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氣未散,山道上濕滑泥濘。陳遠山翻身上馬,軍裝下擺沾了露水,緊貼在腿側。他沒穿大衣,肩頭微聳,手搭在鞍前,目光直指前方蜿蜒山路。兩名警衛騎馬落後半步,槍管壓在馬鞍邊沿,動作輕穩,不驚動林間飛鳥。
昨日訓練場上那場爭執已平息。突擊組與爆破組的聯合推演順利完成,各部協同節點重新校準。他站在坡邊看他們收整器材,有人順手幫另一隊扛箱子,沒人說話,但氣氛變了。他知道,這股勁兒能用上了。
二十裡山路不算短。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偶爾陷進泥溝,得用力拉韁才能拔出。途中經過一段塌方坡地,樹根裸露,土石鬆動,三人隻得下馬牽行。陳遠山走在前頭,一手拽著馬韁,一手扶住岩壁,靴底蹭著濕泥,一步一步挪過去。警衛想上前攙扶,他擺了擺手,沒開口。
太陽升到半空時,遠處哨塔輪廓漸漸清晰。木製寨門立在坡頂,兩旁埋著鐵絲網,缺口處有兵站崗。一名哨兵抬眼望見來人旗號,立刻轉身進營通報。
不多時,營門內走出一人,身材高大,穿著舊式灰布軍裝,肩章整齊,步伐沉實。正是孫團長。他快步迎上來,在距陳遠山三步遠處站定,抬手敬禮。
“貴客親至,有失遠迎。”
陳遠山還禮,聲音不高:“叨擾了。”
兩人並肩入營。沿途士兵列隊操練,持槍跑步過場,塵土揚起又落下。營地佈局緊湊,工事依山而建,掩體連通戰壕,火力點分佈合理。陳遠山邊走邊看,腳步略頓了兩次——一處是機槍位偏左,遮蔽不足;另一處是通訊線埋得淺,雨後易斷。但他沒說,隻記在心裏。
主帳設在坡腰平台,帆布搭頂,四角釘樁。帳內擺著一張木桌,幾張條凳,牆上掛著作戰地圖,鉛筆圈出幾處紅點,標註著兵力分佈。孫團長請他上座,自己坐在對麵,倒了一碗粗茶推過去。
“聽說你部近日調動頻繁,”孫團長開門見山,“是不是日軍有動靜?”
陳遠山端起茶碗吹了口氣,喝了一口。茶澀,水溫也不夠,但他沒皺眉。“鬆本調了三個中隊,配了山炮和飛機。昨夜已完成集結,目標就在我們這一線。”
孫團長神色一緊:“你是怎麼知道的?”
“前日偵察員摸到他們兵站外圍,看見裝甲車在檢修,還有密封箱往前線運。標籤我沒看清,但搬運的人戴了防毒麵具。”陳遠山放下茶碗,從懷裏掏出一份手繪草圖,鋪在桌上,“這是他們主攻方向的地形標示。五公裡外那片開闊地,最適合炮兵展開。一旦突破前沿,就能直插我兩部結合部。”
孫團長俯身細看,手指順著線條滑動。片刻後抬頭:“你是想聯合作戰?”
“不是‘想’,是必須。”陳遠山盯著他,“他們這次是多兵種推進,有飛機偵察,有裝甲開路,還有特種彈藥。如果我們各自為守,他們會一個一個吃掉。先打弱的,再圍強的,這是他們的老套路。”
孫團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地圖前,用鉛筆點了點兩軍防線交界處。“可咱們之前從無協同先例。指揮權歸誰?補給怎麼分?萬一打起來互相誤傷……”
“現在談這些還早。”陳遠山也站起來,走到桌邊,“我今天來,不是要簽協議、劃地盤,是要告訴你——敵人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就可能動手。我們若還想著自保,等的就是被分割殲滅。”
他指著圖上一處凹地:“我部已在雷區完成佈設,前沿部隊可隨時後撤,誘敵深入。隻要你們能在側翼保持壓力,不讓其自由調動,我們就有一戰之力。”
孫團長看著地圖,眉頭鎖著。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陳遠山語氣緩了些,“派係不同,上麵關係複雜,這些我都清楚。可你現在走出去看看,那些站崗的兵,吃的是一樣的糙米,穿的是同款粗布鞋。他們在前線流血的時候,不會問對方是哪個團的。”
孫團長沒接話,但肩膀微微鬆了。
“昨下午,我部兩個小組鬧了矛盾。”陳遠山繼續說,“一個要衝鋒,一個要清障,差點動手。後來我說了一句:我們是一個拳頭。五個指頭分開,誰都打不過人家。攥起來,纔有勁。”
他停頓一下,直視對方眼睛:“現在,不隻是我們內部要攥成拳。整個防線都得握在一起。不然,等日本人打進來,死的都是中國人。”
帳內安靜下來。風從帳縫鑽入,吹得油燈火苗晃了兩下。孫團長低頭看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鉛筆頭。
過了半晌,他抬起頭,聲音低卻清晰:“你說得對。分散即死路,合則生。”
陳遠山沒笑,也沒急著回應,隻是點了點頭。
“我願與貴部共抗日軍。”孫團長走到桌前,伸手按在地圖交界線上,“具體怎麼打,兵力如何配合,我們可以再議。但現在,我明確表態——隻要你們動手,我部必出兵策應,絕不觀望。”
“好。”陳遠山伸出手。
兩人握了手,掌心都有繭,握得結實。
孫團長隨即喚人傳令,命前沿加強警戒,預備隊進入待命狀態。又叫副官取來最新偵察記錄,攤在桌上與陳遠山一同研判。兩人圍著地圖站定,一邊比劃一邊討論敵可能進攻路線、空中活動規律、炮兵落點預測。
正說著,一名通訊兵匆匆進來,遞上一份電文。孫團長接過一看,臉色微變。
“剛收到訊息,東麵十裡,有村民發現日軍小隊夜間活動,形跡隱蔽,疑似偵察分隊。”
陳遠山接過電文看了眼日期和時間戳,眉頭一擰:“比預估提前了行動節奏。”
“看來他們真要動手了。”孫團長盯著圖上對應位置,“我們必須儘快統一聯絡訊號,否則一旦開戰,容易誤判。”
“今晚就辦。”陳遠山說,“我回去後立即安排通訊組對接。用燈光暗語加哨音組合,簡單明瞭,不易出錯。”
“我這邊也通知各連主官開會,傳達聯戰意向。”孫團長點頭,“不能再各自為戰了。”
兩人又商議了幾句細節,皆止於原則共識,未涉具體部署。天色漸亮,陽光照進營帳一角,映在地圖上的紅圈上。
陳遠山看了看懷錶,三點零七分。錶殼仍是裂的,指標走得穩。
“今日一諾,關乎千百將士性命。”他說。
孫團長望著帳外起伏山巒,聲音沉實:“願與貴部共進退。”
兩人並肩走出營帳,站在平台邊緣。遠處山脊線清晰,林木靜立,風掠過草尖,帶起一陣細微響動。一群烏鴉從樹叢驚起,撲稜稜飛向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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