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坐在桌前,手裏捏著一份電報。紙頁邊緣有些發皺,是他剛才攥緊又鬆開留下的痕跡。電文內容很短,命令卻重得壓手——即刻南下,圍剿“異動部隊”,限十二小時內行動。
他沒動。
地圖還攤在桌上,“磐石站”三個字旁的紅圈清晰可見。那場仗還沒打,人已備好,彈藥清點完畢,工坊連夜改出的三挺機槍也已驗過。全師上下都在等一個訊號。
可現在,這份命令來了。
他把電報翻過去,背麵印著一道摺痕,是轉發時留下的。發令者署名趙世昌,後麵跟著一串頭銜,最後一個字落在“中將”上。
陳遠山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嘴角往下沉了沉。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傳令兵立正報告:“師座,回電稿擬好了,請您過目。”
陳遠山點頭,接過檔案。上麵寫著:“奉命即行南進,主力已於集結,預計黃昏前出發。”
他拿起筆,在“主力”二字前加了“部分”兩個字。又劃掉“出發”,改成“推進”。
然後說:“按這個意思發出去。”
傳令兵遲疑了一下:“隻派兩個連?其他部隊不動?”
“對。”他說,“兩個連帶輕裝,走大路,多揚土,每隔半小時鳴槍一次。晚上宿營點火堆,但不準生炊煙。”
他頓了頓,“對外說是防日軍空襲,實則是讓別人看見我們在動。”
傳令兵明白了。這是做樣子給人看。
“那……真正的任務呢?”
“真正的任務照舊。”陳遠山把筆放下,“主力原地待命,恢復體能訓練,每晚加兩小時戰術推演。彈藥重新分裝,重點保障山地突襲組。工坊那邊,繼續除錯散熱套筒。”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磐石站”位置。“我們不打這一仗。誰來逼,也不能打。”
傳令兵沒再問,敬禮後轉身出去。
屋裏隻剩他一個人。
他坐回桌前,抽出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一行字:初四淩晨三點,行動不變。
寫完沒簽名字,也沒蓋章,隻是輕輕吹了下墨跡,折起來壓在硯台底下。
他知道這道命令從哪來。趙世昌不會真的關心什麼“異動部隊”,他在意的是誰不聽他的話。上次陳遠山破了他的物資截留計劃,這次就是報復。借中央名義,讓他去打另一支抗日隊伍,兩邊拚個你死我活,他好收編殘部,擴大勢力。
可那支部隊不是敵人。
他們是三個月前從冀東撤下來的獨立團,一路打到山西邊界,子彈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斷了用手榴彈砸。這樣的人,不該被自己人堵在路上。
陳遠山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一支隊伍剛打出點名堂,就被調去“整編”;一場勝仗剛結束,就有人上來摘桃子;更有的,乾脆被安個罪名,直接繳械遣散。到最後,真正願意打仗的人越來越少,躲在後方算計的越來越多。
他不想讓自己的兵也變成那樣。
桌子一角放著半杯涼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澀,有茶葉梗的味道。放下杯子時,發現杯底沾了點墨,是從那份密電稿上蹭來的。
他沒擦。
外麵天色漸暗,油燈亮了起來。通訊班送來電訊匯總,他一頁頁看過,都是些例行通報。直到最後一張,寫著:“南線兩個連已進入指定區域,按計劃製造行軍跡象,未遇敵情。”
他點點頭,把這張紙單獨挑出來,夾進作戰日誌。
這時副官送來晚飯,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還有一個煮雞蛋。他擺手說不吃,副官猶豫著站在原地。
“拿去給值班的兄弟。”他說。
副官走了,門關上。
他重新開啟地圖,看著“磐石站”周圍幾條山路。突擊路線已經標好,三條備用通道也都做了標記。隻要不出意外,初四那天能準時動手。
但現在最大的意外,不在前線。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中途起身換了次燈油。窗外夜風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映在他臉上,影子在牆上動了一下。
快到午夜時,通訊兵送來一封加密電報。
他拆開看,是友軍方向的訊息:“今晨發現可疑人員靠近營地外圍,形跡隱蔽,疑似監軍隨員。”
他看完,把電報湊近燈焰。
火舌捲上去,紙邊變黑,慢慢燒成灰。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趙世昌不會隻靠一道命令就罷休。既然明麵下令沒能逼他動,接下來就會派人來看。看他是真打,還是假打。看他的部隊是不是真的南下了。
如果看到主力還在原地,後果是什麼?
軍法處置?奪權?甚至直接換人?
這些他都想過了。
但他不能動。
一動,就是內耗。一耗,前線就沒人擋鬼子。那些送布鞋的老農、捐零花錢的學生、畫旗的孩子,他們信的是中國還有人在拚命,而不是在窩裏鬥。
他寧可被扣帽子,也不能讓弟兄們把槍口對準自己人。
油燈燒得有點高,他伸手調低了燈芯。
屋外傳來一聲哨響,是換崗的時間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把那張剪報從圖釘上取下來。紙已經舊了,邊角起毛,照片上的人臉模糊,但舉著的槍還在。
他把剪報疊好,放進貼身衣袋。
然後坐回去,翻開作戰箱最底層的一本冊子。那是全師花名冊,每個名字後麵都記著籍貫、入伍時間、參戰記錄。
他找到李二狗的名字,後麵寫著:原潰兵,經教育歸隊,參與三次伏擊戰,表現勇敢。
他又翻到王德發那一欄:老工匠,自願隨軍,改造武器七件,修槍四十三挺。
一頁頁翻過去,全是活生生的人。
這些人不是來送死的,是來打鬼子的。
誰要讓他們死在自己人的命令下,他第一個不答應。
外麵天快亮了,東方泛出一點青灰色。
他合上冊子,喝了口冷茶。
這時通訊兵又來了,手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文:“師座,南線部隊回報,已完成三次鳴槍示警,宿營火堆已點燃,按指令控製煙火範圍。”
他接過電報,看完說:“回電,繼續保持狀態,注意隱蔽,不得與任何隊伍接觸。”
通訊兵應聲要走,他又叫住:“等等。”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命令箋,寫下幾個字:“所有非必要調動暫停,各營保持靜默。”
寫完遞過去:“把這個也發下去。”
通訊兵走後,他重新坐下,看著硯台下的那張密電草稿。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起來,照在指揮所門口的土路上。遠處操場上沒有出操的聲響,也沒有集合的號聲。整個營地安靜得反常。
他知道這種安靜撐不了太久。
趙世昌的人一定會來。
他們會查行軍記錄,會問士兵去向,會盯每一個異常的細節。
他必須讓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哪怕心裏再緊,麵上也不能亂。
他拿起筆,開始寫一份新的訓練計劃。每天早晨五點起床,體能訓練一小時,接著是戰術推演和武器保養。下午組織小規模演練,夜間安排雙崗巡查。
寫完後蓋上章,交給通訊班下發。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夢裏全是槍聲,但分不清是誰在打誰。
他猛地睜開眼。
桌上那份關於“磐石站”的最終行動方案,還壓在硯台下。
他伸手摸了摸衣袋裏的剪報。
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操場上依然沒人。
但他知道,人都在等著。
等一個命令。
等一場真正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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