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沒散盡,辦公室門被推開,通訊員快步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電報。
陳遠山正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幾張草圖,是他昨夜畫完的兵力排程預案。他抬頭看了眼通訊員,接過電報,拆開。
紙上的字很短,語氣卻重。
“據報你部與孫團私設聯絡機製,交換佈防資訊,涉嫌結黨營私。限兩日內呈報實情,不得隱瞞。”
他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在邊緣輕輕劃過。
他知道這封電報遲早會來。
昨夜他還在想,趙世昌不會坐視他們聯手,果然沒等兩天,南京就動了。
但他不慌。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檔案櫃前,拉開第三格抽屜。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本相簿和一疊檔案袋。他抽出一本深藍色封麵的相簿,翻開。
第一頁就是兩張部隊在清河渡口南側高地合練的照片。一張是兩支部隊的士兵混編衝鋒,塵土揚起,動作一致;另一張是孫團長站在高處,指著地圖講解戰術,他本人站在旁邊,兩人目光都落在同一片區域。
照片背麵有字:
**時間:十月七日晨六時三十分。地點:清河渡口南五裡。任務:聯合防禦演練。參訓單位:陳部三營、孫團一連。**
他繼續翻。後麵還有夜間通訊演習的畫麵,雙方傳令兵在暗處對接暗語,手持訊號燈,動作熟練。還有一張是兩部工兵共同架設臨時橋路,泥水濺滿褲腿,沒人停下。
這些都是林婉兒前些天送來的。當時她說是準備登報用,鼓舞後方民眾。他收下後沒立刻用,隻說再等等。
現在他知道,這些照片比子彈還管用。
他合上相簿,叫來文書員。
“把這些照片按順序整理出來,每張背後寫清楚時間、地點、內容。再準備一份復文,我口述,你記。”
文書員坐下,筆尖沾墨。
陳遠山站著,聲音平穩:“第一,華北日軍近期頻繁調動,偵察機每日飛越我防區邊界,敵情緊迫。單一部隊防線過長,難以獨立應對突襲。”
他停頓一下,“第二,我部與孫團於十月七日起開展聯合訓練,目的為提升協同作戰能力。所有行動均在公開區域進行,無秘密集會,無資源私相授受。”
他又說:“第三,聯絡官李青山駐我部,我方張大柱亦赴孫團,身份均為戰術觀察員,職責僅限敵情通報與戰況協調。通訊頻道獨立加密,不接入其他係統。”
說到這兒,他看向窗外。操場上已經有士兵出操,腳步聲整齊。
“最後加一句,”他說,“今日之合作,並非結黨,而是共赴國難。若因同仇敵愾而遭疑忌,則前線將士寒心,抗日大局受損,恐非國家之利。”
文書員寫完,讀了一遍。
陳遠山點頭,“抄兩份,一份存檔,一份隨照片一同發往南京。用緊急軍務通道,標註‘前線實況呈報’。”
電報發出時,太陽剛越過山脊。
他坐在桌前,手裏拿著那份副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張照片都能對上時間地點。他不怕查,就怕沒人願意看真相。
中午,張振國過來一趟。
“南京來電的事,下麵有點動靜。”他說,“幾個連長問是不是真有結黨嫌疑。”
陳遠山放下手裏的筆,“你怎麼答的?”
“我說,咱們跟孫團練兵是事實,但為的是打鬼子。別的,聽師長定奪。”
陳遠山點頭,“你做得對。告訴各營,照常訓練,該合練的繼續。別因為上麵一句話,就縮手縮腳。”
張振國猶豫了一下,“要是南京派人下來查呢?”
“查什麼?”陳遠山站起來,“查我們跟友軍一起打靶?查我們共享敵機航線?查我們約定好誰在前誰在後?這些事本來就應該做,隻是以前沒人帶頭。”
他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手指點在清河渡口,“你看這裏。一旦開戰,鬼子從東嶺壓下來,我們擋得住第一波,擋不住第二波。孫團離得最近,能支援。可如果平時不練配合,等打起來再喊兄弟,來得及嗎?”
張振國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他知道陳遠山說得對。
下午三點,孫團那邊來了訊息。
一名傳令兵騎馬趕到,交來一封信。
信是孫團長親筆寫的,隻有兩行字:“昨夜接到南京詢問,已如實回復。訓練之事,我亦署名備案。風雨同路,不必獨扛。”
陳遠山看完,把信摺好,放進抽屜。
他沒笑,也沒鬆一口氣。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南京的態度纔是關鍵。
可他做了自己該做的。證據在,話也說得明白。能不能過去,就看上麵有沒有人願意看清現實。
傍晚,他站在院中看士兵晚操。
遠處工坊的燈亮了,王德髮帶著人還在改槍管支架。新設計的支架能讓輕機槍更快拆卸轉移,已經試了三次,今天終於定型。
一名工匠跑過來,手裏捧著一塊鐵牌。
“師長,這是第一批新編號,您看看。”
他接過。鐵牌上刻著數字:0721。背麵寫著“協同單元·清河組”。
這是他昨天定的規矩。以後凡是參與聯合訓練的裝備和人員,統一編號管理,記錄在案。不是為了防誰,是為了讓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把鐵牌遞迴去,“掛到主測試槍上。明天拉去靶場,孫團的人也會來。”
工匠走後,他回屋坐下,開啟電台記錄本。
昨晚九點,雙方按時互通敵情。孫團報告西線發現日軍巡邏隊新增一輛裝甲車;他這邊反饋北坡哨所聽到夜間引擎聲,疑似偵察車潛伏。
這些記錄都清清楚楚寫著,時間精確到分鐘。
他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補上一行:
**十月八日,聯合訓練證據呈報南京。靜候回復。**
寫完,他合上本子,抬頭看鐘。
七點四十分。
再過二十分鐘,就是今晚例行通訊時間。
他等了一會兒,通訊員進來。
“孫團訊號已接通,李青山線上。”
他點頭,“接過來。”
耳機戴上,電流聲過後,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這裏是孫團觀察員李青山,報告今日敵情動態。西線巡邏未見異常,裝甲車仍在原位置。另,明日合練物資已備妥,等候指令。”
他聽完,口述回復:“收到。明早七點,張大柱帶隊出發。攜帶新編協同手冊一份,用於現場核對流程。”
結束通話後,他摘下耳機,放在桌上。
屋裏安靜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眼片刻。這一天很長,但他不能停。
外麵傳來腳步聲,是值班參謀來換崗。
他睜開眼,看見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鬍子沒刮,眼睛底下有黑影,但眼神還是穩的。
他知道,有人想用一句話把他打倒。
可他拿出了十張照片,百條記錄,千字說明。
真相不需要喊,它自己會站出來。
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時,他已經在操場等張大柱集合。
隊伍列好,他走過去,拍了拍張大柱肩膀。
“記住,你們不是去走形式。是去告訴所有人,我們能一起活,也能一起打。”
張大柱敬禮,“明白。”
隊伍出發後,他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封剛收到的電報。
他拆開,掃了一眼。
是南京軍務處的回執:
“所報情況已收悉,材料待審。期間維持現狀,不得擅自擴大協作範圍。”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但他知道,這已經是贏了一步。
隻要沒叫停,他們就能繼續走。
他把電報放進抽屜,拿出那本藍色相簿,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
拿起筆,寫下三個字:
**等回應。**
筆尖頓了一下,又添一句:
**若問何為據?圖為證,人為憑,戰為試。**
寫完,他蓋上筆帽,望向窗外。
山道盡頭,塵土揚起。
那是張大柱他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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