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蹲在炮位旁，手指輕輕拂過迫擊炮的炮管。那管身還帶著白天曬出的餘溫，不燙手，但能感覺到金屬的乾熱。他眯起眼，順著準星往前看，山穀底下那幾輛裝甲車靜悄悄地趴著，像幾頭死掉的鐵牛。火光已經弱了，隻剩一點黑煙從其中一輛車頂上冒出來，歪歪扭扭地升向天空。
他沒急著下令。
身後兩個炮手一左一右站著，一個抱著彈藥箱，另一個正低頭檢查底座是否穩固。他們臉上都沾了灰，嘴唇乾裂，可眼神是亮的。這門八二迫擊炮是他們親手從報廢車上拆零件拚出來的，連瞄準具都是用繳獲的望遠鏡改裝的。打第一發前，誰心裏都沒底。但現在，沒人說話，也沒人問要不要再等等。
王德發抬起左手，比了個手勢。
右邊那個兵立刻會意，從箱裏取出一枚炮彈，雙手穩穩托住底部，慢慢送進炮口。彈體滑落的聲音很輕，可在這片寂靜裡，像是敲了一下銅鐘。他退後半步，低聲說：“裝填完畢。”
王德發盯著目標，呼吸放慢。他知道張振國還在山坡上壓著火力，機槍聲雖然稀了些，但一直沒停。敵人被鎖在穀底，動不了，可隻要那幾輛車還能開，就有可能撞開一條路。尤其是最前麵那輛，炮塔完整，履帶也沒斷，隻是暫時熄了火。不能再拖了。
他右手抬高，停在空中兩秒，然後猛地劈下。
“放！”
炮彈呼嘯而出。
聲音撕破空氣，尾焰一閃即逝。下一秒，轟的一聲炸響從穀底傳來。炮彈正中那輛裝甲車的右側裙板，整輛車猛地一顫，鋼板扭曲翻起，碎片四散飛濺。一股濃煙瞬間裹住車身，駕駛艙門被氣浪掀開，半個身子掛在門口，不動了。
“打中了！”抱彈藥的兵忍不住喊了一聲。
王德發沒應，隻盯著煙霧裏的輪廓。他要看第二發能不能穿進去。
“再裝。”
第二枚炮彈入膛。
他重新校準角度，這次瞄得更低，對著車體與履帶連線處。那裏是弱點，一旦炸斷，整車就廢了。
“放！”
又是一聲爆響。炮彈落地稍偏，在裝甲車前方兩米處炸開，衝擊波掀翻了旁邊一塊大石，碎石橫掃過去，把車燈和散熱格柵全部打爛。車內有人試圖爬出來，剛探出頭就被飛來的鐵皮削中肩膀，慘叫一聲縮了回去。
“偏了半度。”王德發低聲說，“炮架調低三厘米。”
左邊那個兵立刻蹲下去擰螺絲。扳手轉動時發出哢噠聲，一下，兩下，三下。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抬頭示意：“調好了。”
王德發點頭，再次舉手。
第三發炮彈出膛。
這一次，它幾乎是貼著地麵飛過去的，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轟——！
命中炮塔下方的彈藥艙。爆炸來得乾脆利落，整輛裝甲車像是被人從內部撐開，頂部鋼板直接掀飛，旋轉著砸進旁邊的亂石堆。火焰從裂縫裏噴湧而出，迅速吞沒了駕駛室。殘骸歪斜著向一側傾倒，履帶脫落，油箱開始漏油，火舌順著地麵蔓延，點燃了附近堆放的物資包。
空氣中頓時多了一股焦臭味。
“好！”右邊的炮手跳了起來，差點撞到炮架。
王德發仍跪在原地，目光掃向剩下的兩輛。它們靠在一起，躲在一塊凸出的岩壁下，明顯是想借地形遮擋。但剛才那一炸震鬆了山體，上方已有碎石滾落，其中一塊正砸在第二輛車的天線上，哢嚓折斷。
“換燃燒彈。”他說。
新彈種是昨天夜裏試製成功的。他們在普通炮彈頭部加裝了磷塊和棉紗包，擊中目標後會引燃周圍可燃物。雖然穿甲能力不如高爆彈，但在封閉區域能製造混亂，逼敵人暴露位置。
