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到中天,山風從穀口吹來,帶著乾燥的泥土氣息。陳遠山站在指揮所前的土坡上,目光落在地圖支架旁那條剛畫出的虛線上。鉛筆還夾在指間,他沒鬆手,也沒再動。遠處山樑上的軍旗依舊在風裏晃,布麵撕裂的邊角撲棱作響。
張振國站在他側後方,手搭涼棚望東嶺方向。剛才通訊員送來乾糧入庫的訊息,兩人說了幾句,話頭就斷了。空氣太靜,連鬆針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哨兵是從東嶺斜坡衝下來的,跑得急,鞋底在碎石上打滑,最後幾步幾乎是滾下來的。他撲到土坡下,胸口劇烈起伏,聲音發顫:“報告!東麵穀道……起塵了,大片的,往這邊移!”
陳遠山眉頭一擰,沒說話,抬腳就往高處走。那片高地能俯瞰整個東線通道,是他們昨天演練時特意選的觀察點。他三步並作兩步踏上岩台,從腰間取下望遠鏡。
鏡筒冰涼。他穩住手,將焦距對準東方山穀入口。
塵土確實在移動,不是風吹揚起的浮灰,是成規模的推進。一條灰黃色的長帶貼著穀底向前蠕動,越拉越長。隊伍前列已露出人影輪廓,肩扛步槍,列隊整齊。再往前推一段,一麵旗幟被風撐開,深色布麵上一個“佐藤”字樣赫然可見。
他放下望遠鏡,喉結動了一下。
“傳令。”他轉身,聲音壓低但極清楚,“全陣一級戰備。各連主官歸位,火力點完成最後檢查,彈藥分發至班組,機槍架設完畢後立即報我。通訊員,三條線路全部啟用,十分鐘內確認通聯狀態。”
傳令兵立正,轉身就跑。
陳遠山沒動,又舉起望遠鏡掃了一眼。日軍縱隊行進速度不快,但節奏穩定,顯然是有備而來。先頭部隊距聯合陣地還有五公裡左右,後續梯隊仍在山穀外集結,人數遠超預估。
他跳下岩台,大步朝指揮所帳篷走去。帳篷是帆布搭的,四角用木樁釘死,門口掛著一塊油布簾子。掀開簾子進去,桌上攤著作戰圖,幾支鉛筆擺在邊緣,電話機擱在角落,聽筒歪在一旁。
他一把抓起聽筒,貼到耳邊。線路通著,有輕微電流聲。
“接三號陣地。”他說。
等了幾秒,對麵傳來回應。他報了自己的代號,確認對方身份後隻說一句:“不是演習,準備接敵。”然後結束通話。
掀簾出帳,陽光刺眼。他眯了下眼,看見張振國已經不在原地。順著視線找去,那人正沿戰壕快步前行,左手拎著駁殼槍套,右手不斷拍打經過的士兵肩膀,嘴裏喊著什麼。
陳遠山沒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他知道張振國會怎麼做——那傢夥打仗不怕死,帶兵也從不藏著掖著。果然,隔著幾十米,他聽見張振國吼了一聲:“摘掉訓練標!換實彈!鬼子來了!不是演的!”
幾個掩體裏的兵立刻動作起來。有人從沙袋後拽出彈藥箱,啪地開啟鎖扣;有人把插在胸前口袋裏的紅布條扯下來扔在地上,換上綠色識別帶;一挺輕機槍被兩名士兵合力架上射擊台,槍管哢一音效卡進槽位。
陳遠山轉身回帳篷,再次拿起電話。這次他撥的是前沿偵察哨。
“我是陳遠山。告訴我,敵軍推進節奏有沒有變化?”
“報告師座,”那邊聲音緊繃,“佐藤部主力已進入山穀通道,行軍隊形為雙列縱隊,前方有騎兵探路,後方拖著炮車。估計總兵力兩個大隊以上,目前未發現空中支援。”
“保持監視,每五分鐘報一次距離。”
“是!”
