抬擔架的人喘著粗氣說:“還能走,自己爬下來的,硬撐到現在。”
林婉兒點點頭,沒說話。她讓傷員平躺,輕輕托起他的腿,檢查傷口位置。子彈入口不大,周圍腫脹明顯。她摸了摸腳背動脈,確認血流未斷,又問了一句:“疼得厲害嗎?”
“還行。”那人咧了咧嘴,“就是使不上勁。”
她從藥箱底層取出止痛粉,倒進水壺搖勻,遞過去:“喝一口,別多。”
那人仰頭灌下,嗆了一下,咳嗽兩聲。林婉兒趁這工夫已經準備好鑷子、鉗子和繃帶。她用酒精棉擦了工具,開始清理外側創口。血還在滲,她用紗布不斷吸掉,直到看清彈道方向。然後她放下鑷子,改用小號探針輕輕探入,試探深度。
“要取嗎?”旁邊的民夫問。
“不取不行。”她說,“再拖下去會化膿。”
她沒打麻藥的條件,隻能靠止痛粉頂一陣。當探針觸到金屬時,那人突然綳直了身子,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林婉兒停下動作,等他呼吸平穩了些,才繼續推進。鉗子伸進去的時候,她的手腕微微發顫,但很快穩住。哢的一聲輕響,子彈被夾了出來,帶著血絲落在搪瓷盤裏。
她迅速止血、敷藥、包紮,三層繃帶纏緊固定。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她拍了下傷員肩膀:“挺得住就坐著別動,待會送下去。”
第三個、第四個……傷員越來越多。有的隻是輕傷,簡單包紮後就被安排坐在角落等待轉運;有的已經失血過多,臉色發青,呼吸微弱。林婉兒顧不上喝水,也顧不上擦臉上的汗。她的手指被碘酒泡得發白,指甲縫裏全是血跡和葯漬。
一名腹部受傷的士兵被抬進來時幾乎沒了知覺。林婉兒俯身聽他呼吸,發現氣息短促且帶有雜音,立即判斷是內臟受損。她不敢貿然移動他,隻在他頭下墊了件疊好的軍裝,又用濕布敷在他額頭上降溫。然後翻找藥箱,找出最後一點磺胺粉,小心撒在腹部紗布邊緣——雖然知道這治不了根本,但至少能延緩感染。
“還有沒有乾淨的繃帶?”她問。
民夫搖頭:“隻剩兩捲了,剛才那個斷手的用掉了大半。”
她嗯了一聲,把剩下的紗布分成小塊,預備留給更緊急的情況。這時又有人喊:“這邊!這邊還有一個!”
抬進來的是個滿臉血汙的年輕人,左腿包著染透的布條,人已經昏過去。林婉兒一眼認出那條褲子的樣式——是前線阻擊陣地上穿的那種粗布改製軍裝。
“李二狗的連隊?”她問。
抬擔架的民夫點頭:“東口高地下來的,腿上中了一槍,自己纏的繃帶,快走到這兒才倒下。”
林婉兒立刻上前檢視傷口。血還在滲,但不多,說明壓迫有效。她輕輕拆開外層布條,發現裏麵用了摺疊厚布加木板固定,手法粗糙但合理。她心裏一鬆:這人身邊有懂行的。
“送來得及時。”她說,“還沒傷到骨頭。”
她重新清洗創麵,換上新紗布,再用夾板加固。做完這些,她順手把他散開的衣領拉好,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穩定,偏弱。她站起身,對民夫說:“這個可以運了,優先往後送。”
民夫應了一聲,抬起擔架準備離開。林婉兒看著他們走出掩體,腳步踉蹌卻走得堅決。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掌心發熱,指尖有些發麻。她甩了甩手,轉身回到藥箱前,開始清點剩餘藥品。
一瓶碘酒見底,紗布隻剩半卷,止痛粉所剩無幾。她把空瓶收進垃圾袋,把還能用的東西重新歸類。這時又有兩個擔架被抬進來,其中一個頭部包紮的戰士正在嘔吐,另一個則不斷呻吟,右手整隻手掌缺失,斷口用皮帶緊緊紮住。
林婉兒走過去,先檢視斷手的那個。血基本止住了,但臉色慘白,顯然是失血過多。她從水壺倒出一點鹽水,浸濕紗布給他擦臉降溫,然後低聲問:“什麼時候斷的?”
