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刺激著傷口,林慕德抓住礁石的手指已經僵硬。
遠處,船隻的燈光越來越近,馬達聲清晰可聞。
“這邊!在這裡!”阿明脫下外套,用力揮舞,大聲呼喊。
一艘快艇減速靠近,探照燈掃過礁石區,很快鎖定了他們。
艇上是哈裡斯的突擊隊員,卡爾隊長站在船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疲憊而冷硬。
“拉他們上來!”卡爾命令。
幾名隊員伸出手,將精疲力儘的林慕德、沈懷安和阿明等人拖上快艇。
沈懷安的膝蓋還在滲血,臉色蒼白。
“立刻包紮。聯絡‘飛魚號’,我們返航。通知外圍船隻,警戒解除,但保持監視,防止施密特殺回馬槍。”
卡爾快速下達命令,然後目光銳利地看向渾身濕透、但手裡緊緊抓著油布包的林慕德,
“林先生,你最好有一個能說服我的解釋。我損失了三個兄弟。”
林慕德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劇烈咳嗽了幾聲,才沙啞道:“回船上,我一起解釋。東西冇丟。”
卡爾盯著他看了幾秒,揮揮手,讓隊員遞過毛毯和淡水。
快艇與趕來接應的“飛魚號”會合。登上漁船,哈裡斯已經等在船艙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陳啟明也在,他看到阿明安全回來,明顯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
“我需要一個解釋,林慕德。”
哈裡斯開門見山,聲音壓抑著怒火,
“我的人死了三個,傷了好幾個。施密特跑了,還搶走了一個銅板。這就是你計劃的‘實地驗證’?”
“施密特搶走的銅板,是壞的。”
林慕德解開油布包,裡麵赫然是那個黃銅方位儀,完好無損,指標穩穩指向“a”刻度。
“真的在這裡。我扔出去的那個,是仿製品,而且我故意在跳海前磕碰了一下,指標鬆動了。施密特就算拿到,得出的座標也是錯的,甚至會誤導他。”
船艙裡安靜了一瞬。哈裡斯眯起眼睛:“你早就準備了仿製品?什麼時候?”
“離開安全屋前,用同樣的黃銅讓工匠做的。以備不時之需。”
林慕德坦然道,“事實證明,用上了。施密特以為拿到了關鍵,短期內會把精力放在破解那個錯誤座標上,為我們爭取時間。”
“時間?我們死了人,差點全折在島上,就為了爭取這點時間?”哈裡斯猛地一拍桌子。
“哈裡斯副局長,”
陳啟明忽然開口,語氣平靜但帶著壓力,
“我的人也死了兩個,傷了幾個。但林先生拿到了真東西,施密特拿了個壞的。
這筆賬,我覺得不算虧。乾我們這行,拎著腦袋吃飯,死傷難免。
重要的是,東西在誰手裡,下一步怎麼走。”他看向林慕德,“林先生,這東西,能帶我們找到‘阿斯特拉’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慕德身上。
林慕德拿起黃銅方位儀,又攤開他那本被海水浸濕但字跡仍可辨認的筆記本。
“潮升島的兩個基準點方位角,結合這個方位儀指向的‘a’刻度,以及伯格記錄的磁偏角修正值,可以確定一條精確的方位線。這條線,指向南洋深處的一個特定區域。”
“區域?還不是具體座標?”卡爾皺眉。
“是一個相當精確的扇形搜尋區。”林慕德在海圖上畫出一條線,線的末端指向一片廣闊海域,“但‘阿斯特拉’的具體經緯度,還需要第三個引數,一個‘動態引數’。”
“又是動態引數?”哈裡斯不耐。
“這個動態引數,不是時間,而是一個‘參照點’的變化值。”
林慕德指著筆記本上的計算式,“伯格留下的記錄暗示,最終的準確座標,需要結合一個特定的、可移動的參照物在特定時刻的位置來計算。
這個參照物,很可能是一艘船,或者一個浮動平台。
而且,這個參照位置,是隨著時間按照某種規律變動的。”
“說清楚點!”哈裡斯命令。
“我推測,‘阿斯特拉’可能被安置在一艘經過特殊改裝、能夠半潛或隱蔽航行的艦船上。也可能,座標指向的是一個需要與某艘特定船隻位置聯動的海上浮動平台。
冇有這艘‘鑰匙船’的實時位置,就算知道大致區域,也找不到精確點。”林慕德解釋道。
“哪艘船?船名?特征?”卡爾追問。
“不知道。伯格冇有留下。這可能是他和克勞斯之間的最後一道保險。
隻有知道船名或者識彆特征,結合今天的日期和時間,通過特定的演演算法,才能反推出它此刻應該所在的位置,進而計算‘阿斯特拉’的最終座標。”
林慕德搖頭,“這部分資訊,應該還在施密特手裡的那本《浮士德》裡,或者,在漢斯·伯格本人手裡。”
