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硝煙在低空翻卷,像一層灰黃的霧壓在山穀上空。北坡一處隱蔽的土坎後,三門老式克虜伯山炮靜靜趴伏著,炮口微微上揚,指向穀底那片仍在燃燒的殘骸。炮兵們蹲在掩體後,臉上沾滿火藥灰,手指緊貼引信拉繩,一動不動。
孫團長站在觀測台高處,左手握著望遠鏡,右手搭在腰間皮帶上。他沒穿外套,隻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襯衫,領口敞開,露出結實的脖頸。風吹起他額前的短髮,目光卻始終釘在遠處一輛深灰色的豐田裝甲車身上。
那輛車停在穀道中央偏右的位置,離最近的燃燒卡車有二十多步,車身完整,沒有明顯損傷。幾根電話線從車尾拉出,分別通向三個方向的火力點,兩名持刀衛兵在車旁來回走動,時不時低頭檢視車內情況。
“就是它。”孫團長低聲說,聲音不大,卻讓身邊的傳令兵立刻挺直了身子。
“可煙太大,炮長說不好校準。”傳令兵抹了把臉上的灰,“剛才試了一炮,偏左三十米,驚起了林子那邊的鳥。”
孫團長沒答話,隻是將望遠鏡調了調焦距。他看見那輛車的右側車門突然拉開,一名軍官模樣的人探出身來,衝著通訊兵吼了幾句,隨即又縮回去。這個動作讓他看清了車內輪廓——比普通越野車寬,頂部有天線支架,後排座位前還架著一塊木板,上麵擺著地圖和電話機。
“指揮車沒錯。”他放下望遠鏡,轉向身後的炮長,“三門炮,交叉校準,角度壓低兩度,距離標定七百五十米,用延時引信。”
炮長點頭,迅速傳達命令。三名炮手同時調整炮管,金屬部件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裝填手抱起炮彈,穩穩塞入炮膛,隨即退後半步,伸手示意準備就緒。
“先打一發單炮試探。”孫團長補充道,“別齊射,別暴露全部位置。”
命令傳下,左側那門炮的炮手深吸一口氣,拉動了擊發桿。
轟——
炮彈劃破晨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飛向穀底。落點比預想更偏左,炸響在一輛廢棄卡車後方五米處,碎石四濺,塵土騰起數丈高。那輛灰色裝甲車猛地一震,車門再次被推開,兩名衛兵慌忙跳下車,彎腰朝車頭方向跑了幾步,似乎在檢查輪胎。
“動了。”孫團長盯著望遠鏡,“他們怕了。”
果然,不到十秒,車內又鑽出兩個人,一人抱著電話機,另一人提著公文包,快步走向附近一處臨時搭建的沙袋掩體。指揮中樞正在轉移。
“來不及了。”炮長湊上前,“再等他們全進去,目標就散了。”
孫團長盯著那輛空下來的車,咬了下牙根:“三炮齊發,打油箱位置,引信延時三秒。”
命令即刻下達。三名炮手同時拉動擊發裝置。
轟!轟!轟!
三聲巨響幾乎連成一聲,炮口火焰噴湧而出,灼熱氣浪掀起草皮。三枚炮彈撕裂濃煙,呈品字形撲向目標。
第一發落在車頭前方兩米,炸出一道土牆;第二發擦過車頂,削斷了天線;第三發正中右後輪與油箱連線處,穿甲後瞬間引爆。
轟隆——!
