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餘光壓在山脊線上,穀口的帆布棚已撤,木桌搬走,三隻粗瓷碗留在原地,底下的泥地被酒漬浸出深色斑塊。風穿過空地,吹起一層浮土,蓋住了碗沿殘留的痕跡。幾根燒盡的火堆餘燼冒著細煙,被晚風卷著飄向北坡。
日軍前線據點距離此地不足二十裡,山路蜿蜒穿林,馬車難行,但步兵急行一日可達。潰兵是在申時末趕到佐藤指揮部的。他們渾身沾滿泥灰,綁腿散開,槍支丟了一半,領頭的小隊長跪在帳篷門口,聲音發抖,報出“北嶺車隊全毀”“指揮車被炸”“通訊中斷”的時候,牙齒磕碰作響。
佐藤正坐在地圖前喝茶。青瓷杯擱在圖上“穀口”標記旁,茶水剛續過一回,熱氣未散。他聽完彙報,沒抬頭,手指慢慢移開茶杯,按在地圖上那條標註為“敵軍伏擊區”的紅線上。片刻後,他抬眼,盯著跪著的人。
“你說什麼?”
小隊長又說了一遍,尾音發顫。
佐藤站起身,一步跨過去,抬手就是一記耳光。那人側翻在地,嘴角滲出血絲。佐藤不語,轉身抓起桌上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到地圖一角,墨線頓時暈開。
“廢物!”他吼道,聲音在帳篷裡撞出迴響,“八十餘人護送補給車隊,竟被一支雜牌軍全殲?你們是守倉庫的夥伕,還是帝國陸軍?”
副官站在角落,低頭不敢動。兩名衛兵立於帳門兩側,手按刀柄,神情緊繃。
佐藤來回走了幾步,呼吸粗重。他四十齣頭,身材瘦高,肩背挺直,平日說話低緩有度,此刻卻像被逼到牆角的野獸。他猛地停下,盯住副官:“陳遠山部隊番號確認了嗎?”
“是……國軍第三十七師,屬地方雜牌編製,師長陳遠山,此前無顯著戰果記錄。”
“無顯著戰果?”佐藤冷笑,“能設伏、能協同、能精準打掉指揮中樞,這不是雜牌能做到的事。你告訴我,他們哪一點像雜牌?”
副官低頭不語。
佐藤抓起鉛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斜線,從北嶺入口直插穀底。“他們提前埋雷,炮兵有觀測點,步兵穿插時機分秒不差——這是計劃了多久?而我們,連預警都沒有。”他頓了頓,筆尖重重戳在“伏擊點”三個字上,“我低估了這個人。”
帳篷內一片死寂。
過了片刻,佐藤把鉛筆折斷,扔進鐵皮桶裡。“傳令。”他開口,語氣已變,不再咆哮,反而冷得像結了冰,“周邊據點,抽調兵力。我要兩個步兵中隊,一個機槍小隊,炮兵分隊帶兩門九二式步兵炮,限明日拂曉前在東林集結。”
副官愣了一下:“可是……補給尚未到位,彈藥存量不足,偵察班也未能探明對方主力位置……”
“我不需要偵察。”佐藤打斷他,“他們打了這一仗,必然休整。慶功、清點、轉移傷員,至少要兩天時間。現在動手,正好打他們鬆懈的時候。”
“可若對方已有防備……”
“不會有防備。”佐藤盯著地圖,眼神銳利,“勝者最容易大意。他們贏了一次,就會以為還能再贏一次。我要讓他們知道,這次不是交手,是清算。”
副官不再爭辯,低頭記錄命令。
佐藤走到牆邊,取下作戰掛圖,鋪在長桌上。他用紅筆圈出穀口一帶地形,標出可能的伏擊點、火力覆蓋區、撤退路線。他一邊畫,一邊下令:“炮兵前置,壓製北坡製高點;步兵分兩路,主力正麵推進,一個中隊從西溝繞後,切斷退路。目標隻有一個——全殲陳遠山部,活捉其本人。”
“是否上報聯隊本部?”
“不必。”佐藤搖頭,“此事由我全權負責。若成功,功勞歸聯隊;若失敗……責任在我。”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一句:“此戰不為奪地,不為補給,隻為雪恥。他們炸了我的指揮車,殺了我的軍官,還敢舉杯慶功?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報復。”
命令逐級傳下。電報員敲擊發報機,向各據點傳達集結令。炊事兵連夜加餐,通知各部提前兩小時就餐。車輛檢查油料,步槍清膛,彈藥裝箱。整個營地在暮色中忙碌起來,沒有喧嘩,隻有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輕響。
佐藤沒回寢室。他在作戰室坐下,麵前攤開作戰計劃草案。參謀最初建議穩紮穩打,先派小股部隊試探,確認敵情後再行動。他看後直接撕了,扔進爐膛。
“試探?”他對著空氣自語,“他們已經亮出了刀,我還躲在後麵看風向?”
他取出新的紙,親筆重寫突擊令。字跡工整,條款清晰:
一、所有部隊淩晨三點集合,三點三十齣發;
二、行軍保持無線電靜默,口令每小時更換一次;
三、遇小股抵抗不予糾纏,主力繼續推進;
四、攻入敵陣地後,不留俘虜,見持槍者即射殺;
五、陳遠山本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寫完,他取出軍章,在檔案末尾蓋下鮮紅印記。
夜漸深,外頭傳來車輛發動的聲音。士兵們在營地外列隊,揹著揹包和武器,沉默地等待出發。醫療班清點急救包,多備了止血帶和嗎啡針劑。彈藥庫開了三次門,運出最後一批高爆彈。
佐藤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燈火。一名勤務兵送來晚飯,他擺手拒絕。他又看了一會兒地圖,忽然問:“今天是幾號?”
“回長官,今日是十月十七。”
他點點頭,坐回桌前,開啟私人日記本,寫下一行字:
“此戰若不成,吾無顏歸見天皇。”
筆尖頓了頓,又添一句:
“寧可戰死沙場,不負武士之名。”
合上本子,他將它鎖進抽屜,取出軍刀,開始擦拭。刀身映出他的臉,眉頭緊鎖,下頜繃緊。他擦得很慢,從刀柄到刀尖,每一寸都反覆打磨,直到寒光逼人。
副官進來報告:“東林方向來電,第一中隊已抵達集結地,正在休整待命。第二中隊預計亥時到達。機槍小隊攜帶彈藥同步跟進。”
佐藤點頭:“通知各部,明晨行動前,再確認一次聯絡頻道。另外,給每個小隊配發燃燒瓶,準備焚毀敵方物資與營地。”
“是。”
副官退出後,佐藤起身,披上外套。他走出作戰室,沿著營地巡視一圈。士兵們見到他,紛紛立正敬禮。他不多話,隻一一回禮,偶爾拍一下肩,說一句“辛苦”。
回到帳篷,他再次展開地圖。燭光下,他的手指沿著進攻路線緩緩移動,彷彿已經看到部隊沖入穀地,火焰騰起,敵軍四散奔逃。他盯著“陳遠山”三個字,久久不動。
外麵起了風,吹得帳篷邊緣撲撲作響。遠處山林黑沉沉的,不見一絲光亮。他知道,那邊此刻正有人在站崗,在警戒,在守著那片剛剛贏得喘息的土地。
但他不在乎。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復仇不是選擇,而是必須。
這一仗,他親自帶隊。
天亮之前,他要讓那片山穀重新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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