他放下聽筒,走到桌前,拿鉛筆在地圖上標出日軍當前位置。筆尖頓了頓,又在兩側補了兩個小圈,代表預備隊可能埋伏的位置。但他沒寫任何戰術指令,也沒叫參謀進來商議。現在還不是時候。
外麵傳來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張振國掀簾進來,臉上汗濕一片,軍裝後背洇出大片深色。
“三號陣地機槍組到位,彈藥清點完畢。二連正在加固南側胸牆,缺兩袋沙土,工兵正在調運。”他喘了口氣,“北坡那個死角,要不要提前派一組人摸過去?萬一他們從那裏繞……”
“不動。”陳遠山打斷他,“讓他們覺得我們隻會守老窩。”
張振國閉了嘴,點點頭,抹了把臉。他站在桌邊,低頭看地圖,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麵。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陳遠山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問:“你帶駁殼槍了嗎?”
“帶了。”張振國拍了下槍套。
“別離手。”陳遠山說,“這一仗不會像上次那樣慢慢打。”
張振國咧了下嘴,沒笑出來。
帳篷外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像是子彈鏈被拉過機匣。接著是一聲短促的試射,槍聲在山穀裡反彈了一下,驚飛了遠處幾隻山雀。
陳遠山走出帳篷,抬頭看天。晴空萬裡,沒有雲,也沒有飛機的影子。風向偏西,吹向日軍來路。這對我們有利,他心想,至少煙塵不會糊住我們的視線。
他走向高台,腳步沉穩。沿途幾名士兵看到他,立刻立正敬禮。他點頭回應,沒停步。登上高台,再次舉起望遠鏡。
日軍縱隊已經深入山穀,前鋒距陣地不到四公裡。騎兵探子放慢速度,開始散開搜尋兩側山林。炮車輪子陷在土裏,拉車的騾馬吃力地往前掙。隊伍中間有一輛指揮車,帆布篷頂上插著佐藤的旗。
他放下望遠鏡,從懷裏掏出一塊舊布,輕輕擦了鏡片。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讓自己冷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張振國跟了上來,站到他旁邊,沒說話,隻是望著遠處。
“你說佐藤為什麼選今天?”陳遠山忽然開口。
“情報到了。”張振國低聲說,“他們知道我們剛結束訓練,還沒完全轉入防禦,以為有機可乘。”
陳遠山沒接話。他知道不止是這個原因。佐藤是老對手,打法狠辣,從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次來勢洶洶,恐怕不隻是試探。
他把望遠鏡收進皮套,掛在腰帶上。
“你去一號陣地。”他說,“盯著左翼。如果他們想包抄,一定會從那裏動手。”
“那你呢?”
“我在指揮所。”陳遠山看著他,“沒命令,不準擅自出擊。聽見槍響也不準動,除非我親自下令。”
張振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應了聲“是”,轉身快步走下高台。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戰壕拐角。
陳遠山獨自留在高台上。風吹過來,掀起他軍裝下擺。他把手按在駁殼槍柄上,拇指摩挲過槍套上的五角星標誌。那顆星縫得不太規整,線頭有點翹,但一直沒拆。
他再次抬頭看遠處。日軍縱隊繼續推進,已進入四公裡範圍。偵察哨的報告通過電話傳進來:“敵前鋒距我陣地三千八百米……三千六百米……騎兵開始試探性接近我東側林區……”
他拿起電話,對值班員說:“通知各連,所有人員進入掩體,非必要不開火。等我的命令。”
然後他走下高台,回到指揮所帳篷。桌上的地圖已被重新鋪平,鉛筆放在原位。他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邊,眼睛盯著電話機。
外麵,士兵們已經全部進入陣地。沙袋後露出槍口,掩體裏傳來壓彈的哢嗒聲。一名機槍手把腦袋探出來看了一眼天,又縮回去。炊事班的人抱著飯盒往回跑,把熱食留在掩體口,沒人去拿。
風還在吹。山樑上的軍旗突然斷了一半,剩下的一截在風裏狂舞,像一隻掙紮的手。
陳遠山盯著電話機,聽筒安靜地躺在叉簧上。
電話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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