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在桌角輕輕晃了一下,陳遠山抬手撥了撥燈芯。燈影落在攤開的地圖上,那張從俘虜身上繳獲的油布圖已被釘在木板上,幾處標記點用紅筆圈了出來——取水口、炊事班後牆、彈藥庫側門,全是我軍生活動線的節點。
他盯著地圖看了半晌,沒說話。屋外風停了,營區靜得能聽見遠處崗哨換班的腳步聲。通訊員剛走,留下一句話:李二狗帶人抓了個日本兵,東西已送到。
門被推開時,張振國大步進來,肩上的槍帶還掛著露水。他站在桌邊,低頭看那張地圖,眉頭立刻鎖緊。
“這地方不對。”他說,“不是打主陣地,專挑我們吃飯喝水的地方下手。”
陳遠山點頭。“鬆本的手法。先派人潛進來,摸清路徑,等時機一到,小股突入,燒糧庫、炸彈藥,趁亂撕開口子。咱們白天練夜戰,他們夜裏已經動手了。”
張振國一拳砸在桌上:“那就別等他來,咱們先把外圍清一遍。”
“不行。”陳遠山搖頭,“他們不走大道,不踩明哨,專挑斷流溝、塌坎子這類沒人巡的死角。剛才我問了值班參謀,俘虜是從北麵水渠爬進來的,那裏有兩段乾河床,平時連巡邏隊都繞著走。”
屋裏一時安靜。油燈又跳了一下,照出兩人臉上深淺不一的陰影。
“所以這不是偶然滲透,是早就盯上了。”張振國聲音低下來,“他們在外麵藏了幾天,把我們的動靜都看熟了。”
“正是如此。”陳遠山拿起鉛筆,在地圖邊緣畫出三條虛線,“我推測他們會有三組人,一組引火力,兩組穿插後方。行動時間多半在後半夜,風向偏西,利於隱蔽接近。”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張振國:“現在的問題不是怎麼打,是怎麼防。天黑之後,眼睛廢了一半,耳朵就成了命根子。”
張振國思索片刻:“設絆索?”
“設。”陳遠山肯定地答,“但不能亂設。空罐串繩容易誤響,一響就開槍,自己先亂了陣腳。要選關鍵通道,三處就夠了——北麵水渠入口、東側林間小道、西南角廢棄豬圈。每處掛五到七個罐子,繩子離地三十公分,太低絆倒自己人,太高不起作用。”
他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草紙,快速畫出一個簡易示意圖。
“再分兩級哨位。”他繼續道,“明哨兩人一組,守高地,帶煤油燈,負責遠距離觀察;暗哨埋伏在溝底、樹後、土坎下,不點火,不出聲,隻聽動靜。一旦罐響,不準喊話,不準開槍,先判方位。”
“怎麼判?”張振國問。
“聽聲辨位。”陳遠山說,“敵人踩中絆索,聲音會傳向兩側。左響右聽,右響左聽,靠耳朵分清方向。然後相鄰兩個火力點形成夾角,短點射覆蓋區域,逼他不敢動。”
張振國慢慢點頭:“這法子穩。不怕他不來,就怕咱們自己先慌了手腳。”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通訊員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審訊記錄摘要。
“師長,剛送來的。那個俘虜招了兩句,說自己是偵察組第三小隊的,原定四人一組,另三人失聯,他一個人摸進來找補給點。”
陳遠山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遞給了張振國。
“果然是小股滲透。”他說,“他們不求殲滅,隻求破壞。今晚必須把新部署傳下去。”
張振國看完記錄,把紙摺好塞進衣袋:“我這就去召集連排長,把任務分下去。”
“等等。”陳遠山按住他胳膊,“還有兩點要明確。第一,所有哨位輪換縮短為兩小時,防止疲勞鬆懈;第二,夜間口令每四個小時更換一次,由我親自擬定,不得提前泄露。”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作戰板前,拿起粉筆寫下幾個字:**聽聲辨位,交叉壓製**。
“把這個貼到每個連部。”他說,“明天下午組織一次模擬警報演練,看看各部反應速度。”
張振國挺直身子:“明白。”
屋外天色依舊漆黑,遠處山脊輪廓模糊。指揮所內燈光昏黃,牆上地圖上的紅線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陳遠山坐回桌前,抽出一張新紙,開始手寫命令。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字跡工整而有力。他寫得很慢,每一項指令都反覆斟酌。
張振國站在一旁等命令抄完,沒再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多餘的聲音都是打擾。
油燈燒到了底,火光微微發暗。陳遠山吹掉筆尖的墨屑,將寫好的命令摺好,遞給通訊員。
“天亮前必須傳達到各連。”他說,“特別是北線三個絆索點,優先佈置。”
通訊員敬禮離開。
張振國轉身準備出門,手剛搭上門栓,又停下。
“遠山。”他低聲說,“這次要是真來了,咱們能守住嗎?”
陳遠山抬起頭,目光沉穩。
“守得住。”他說,“他們靠的是黑,我們靠的是心齊。隻要哨位不空,命令不亂,黑夜就不隻是他們的刀,也是我們的牆。”
張振國嘴角動了動,沒再問,推門走了出去。
屋裏隻剩陳遠山一人。他重新點亮油燈,把地圖收起,鋪開一張新的草圖。這是他準備明日下發的防禦佈局圖,需要標清每一處哨位坐標和聯絡方式。
窗外風又起了,吹得窗紙啪啪輕響。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東方仍無光亮。
筆尖繼續在紙上移動,寫下第一行字:**明哨位置:一號高地東北坡,雙人值守,攜訊號槍……**
他的右手搭在腰間駁殼槍柄上,指腹蹭過槍套上的五角星標誌,動作很輕,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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