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方向的天光又暗了一分。
陳遠山還站在主陣地沙包堆頂,工兵鏟沒收,杵在身側。他左手剛鬆開鋼盔邊緣,右手指節蹭過鏟柄上一道新劃痕——是剛才夯土時,鐵鍬刃撞上埋在沙裡的碎石留下的。
孫團長從交通壕拐角直起身,軍裝前襟沾了灰,左肩章上那顆銅星被雲層壓得沒了反光。他朝陳遠山走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剛夯過的土麵上,靴底帶起細碎浮塵。
第一聲炮響來得沒有徵兆。
不是遠處悶響,是近處炸開的轟鳴,像有人把燒紅的鐵塊直接砸進耳朵裡。陳遠山後頸肌肉一綳,下意識低頭,下巴抵住領口硬挺的布邊。他沒閉眼,瞳孔縮緊,盯著東口方向騰起的煙柱——不是灰白,是黑褐混著黃紅,翻滾著往上頂,壓得低空雲層都裂開一道口子。
炮彈落點在主陣地右翼第三段戰壕。
那截壕溝剛由六名老兵連夜加高覆土,沙包壘得齊整,頂部還鋪了半尺厚的新泥。炮彈砸進去的瞬間,整段工事像被巨錘砸中的陶罐,沙包四散,泥塊飛濺,有半截斷木連著麻繩甩出三丈遠,啪地拍在陳遠山腳邊。
他彎腰撿起那截木頭,斷麵焦黑,木紋扭曲,像被火燎過又凍僵的筋絡。他沒扔,攥在手裏,指腹擦過粗糙的斷茬。
第二發落在左側斷牆。
磚石崩飛,原先用作機槍掩體的缺口徹底塌陷,碎磚堆成小丘,露出底下幾根歪斜的檁條。陳遠山抬眼掃過去,看見一根檁條上還掛著半片藍布——是昨天補給隊送來的藥包外裹的布,邊角綉著“晉綏”兩個小字,針腳細密。
第三發打中交通壕中段。
那裏剛鋪好一段新挖的踏步,土還沒踩實。炮彈掀開三尺深的壕壁,泥浪撲上來,蓋住了兩把靠在坑沿的工兵鏟。鏟柄露在外頭,一左一右,像兩隻伸出來的手。
陳遠山鬆開木頭,轉身朝孫團長走過去。他靴子踩進一處新翻的泥坑,水沒過鞋幫,冰涼刺骨。他沒停,跨出泥坑時帶起一串泥漿,甩在褲腿上,幹了就是一片硬殼。
孫團長站在塌陷的交通壕邊,正伸手探向坑底。他指尖沾了濕泥,抹過一塊青磚殘片,磚麵裂開蛛網紋,縫隙裡嵌著黑灰。
“七十五毫米山炮。”孫團長說,聲音平直,沒起伏,“不是試射,是覆蓋。”
陳遠山點頭,從衣袋裏掏出懷錶。表蓋彈開,指標停在三點二十一分。他合上蓋子,沒放回口袋,而是攥在掌心,金屬硌著皮肉。
第四發落在重機槍陣地上。
那處工事昨夜剛加固過,沙包堆得最厚,頂部覆土也最實。可炮彈鑽進去炸開,整個掩體像被掀了蓋的蒸籠,黑煙裹著碎布、斷槍、人腿骨一起衝天而起。陳遠山看見半隻軍鞋飛過眼前,鞋底朝天,釘掌還在,鞋帶斷了一根,垂著。
他沒伸手去接,也沒抬頭看。隻把懷錶塞回衣袋,右手按在腰間駁殼槍套上,拇指蹭過五角星標誌。
第五發落在補給點。
三座木箱壘成的矮牆被掀翻,箱蓋炸飛,紙包彈藥散落一地。紅蠟封口的紙包被震裂,黃澄澄的子彈滾進泥水裏,有些卡在磚縫,有些被熱浪推著往前滑,停在陳遠山腳前三步遠。他低頭看著,沒動。
第六發打在西坡斜麵反斜麵工事上。
那是昨夜兩人親手畫線、六名老兵按圖施工的位置。炮彈沒直接命中基座,卻在坡腰炸開,氣浪掀翻三道新壘的土壟,裸露出底下未夯實的黃土層。陳遠山看見一截竹片飛出來——是孫團長昨日親手削的護目鏡框,矇著的厚玻璃早碎了,隻剩一圈竹邊,沾著泥,斜插在坡上。
第七發落在主陣地中央。
沙包堆頂被削去一層,陳遠山剛才站的地方塌陷出一個鍋蓋大的坑,邊緣焦黑,冒著青煙。他站在坑邊,靴子離坑沿不到半尺。他彎腰,從坑底摳出一塊燒軟的沙包布,布麵熔成膠狀,黏在他指腹上,扯下來時帶起一絲細絲。
孫團長走到他身邊,沒說話,隻把右手搭在陳遠山左肩上,掌心朝下,壓了壓。