整輛車像是被人從底下猛然掀翻,騰空而起,翻滾半圈後重重砸在地上,油箱連續爆燃,火球衝天而起,黑煙裹著碎片向四周激射。一根斷裂的電話線甩在半空,打著旋兒落下,燒成了灰燼。
爆炸衝擊波傳來,觀測台上的泥土簌簌掉落。孫團長抬手擋了一下臉,眯眼望著火光中的殘骸。那輛車已經不成形狀,隻剩一個扭曲的骨架在烈焰中吱呀作響,周圍的衛兵倒了一地,有的抽搐,有的再沒動彈。
“中了!”傳令兵激動地喊了一聲,隨即意識到什麼,趕緊壓低聲音。
孫團長沒說話,隻是舉起望遠鏡繼續觀察敵陣。
穀底原本還能維持零星反擊的日軍火力點開始出現混亂。南坡方向的一挺重機槍忽然停止掃射,射手趴在陣地邊緣東張西望,像是在等命令。北側一處迫擊炮位原本正準備裝彈,炮手卻遲遲未動,兩人湊在一起爭吵著什麼。更有幾個士兵從掩體裏跑出來,朝著不同方向奔逃,顯然已失去統一指揮。
“通訊斷了。”炮長低聲說,“沒人下令,也沒人收攏部隊。”
孫團長點點頭,終於開口:“通知前線各部,加大火力壓製,封鎖所有退路。別給鬼子喘息的機會。”
傳令兵應聲而去。
他仍站在高台上,望遠鏡垂在胸前,雙手撐在土坎邊緣。風從山穀刮上來,帶著焦糊和鐵鏽的氣息。他知道,這一炮不隻是炸毀了一輛車,而是斬斷了敵人的腦子。
沒有指揮,再多的槍炮也隻是散兵遊勇。
遠處,南坡我方陣地的機槍聲驟然密集起來,子彈如雨點般潑向穀底殘敵。北坡張振國所率突擊隊也重新發起推進,火光中人影閃動,喊殺聲隱隱傳來。日軍原本依託燃燒車輛構築的環形防線徹底瓦解,各股兵力陷入各自為戰的境地。
“按陳師長預案,打蛇打七寸!”孫團長回頭對身邊副官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狠勁。
副官點頭記下,隨即問道:“要不要再補一炮?那邊還有輛半履帶車,可能想接替指揮。”
孫團長眯眼看了看,那輛半履帶車正從側溝緩緩駛出,車頂架起了訊號旗,顯然是想建立新的指揮節點。
“不急。”他說,“讓它再靠近些。等它成了眾矢之的,咱們再送它上路。”
他轉身走到炮位旁,拍了拍最右邊那門炮的炮管,溫度尚存,表麵有一道新劃痕。炮手蹲在一旁檢查炮膛,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能打幾輪?”
“兩輪滿裝,炮管還能撐。”
“好。”孫團長點頭,“省著用,別浪費。接下來每發炮彈,都得見血。”
他重新登上觀測台,麵向敵營方向。火光映在他臉上,一側顴骨被照得發亮,另一側隱在陰影裡。他的站姿沒變,背脊挺直,像一尊釘在高地上的鐵像。
穀底的混亂仍在持續。那輛半履帶車最終停在一處窪地,試圖架設無線電天線,但周圍士兵已無心組織防禦,有人甚至開始丟棄武器向山溝方向逃竄。我方火力逐步壓縮包圍圈,槍聲由分散轉為集中,節奏越來越緊。
孫團長盯著望遠鏡,手指輕輕敲著望遠鏡外殼。他知道,真正的清掃還沒開始,但現在,主動權已經握在手裏。
炮兵們默默守在炮位旁,有人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有人用布擦拭炮栓。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放鬆警惕。剛才那一輪齊射雖準,但敵方尚未完全崩潰,反撲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風向變了,煙霧開始向西北方向飄散。穀底的地形漸漸清晰起來,那輛半履帶車的輪廓愈發明顯。
孫團長抬起手,做了個準備的手勢。
炮長立刻會意,低聲下令:“二號炮,單發試射,標定距離六百米,目標半履帶車左前輪。”
裝填手抱起炮彈,穩穩送入炮膛。
孫團長再次舉起望遠鏡,屏住呼吸。
炮口微調,炮手伏在瞄準具上,手指搭在擊發桿上。
遠處,半履帶車的艙門開啟,一名軍官探出身,舉起步槍朝空中打了兩槍,像是在集結殘部。
就在這時——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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