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桌角的鐵盒上,反射出一道光,落在陳遠山的手背上。他沒動,手指還按在抽屜邊緣。那封寫好的電報草稿已經收進去了,他不再打算髮。
他知道,有些事不用催。
指揮所外傳來腳步聲,比往常急。門被推開,李二狗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張紙,胸口起伏。他的眼睛亮得像火,聲音響得整個營地都能聽見。
“師長!南京回電了!趙世昌被撤了!”
他把電文遞過去,手穩,沒有抖。陳遠山接過,低頭看。
字不多,一行一行壓下來,像石頭落地。
“趙世昌即刻免職查辦,所涉通敵、貪腐諸罪,交軍法司徹究。”
屋裏靜了一瞬。陳遠山看完,把電文放在桌上,沒說話。他抬頭看了李二狗一眼,點了點頭。
李二狗沒走,站在原地,呼吸慢慢平復。他知道,這一紙命令,不是結束,是有人終於敢把名字寫上去。
外麵響起了喊聲。不知是誰先叫的,接著是一片喧嘩。士兵們從工坊、從哨位、從夥房跑出來,圍在指揮所前。
張振國大步走進來,肩上的灰還沒撣。他看了一眼電文,嘴角一扯,“早該這樣。”
他轉身就往外走,“我去集合隊伍。”
林婉兒這時也到了。她沒敲門,直接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送到的報紙。她把報紙攤在桌上,指著頭版一條簡訊。
“全國都在登這個。”她說,“有人說他是功臣,現在全成了笑話。”
陳遠山低頭看。報紙上印著趙世昌的名字,旁邊是“通敵賣國”四個字。沒有照片,沒有辯解,隻有一行公告。
他沒笑。
林婉兒看著他,“你不高興?”
“這不是高興的事。”他說,“三百多人死了,就因為一個人想往上爬。現在他倒了,可人回不來。”
林婉兒沒再問。她把報紙收好,低聲說:“我準備寫一篇報道,寫清楚他是怎麼剋扣補給,怎麼放日軍進防線的。讓所有人都知道,仗是怎麼打輸的。”
陳遠山點頭,“該寫的,就得寫。”
外麵操場上,號聲響起。士兵們列隊站好,沒人說話。張振國站在前麵,手裏拿著電文副本。
他大聲唸了一遍。
唸完,全場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吼聲。有人跳起來,有人拍槍托,有人紅了眼。
一個老兵跪在地上,哭了。他兒子死在南溝那一戰,當時說是日軍突襲,現在才知道,是自家長官把路讓開了。
張振國沒攔他們喊。他知道,憋得太久的人,需要一聲吼。
等聲音落下,他抬手示意安靜。
“我們贏了嗎?”他問。
沒人答。
“我們隻是讓一個該死的人滾了。”張振國聲音沉,“真正的敵人還在北邊,還在關外。他們有飛機,有大炮,有坦克。我們有什麼?我們隻有命,隻有不怕死的心。”
他頓了頓,“但現在,我們還有規矩。誰再敢把手伸進軍糧裡,伸進彈藥箱裏,我們就讓他跟趙世昌一樣,滾出去!”
底下又是一陣吼。
王德發沒去操場。他在工坊裡,把那個鐵盒拿了出來。盒子上還貼著封條,是他親手寫的編號和日期。
他開啟,看了看裏麵的賬本。紙頁已經烤過,字跡清晰。他伸手摸了摸,然後合上,重新鎖進櫃子最底層。
他對旁邊的徒弟說:“這東西,以後誰也不許動。”
徒弟點頭。
王德發坐回小凳上,喘了口氣。他年紀大了,搬不動炮,修不了車,但今天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比造一百門炮都重。
傍晚,太陽還沒落。操場上鑼鼓響了起來。幾個士兵不知從哪找來一麵舊鼓,敲得震天響。他們要慶祝。
陳遠山走出指揮所,站在台階上,看著那群人。他們臉上有灰,有傷,有笑。他們舉著槍,喊著口號,像一群終於能喘氣的人。
他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
鼓聲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沒贏什麼。”他說,“我們隻是沒輸在自己人手裏。”
沒人說話。
“趙世昌走了,會有下一個。”陳遠山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隻要槍還在,隻要兵還在,我們就得盯著。誰要是想害這支部隊,就沖我來。”
他頓了頓,“你們信我,是因為我守規矩。我不多拿一粒米,不多佔一間房。你們跟著我打,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身後那些人——你們的爹孃,你們的兄弟姐妹,你們的孩子。”
下麵有人喊:“我們信你!”
