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把鉛筆放回筆筒,手指在桌沿停了兩秒。他沒起身,也沒再看地圖,隻是從抽屜裡取出那份物資清單,重新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跡清楚:步槍彈五千發,手榴彈三百枚,急救包五十個,壓縮餅乾二百斤,全部標註“聯合作戰專用”。
他合上紙頁,推開椅子站起來。
外麵天還沒亮,營地安靜,隻有崗哨換班的腳步聲斷續傳來。他披上外衣走出指揮所,朝後勤庫房走去。
庫房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三個班長帶著二十多個兵,站在幾堆木箱旁邊。騾車也準備好了,三輛,都上了新輪軸,車板用鐵皮加固過。
“東西清點過了?”陳遠山問。
“報告師長,清點完畢。”負責後勤的連長上前一步,“彈藥是剛從倉庫提出來的,批次最新,包裝完好。餅乾昨天才收到,全在防潮箱裏存著,沒開封。”
陳遠山點頭,親自開啟一箱子彈,抽出一夾壓滿的彈條,拉了兩下發簧,動作熟練。他又掀開一袋餅乾的封口,聞了下,確認沒有黴味。
“這批貨,不是支援,是配給。”他說,“孫部那邊打的是我們共同的仗。他們缺彈藥,就是我們缺彈藥。別說是送,說調配。”
幾個軍官低頭應是。
“貼標籤的人呢?”
一個文書模樣的士兵立刻上前。
“每箱都要寫‘聯合作戰專用’,字要大,紅漆刷。箱子角上加一道白杠,和咱們自己的補給區分開。”
“是!”
“還有。”陳遠山從口袋裏掏出幾張小紙條,“這是我親手寫的條子,每車放一張。內容一樣:此物出自我營,若失於敵手,唯押運人是問。”
他把紙條交給文書:“你當麵交給押運班長,讓他貼在車廂內壁最顯眼的地方。”
文書接過,神情肅然。
陳遠山轉向三個班長:“你們三個,各帶一車,走北線小道。路線昨晚已經畫好,不能偏離。白天遇村不進,晚上遇林不下。保持間距,前後差五分鐘腳程。”
“是!”
“記住,這不是普通運輸任務。這是我們在兌現昨夜說的話。誰要是把這事當成跑腿差事,現在就可以站出來。”
沒人動。
“出發時間?”他問。
“淩晨三點整,準時啟程。”
陳遠山看了看懷錶,二點五十七分。
他走到第一輛騾車前,伸手拍了下車轅,對押運班長說:“路上小心。到了地方,讓孫團長親自驗貨。他要是少了一顆子彈,我找你。”
班長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三點整,三聲輕哨響起。
騾車依次啟動,車輪碾過泥地,聲音低沉。陳遠山站在營門口,看著車隊消失在晨霧裏。霧很濃,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但他一直站著,直到聽不到最後一聲蹄響。
他轉身往回走,順路去了通訊室。
“聯絡孫部了嗎?”
“早上五點發了第一通電文,內容是今日口令。六點十分收到回信,確認無誤。”
“他們知道今天有物資送來?”
“按您的命令,昨晚就把訊息加密發過去了。代號‘開門’,暗語‘不等人’。”
陳遠山嗯了一聲,在本子上記下“運輸已啟”。
他回到指揮所時,天光已經透亮。他剛坐下,通訊員又進來。
“報告,途中傳回訊息。第二車隊在老鷹嘴附近發現路邊有腳印,方向朝西,像是單人行走,鞋底紋路不像是咱們的製式。”
陳遠山抬頭:“人呢?”
“沒看見,痕跡是早上的,可能是在我們車隊經過前後留下的。”
“位置記下來了嗎?”
“記了,標在地圖上。”
通訊員把地圖鋪開,指著一處斜坡。
陳遠山盯著看了幾秒,說:“通知偵察排,今天上午去查。別帶大隊,兩個組就夠了,偽裝成砍柴的。”
“是。”
他沒再說話,翻開作戰日誌,在當天一頁寫下:“物資已送,信約初立。然利之所聚,必有暗影隨行。”
寫完,他合上本子,又開啟青石坳行動計劃表。手指順著撤退路線慢慢移動,最後停在野豬嶺接應點的位置。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通訊員進來報告:“孫部來電,車隊已安全抵達。孫團長親自接收,所有物資當麵清點,無一缺失。”
陳遠山點了下頭。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通訊員頓了頓,“他說,庫房騰出來了,掛了牌子,叫‘聯合作戰儲備庫’。以後動裏麵任何東西,必須您和他一起簽字。”
陳遠山沒說話。
他起身走到牆邊,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有點涼,他嚥下去的時候感覺喉嚨發緊。
“把電文抄一份存檔。”他說,“另外,通知各連,今晚照常訓練,靶場加設夜間照明,不要因為送了物資就鬆懈。”
“是。”
通訊員出去後,他重新坐回桌前,把計劃表攤開。
外麵傳來操練的口號聲,一隊士兵正在跑步穿過營地。陽光照進屋裏,落在地圖上,把那條撤退路線照得清晰可見。
他盯著看了很久。
忽然,他抽出鉛筆,在“接應點”旁邊加了一個小圈,圈外畫了兩條短線,像是一對觀察孔。
然後他放下筆,摸了摸腰間的槍套。
槍還在。
他沒動。
太陽升得更高了,屋裏的溫度慢慢上來。他解開軍裝最上麵一顆釦子,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沒睡著。
腦子裏全是路線、時間、人數、彈藥基數。
他睜開眼,又看了一眼地圖。
就在這時,通訊員第三次進來。
“報告,孫部剛發來一封急電。”
“念。”
“物資已入庫,專賬登記。另,急救包中多出磺胺粉二十支,未列清單。孫團長問——這是您特意加的?”
陳遠山沉默了幾秒。
他拿過紙筆,寫下回電內容:“不是加的,是該給的。他們的傷員,也是我們的兄弟。”
他把紙遞給通訊員:“馬上發出去。”
通訊員接過,轉身要走。
“等等。”陳遠山叫住他。
“告訴電訊組,從今天起,一號頻率保留給孫部緊急呼叫。任何人不得佔用,包括我。”
通訊員敬禮離開。
屋裏安靜下來。
陳遠山重新看向地圖,手指再次落在撤退路線的末端。
他的指節微微發白。
外麵的操練聲還在繼續,一隊士兵正扛著沙袋衝上土坡。
他沒回頭。
陽光照在桌角,把那張物資清單的一角曬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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