炮手迅速開啟另一個木箱，取出一枚暗紅色彈頭的炮彈。彈殼上有道手工刻的標記，表示這是特製型號。他小心翼翼地將彈送入炮口，動作比之前更慢，生怕磕碰。
裝填完成。
王德發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節奏。他知道這種彈飛行軌跡略沉，必須提前量多算一點。他估了距離，又看了眼風向——東南風，微弱，不影響太大。
他舉起手，等心跳平穩下來。
然後，揮下。
炮彈離膛。
這一次的呼嘯聲似乎更長。它飛得不高，掠過山坡邊緣時帶起一串塵土。落地點就在兩輛車中間的空隙處。轟然巨響中，火團炸開，紅光衝天。磷塊遇空氣自燃，棉紗包迅速擴散火焰，瞬間燒上了第二輛車的帆布篷。那篷布本就浸過防雨油，一點就著，火勢眨眼間爬上車頂。
車內日軍終於慌了。有人踹開車門往外逃，剛跑出幾步就被山上流彈擊中腿部，撲倒在地。另一個人抱著頭縮在車底，結果被掉落的燃燒殘骸砸中背部，慘叫著滾出來，身上已經起火。
第三輛車也開始動。駕駛員似乎想強行突圍，引擎發出嘶啞的轟鳴，履帶緩緩轉動。可才挪出不到五米，左側履帶突然卡進一處塌陷的坑裏，車身一歪，再也前進不得。
“就是現在。”王德發說。
第四發高爆彈入膛。
炮口微調，對準那輛掙紮的裝甲車。
他沒再猶豫，直接下令：“放！”
炮彈飛出。
空中飛行的時間彷彿拉長了。王德發盯著它的軌跡，直到聽見撞擊聲。
炮彈擊中發動機艙側麵。爆炸由內而外撕開車體，油箱連鎖引爆，整輛車騰空一瞬，然後側翻倒地，四輪朝天。火焰從斷裂的管線中噴射，像一條條赤蛇纏繞殘骸。駕駛艙門被炸飛，落在十米外的岩石上，冒著黑煙。
山穀裡徹底安靜了幾秒。
隻有火在燒，劈啪作響。
王德發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虎口因反覆校準炮架有些發酸。他沒去擦，隻是輕輕搓了兩下，讓手指恢復知覺。
“清點彈藥。”他對兩個炮手說。
一人立刻蹲到木箱旁，開始數剩餘炮彈。另一人則拿起記錄本，在上麵劃了幾筆：**四發命中，三輛癱瘓，一車焚毀。**
遠處山坡上，機槍聲忽然密集起來。顯然，張振國那邊也看到了情況變化，正在加強壓製。幾發子彈擦著他們頭頂飛過，打在後方土坡上，揚起一陣塵土。
沒人躲。
他們都知道，這時候低頭，就是對前麵那些還在戰鬥的人的不敬。
王德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最後看了一眼穀底。三輛裝甲車全都冒煙，沒有一輛還能動。火光照亮了四周的岩石，映出扭曲的影子。有幾具屍體躺在車邊，早已不動。活著的要麼藏在死角，要麼在地上爬行，沒人敢站起來。
他轉身走向彈藥箱，彎腰拎起一袋備用炮彈，遞給右邊的兵：“補滿。”
那人接過，默默抱回炮位旁。
王德發又走到記錄本前，拿起鉛筆，在剛才那行字後麵添了一句：**建議主力部隊準備收攏包圍圈。**
寫完，他合上本子，塞進懷裏。
風從穀口吹進來，帶著硝煙和焦糊的氣息。他站在原地沒動，望著那片火場，一言不發。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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