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鈴聲還在走廊裡回蕩,陳遠山站在主會場門口,手搭在腰間的駁殼槍上。剛才趙世昌和徐副司令在偏廳說話時的神情他看得清楚——那不是商量軍務的樣子,是已經定了局的得意。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軍褲上的塵土,那是從戰區一路帶過來的,還沒來得及換。
腳步聲由遠及近。趙世昌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離得近了還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小陳啊,咱們一直沒機會好好聊聊。”他說,“你打的幾仗我都看了,有血性,有腦子。這樣的人才,不該被埋沒。”
陳遠山點頭,沒有接話。
“走,別在這吵鬧地方站著。”趙世昌朝旁邊偏廳揚了揚下巴,“那邊清靜,咱們說點實在的。”
門關上後,屋裏安靜下來。牆上掛著一幅舊地圖,玻璃框裂了一道縫。趙世昌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來。陳遠山擺手,對方也不在意,自己點上了。
煙霧升起來的時候,趙世昌開口了:“我知道你在前線不容易。補給卡著,上麵不給編製,連軍餉都拖著發。可這些事,不是不能改。”
他頓了頓,看著陳遠山的眼睛:“隻要你願意跟我們一條心,這些問題,我一句話就能解決。”
陳遠山依舊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我可以保你升軍長。”趙世昌往前靠了靠,“番號給你換成中央直屬,裝備優先配發,彈藥按作戰需求足額供給。不止這些,將來打完仗,地方實權、安家地盤,都可以談。”
他說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一個字的好處。
“你年輕,又有戰功,缺的隻是一個靠山。現在站對了隊,前程不可限量。要是繼續一個人硬扛,別說擴編,明天能不能領到一箱子彈都說不準。”
陳遠山抬起頭:“所以,這是條件?”
“這不是施捨。”趙世昌笑了,“這是機會。亂世裡,槍杆子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誰在背後撐腰。你不歸派係,就永遠是外人。外人能打贏一時,贏不了一世。”
他掐滅煙頭,語氣更沉了些:“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麼。抗日,救國,這些話我也常說。可現實是什麼?上麵要平衡各方勢力,下麵要穩住隊伍。真把資源全給了前線,後方空了,整個係統就垮了。”
“所以你就扣著補給,拿它當籌碼?”陳遠山問。
“這叫掌控。”趙世昌聲音沒變,“你要覺得我不講道理,那你告訴我,其他派係是不是也在這麼做?區別隻在於,別人拿了資源往自己兜裡塞,我是用來拉攏真正有用的人。”
他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兩步:“跟著我乾,你能打得更好。不用再為一口糧一發彈求爺爺告奶奶。我要的是能打仗、聽指揮的將領,不是整天喊口號的理想主義者。”
陳遠山慢慢站了起來,整了整衣領。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確實誘人。”他的聲音很平,“高官厚祿,兵馬錢糧,哪一樣都不是小數目。”
趙世昌臉上露出笑意,以為他動心了。
“可我在前線待久了,有個習慣改不了。”陳遠山繼續說,“每次發彈藥,我都親自盯著。每個兵領多少,用在哪一場戰鬥,事後都要報賬。不是信不過人,是知道每一顆子彈背後,都有人用命去換。”
“你也知道難處就好。”趙世昌點頭,“以後這種事不用你操心,交給我們統一調配就行。”
“我還記得上個月的事。”陳遠山沒理他的話,“有個連打了三天阻擊戰,最後隻剩十七個人活著撤下來。他們守的是鐵路岔口,遲滯了日軍一個旅團的推進。戰後我去收殮陣亡名單,發現他們臨死前還在上報敵情。”
他說著,看向趙世昌:“那天晚上,我把他們的名字寫進戰報,順便算了一筆賬——那一仗,我們消耗了兩千三百發步槍彈,四百發機槍彈,三枚迫擊炮彈。總共花了多少錢?夠一個師部機關吃兩個月。”
“可你知道最貴的是什麼嗎?”他停了一下,“是那十七個活下來的兵,抱著戰友屍體哭的聲音。”
趙世昌臉上的笑淡了些。
“你說我能拿這些東西去換一個軍長的頭銜嗎?”陳遠山問。
“你這是何苦。”趙世昌語氣冷了下來,“你以為堅持就能改變局麵?沒有後台,沒有關係,你連會議桌都坐不上。你現在能站在這裏,是因為你還有一點利用價值。等哪天你沒用了,隨便一道命令,就能把你調去後勤倉庫管鹹菜。”
“那也比管著用兄弟性命換來的利益強。”陳遠山說。
屋子裏一下子靜了。
趙世昌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真不想活明白。”
“我隻是想活得清楚。”陳遠山回答。
“好,很好。”趙世昌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把,“你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麼有耐心談條件。下次找你說話的人,可能就不會開門見山了。”
“我等著。”陳遠山說。
門開啟的一瞬,外麵走廊的光斜照進來。趙世昌走出去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了笑意,隻剩下一種被打臉後的陰沉。
陳遠山沒動,仍站在原地。他的手落在鐵盒邊緣,輕輕按了一下鎖扣。盒子裏裝著王參謀的供詞、密信影印件、腳印比對報告,還有林婉兒拍下的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趙世昌的副官在補給站私下交接檔案的畫麵。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已經撕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
但他不在乎。
窗外傳來火車鳴笛聲,遠處車站的方向隱約有汽笛響動。這片土地每天都有人離開,也有人奔赴前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軍裝,袖口磨得發白,紐扣有一顆是新縫的,線色和原來的不一樣。
他轉身朝門邊走去。
主會場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麵有人正在發言,說的是防空哨所的佈設問題。周參謀長坐在角落,手裏拿著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遠山對他點了下頭。
然後他走進去,把鐵盒放在自己剛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會議繼續進行。
有人提到下一季度的補給分配方案,說要向“穩定可靠”的部隊傾斜資源。話音剛落,就有幾個人低聲附和。
陳遠山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字:“趙世昌已明示收編意圖,拒絕。後續必有反製。”
他合上本子,抬眼望向前方。
主持會議的將領正準備宣佈下一個議題。
陳遠山舉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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