“炸塌的時候……”那人含糊地說,“牆倒下來,手壓在石頭底下,我自己砍的。”
林婉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她在他頸側摸了摸動脈,跳得急而弱。她知道這種情況下最怕休克,可沒有輸液裝置,隻能靠意誌撐。她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喝一口,潤潤嘴就行。”
那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接。林婉兒也不勉強,把水壺放在他頭邊,轉去處理另一個。
嘔吐的戰士是腦震蕩癥狀,她讓他側臥,防止誤吸,又用冷水浸過的布巾敷在他後頸。那人漸漸安靜下來,呼吸變得均勻。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民夫稍後可以轉移。
炮聲又響了起來,這次離得更近。地麵輕微震顫,救護點頂部的木板簌簌落灰。有人緊張地抬頭看,林婉兒卻沒動。她正跪在地上,給一個背部擦傷的通訊兵包紮。那人身上揹著電台零件,說是從炸毀的指揮所搶出來的。
“你們師長還在前麵?”他忽然問。
林婉兒手一頓,隨即繼續纏繃帶:“我不知道。”
“我看見他了,站在高台上,親自打機槍。”
她沒接話,隻是把最後一圈繃帶繫牢。那人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們得守住。”
林婉兒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塵土。她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帆布包,開啟,取出筆記本和鋼筆。她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重傷員三十七人,輕傷五十二人,藥品嚴重不足,急需補充紗布、碘酒、止痛劑。”寫完撕下,摺好塞進一個空藥瓶裡,遞給守在出口的傳令兵。
“交給後勤組,儘快。”
傳令兵接過,點頭跑了出去。
林婉兒重新蹲下,開啟最後一個急救包。新的擔架又被抬了進來,這次是個少年兵,臉上還帶著稚氣,右臂被彈片削去一塊肉,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他睜著眼,眼神有點發直。
她坐到他身邊,輕聲說:“看著我。”
少年慢慢轉過頭。
“名字?”
“王……小柱。”
“小柱,我要給你包紮了,可能會疼,但你得忍住。”
少年點點頭,牙齒咬住了下唇。
林婉兒開始清洗傷口。血混著泥沙流下來,她用紗布一點點擦凈。少年的身體一直在抖,但她看得出他在努力控製。當碘酒倒上去時,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卻沒有伸手去碰。
“好樣的。”她說。
她熟練地敷藥、包紮、固定。完成後,她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糖,剝開紙,塞進他嘴裏。
“含著,別咽。”
少年愣了一下,慢慢合上嘴。甜味在嘴裏化開,他的眼睛亮了些。
林婉兒站起身,環視四周。救護點裏仍有呻吟聲、喘息聲、低語聲,但秩序還在。她抹了把臉,發現汗水已經幹了,留下一道鹽漬。她喝了口水,潤了潤發啞的喉嚨,然後走向下一個傷員。
炮聲仍在遠處回蕩,風從戰壕口吹進來,帶著硝煙和塵土的味道。她的馬尾辮散了一縷,貼在脖頸上。她抬手別了回去,繼續彎腰檢視一名蜷縮在角落的老兵。
老兵的腿包著臟汙的布條,氣味刺鼻。林婉兒皺了皺眉,輕輕掀開一角——傷口已經開始發炎,邊緣泛紅腫脹。她立刻取出最後一包磺胺粉,小心撒上去,然後更換紗布。
“會好的。”她低聲說,像是說給他,也像是說給自己。
她不知道這一輪炮擊之後還會送來多少人,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隻要還有一個人被抬進來,她就不能停。
她擰開最後一瓶碘酒,倒在紗布上。液體滲出,顏色變深。她握緊紗布,走向下一個等待救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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