船艙裡再次陷入沉默。繞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所以,我們拚死拿到這個銅板和基準點資料,隻是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可能在施密特那裡,或者在一個失蹤了幾十年的老頭手裡?”哈裡斯的聲音帶著嘲諷。
“至少我們排除了錯誤選項,拿到了關鍵的一半。
而且,施密特拿的是壞的,他就算破解了《浮士德》裡的資訊,也算不出正確座標,隻會被引向錯誤的方向。”
林慕德冷靜地說,“我們現在有優勢。我們需要做的,是雙管齊下。
第一,繼續尋找漢斯·伯格的下落,他是活鑰匙。
第二,利用我們手裡的正確資料,結合曆史航運記錄、舊海軍檔案,反向排查1944-1945年間,在這一區域活動過的、可能被用作座標參照的特定船隻。範圍已經縮小很多了。”
陳啟明摸著下巴:“找船這事,我在南洋還有些門路。老船東,跑過二戰的老水手,或許有人記得些特彆的事情。”
哈裡斯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林慕德說的有道理,這次行動雖然付出了代價,但確實拿到了關鍵物品,還擺了施密特一道。
隻是他損失了精銳手下,這口氣難以嚥下。
“卡爾,安排人,全力救治傷員,厚恤陣亡者。清理痕跡,儘快離開這片海域,回新加坡。”
哈裡斯下達命令,然後看向林慕德,眼神複雜,
“林慕德,這次算你過關。但彆再有什麼小動作。
找船和找人的事,我會安排。你回去後,給我把現有資料徹底分析清楚,我要一份詳細的報告和搜尋方案。”
“明白。”林慕德點頭。
“陳老闆,”
哈裡斯轉向陳啟明,“這次多謝援手。陣亡兄弟的撫卹,我會加倍。
接下來尋找老船和老水手的事,還要多倚重你的人脈。費用不是問題。”
“哈裡斯副局長客氣了,對付施密特,我們目標一致。”
陳啟明拱手,“我回去就發動關係去打聽。一有訊息,立刻通知你。”
漁船調轉方向,向著新加坡駛去。眾人都疲憊不堪,各自休息。
在另一個船艙裡,林慕德用乾毛巾擦著頭髮,沈懷安膝蓋已經包紮好,坐在一旁。
“林先生,您說的那個‘鑰匙船’,真的有把握找到嗎?”沈懷安低聲問。
“有線索,就有希望。”
林慕德看著舷窗外黑暗的海麵,“伯格留下這些線索,不是為了讓它們永遠沉寂。
他一定還留下了彆的指引,或者,他在等某個能看懂的人出現。我們得比施密特先找到。”
“施密特那邊……”
“他很快就會發現銅板是壞的。但他會認為是我們故意破壞了真的,還是懷疑自己破解錯了?”
林慕德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以他的性格,一定會雙線並進。
一邊繼續研究損壞的銅板和《浮士德》,一邊肯定會瘋狂尋找漢斯·伯格,或者動用資源排查可疑船隻。
這反而會暴露出更多線索。我們要做的,就是盯緊他,同時走我們自己的路。”
沈懷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感覺林慕德的計劃就像一張大網,正在緩緩收緊,但網中的魚,似乎不止施密特一條。
公海上,“信天翁”號貨輪。施密特的房間裡氣氛壓抑。
桌上放著那枚濕漉漉、指標明顯鬆動的黃銅圓板。
“我們被耍了。”沃爾特低著頭,“林慕德扔出來的是壞的,真的肯定還在他手裡。”
施密特冇說話,隻是用手指輕輕撥弄著那枚鬆動的指標,眼神冰冷。
“哈裡斯那邊損失也不小,他們拿到了真的,但冇拿到全部。林慕德說的‘動態引數’,關鍵在船,或者在人。”
“漢斯·伯格?”
“嗯。這個老製圖師,是死是活,在哪裡,是關鍵。”
施密特抬起頭,“動用我們所有的資源,撒網去找。重點是南洋一帶,特彆是潮升島附近的島嶼、漁村、療養院,任何可能隱藏一個老人的地方。
同時,查1944到1945年,帝國海軍和民用船舶中,有哪些船在這一帶海域有過異常活動,或者後來神秘消失、改裝的。
林慕德和哈裡斯肯定也會查,我們要比他們更快。”
“是!”沃爾特應道,又猶豫了一下,“那這銅板……”
“找最好的工匠,看看能不能修複,或者逆向推算它原本的指向。不要完全放棄。另外,”
施密特眼中閃過狠色,“給陸永昌施加更大壓力。他在南洋耳目靈通,找人找船,他得出力。告訴他,彆想著左右逢源,上了我的船,就彆想輕易下去。”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