“信不信不重要。”陳遠山說,“重要的是,你們知道自己在為什麼打。”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
“李二狗。”
“到!”
“你以前怕死,現在敢打。可你知道為什麼不怕了嗎?”
李二狗站在佇列裡,挺直腰。
“因為我知道守的是誰的命!”他大聲答。
全場靜了一瞬,接著掌聲炸開。比剛才更響,更久。
陳遠山沒回頭,進了指揮所。
燈亮了。他坐在桌前,攤開地圖。手指劃過北線幾處要點,停在三道嶺。那裏是日軍補給線的咽喉,一直沒拿下。
張振國進來時,見他正在畫防禦工事圖。
“下一步?”張振國問。
“練兵。”陳遠山說,“然後出擊。”
“上麵會批嗎?”
“他們會批。”陳遠山抬頭,“現在,我們手裏有理,有證據,有兵心。他們壓不住。”
張振國坐下,“要多少時間?”
“兩個月。”陳遠山用筆圈住幾個點,“我要新兵能打夜戰,能破鐵絲網,能扛炮彈送前線。我要每個班配一個懂電台的,每個排會佈雷。”
“彈藥呢?”
“等。”陳遠山說,“補給會來。趙世昌的事鬧這麼大,上麵不給點東西,沒法交代。”
張振國笑了,“你算準了。”
“不是我算準。”陳遠山放下筆,“是人心。”
兩人沉默了一會。
張振國忽然說:“你說他現在在哪?”
“西南山林。”陳遠山說,“逃了兩天,沒訊息。但他走不遠。”
“為什麼不抓?”
“抓一個敗將,不如留他活著。”陳遠山看著地圖,“他要是真乾淨,早就自首了。他躲,說明還有事。”
“你是說……背後還有人?”
陳遠山沒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涼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輕而快。李二狗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張紙。
“師長,剛收到的訊息。”他把紙遞過去,“孫團長來電,說他部已歸建,隨時可配合行動。”
陳遠山接過,看了眼內容,點頭。
“回電。”他說,“就說,我們兩個月後動手,他斷後路。”
李二狗應聲出去。
張振國站起身,“我去把計劃傳下去。”
陳遠山沒動。燈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座不肯彎的山。
他翻開作戰日誌,寫下一行字:“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七日,趙世昌免職。部隊整訓開始。”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向窗外。
操場上,士兵們還在列隊。沒人散。他們在等命令,等方向。
一個新兵站在隊尾,手裏抱著一桿槍,肩膀綳得緊緊的。他不知道明天要去哪,但他知道,今晚他睡在這裏,是安全的。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門邊。
他看見林婉兒坐在角落的桌子前,低頭寫稿。她的手沒停,一頁一頁翻過去。
他沒打擾她。
回到桌前,他拿出抽屜裡的電報草稿,重新展開。上麵寫著請求徹查趙世昌背後勢力的名單。
他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個名字。
筆尖頓了頓,劃掉。
他把紙摺好,放進信封,寫下“絕密”。
然後吹滅燈。
黑暗中,隻有地圖上的紅藍鉛筆線還隱約可見。
屋外,風刮過旗杆,紅旗猛地一抖,發出啪的一聲響。
陳遠山站著沒動。
他的手搭在桌沿,指節壓著三道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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