第八發落在東口。
那裏是昨夜補給隊卸貨的地方。兩匹騾子被炸得隻剩半截身子,腸子拖在地上,混著黑血和草料。一隻騾蹄飛到戰壕邊上,蹄鐵朝天,銹跡斑斑。陳遠山認得那隻蹄鐵——昨夜司務長解下它,用油布擦過,說“還能使三年”。
第九發打在斷牆缺口旁。
那裏本該是第二補給點。現在隻剩半堵牆,牆根下躺著三個藍布藥包,其中一個開了口,磺胺粉漏出來,在泥地上攤成一小片慘白。
第十發落在交通壕入口。
孫團長剛才俯身檢查過的擲彈筒基座被掀翻,基座底下壓著半張手繪圖紙,墨線被泥水泡得暈開,隻能看清“西坡斜麵”四個字,下麵畫著幾道斜線,斜線盡頭標著“三寸”。
第十一發落在主陣地左側。
那裏剛由老兵拆開鐵絲網卷、一段段拉直鋪開。炮彈炸開,鐵絲崩斷,彈片橫飛,一根鐵絲甩過來,擦過陳遠山左耳上方,割斷兩根頭髮。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點血,不多,滲得慢。
第十二發落在沙包堆後。
兩名老兵蹲著擦子彈的地方。陳遠山看見其中一人仰麵倒下,胸口凹下去一塊,軍裝破開,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另一人跪著,手還攥著油布,布上沾滿泥和血,正往一顆彈頭上擦。他擦了一下,停住,抬頭看向陳遠山,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後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磕在沙包上,發出悶響。
陳遠山沒動。
他站著,看著那人倒下,看著油布從那人手裏滑落,看著黃銅彈頭滾進泥水裏,停在自己靴尖前。
孫團長鬆開按在他肩上的手,從腰帶上解下水壺,擰開蓋,朝陳遠山遞來。
陳遠山沒接。
他彎腰,拾起那顆彈頭,用拇指抹掉上麵的泥,露出底下鋥亮的銅色。他把它放進衣袋,和懷錶挨在一起。
第十三發落在東口戰壕外。
那裏塵土還沒落定,野草伏倒一片,焦黑。炮彈炸開,氣浪推著灰土往前湧,撲到陳遠山臉上,他沒眨眼,任土粒鑽進眼角,刺得發酸。
第十四發落在西坡。
枯樹被攔腰炸斷,半截樹榦砸在坡上,枝杈朝天,像一隻伸著的手。陳遠山看見樹皮剝落處滲出淡黃汁液,混著黑灰,往下淌。
第十五發打在主陣地右側。
那裏剛由老兵扛來的新沙包堆成掩體,還沒覆土。沙包被掀開,裏麵填的稻草飛出來,打著旋兒,落在陳遠山肩頭。他抬手拂去,稻草斷口新鮮,泛著淺綠。
第十六發落在斷牆缺口。
最後一堵完整的牆塌了。磚石滾落,煙塵升騰,遮住半邊天光。
陳遠山抬腳,踩上一塊半埋的青磚。磚麵滾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他站定,望向東口方向。
煙塵裡,日軍步兵開始衝鋒。
他們排著散兵線,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彎著腰,一步步往前挪。沒人喊叫,沒人奔跑,隻是穩穩地、一寸寸地,朝這邊壓過來。
孫團長站到他右側,拔出佩刀,刀鞘插進身前泥土裏,刀身出鞘半尺,寒光一閃。
陳遠山沒拔槍。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東口方向點了點。
風起了,吹動他軍裝下擺,也吹散一點煙塵。
他褲腳裹滿黃泥,鞋幫上沾著碎草屑,左手還攥著那塊燒軟的沙包布,黏膩,溫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