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海浪輕拍著船舷。
“飛魚號”改裝漁船關閉了大部分燈光,如同幽靈般滑行在墨黑的海麵上。船艙內,氣氛緊繃。
林慕德藉著昏暗的燈光,最後一次檢視潮升島的詳細地圖和漢斯·伯格那份殘缺的勘測報告影印件。
沈懷安在一旁檢查醫療包。
哈裡斯的行動隊長卡爾,一個麵容冷硬的中年男人,正在最後檢查隊員的裝備。
“還有二十分鐘到達預定登陸點。”船長,一個膚色黝黑、精瘦的馬來老水手走進船艙低聲說,“東側那個小海灣,水淺,有片碎石灘,適合悄悄上岸。但夜裡看不清水下,得小心礁石。”
“我們的人先乘小艇探路,建立灘頭警戒。”卡爾隊長對身邊兩名隊員示意,然後看向林慕德,“林先生,登島後,請務必跟緊我們。搜尋期間,一切行動聽指揮。”
“我明白。”林慕德收起地圖,“伯格當年是從西側簡易碼頭登陸,然後向島中央的製高點建立了臨時營地。我們時間有限,登陸後直接前往營地遺址。如果那裡冇有線索,再根據地形判斷可能的基準點位置。”
“聽你的。”卡爾點頭,又看向一旁坐著的陳啟明手下阿明,“你們的人負責外圍警戒和船隻接應。冇有命令,不要擅入內圈,避免誤傷。”
阿明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隻是點了點頭,用布擦拭著一把砍刀。
很快,漁船在離岸幾百米外下錨。
兩條橡皮突擊艇被放下,哈裡斯的突擊隊員和林慕德、沈懷安、阿明等人依次登艇,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劃向黑黝黝的海岸線。
海浪聲掩蓋了槳葉劃水的聲音。
潮升島在夜色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輪廓模糊,隻有高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海鳥的啼叫。
橡皮艇輕輕衝上碎石灘,隊員們迅速躍下,呈扇形散開,持槍警戒。
林慕德和沈懷安在隊員掩護下登岸,腳下是粗糲的沙石和破碎的珊瑚。
“安全。”“左側安全。”“右側無異常。”低聲的報告依次傳來。
“建立防線。a組,前方探路,目標島中央製高點,注意搜尋舊營地痕跡。b組,側翼掩護。c組,留守灘頭,建立通訊點,保持與船隻聯絡。”卡爾隊長迅速下令,行動乾脆利落。
隊伍在黑夜中向島內進發。島上植被比想象中茂密,多是低矮的灌木和糾結的藤蔓,地麵崎嶇,佈滿火山岩。
隊員們開啟裝有遮光罩的手電,小心地照亮前方。
走了大約半小時,前方探路的隊員突然打出停止前進的手勢。
“隊長,有發現。疑似人工構築物殘骸。”
眾人圍上去,隻見一片相對平坦的林中空地上,散落著幾段朽爛的木樁和鏽蝕的鐵皮,隱約能看出曾經是棚屋的框架。
角落還有一個用石塊壘砌、幾乎被野草掩埋的方形結構,像是爐灶。
“是營地遺址。”林慕德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看一根半埋在地裡的木樁,上麵有模糊的刻痕,似乎是德文字母的縮寫和日期。“h.b.
44.11……漢斯·伯格,1944年11月。是這裡。”
“分散搜尋,注意安全,尋找任何非自然物體、標記、紙張、金屬物品,或者埋藏點。”卡爾命令道。
隊員們立刻散開,在廢墟中仔細搜尋,沈懷安也加入尋找。
林慕德則站在營地中央,用手電緩緩掃視四周環境,似乎在丈量著什麼。
“林先生,您在找什麼?”卡爾問。
“基準點。製圖師設立臨時測量基準點,通常會選擇視野開闊、地基穩固、且便於與已知地圖座標聯測的位置。”林慕德指著營地一側較高處的岩石,“那裡可能性很大。”
他走到岩石旁,用手拂去表麵的苔蘚和泥土。岩石表麵有明顯的人工鑿刻痕跡,一個清晰的十字標記,十字中心有一個小圓坑。
“就是這裡。”林慕德語氣肯定,他蹲下身,仔細檢視十字刻痕的延伸方向和圓坑的深度。“但光有這個不夠,這隻是一個標記點。伯格一定會留下方位和引數。”
“這裡有東西!”不遠處,一名隊員低聲喊道。他在一處倒塌的木架下,發現了一個半埋在土裡的、鏽蝕嚴重的鐵盒子。
林慕德和卡爾立刻過去。盒子不大,鎖早已鏽死。
隊員用匕首撬開。裡麵冇有檔案,隻有幾樣小東西:一個鏽跡斑斑的羅盤,一個佈滿銅綠的六分儀鏡頭,還有一塊用油布包裹著的、表麵有刻度的黃銅圓板。
“這是測量用羅盤和六分儀的部件,這個銅板……”
林慕德拿起黃銅圓板,擦去汙垢,對著手電光仔細看。圓板上蝕刻著精細的刻度線和幾個德文單詞,中心有一個可旋轉的小指標,指標末端指向一個特定的刻度,旁邊刻著一個小小的“a”。
“a……”林慕德眼中光芒一閃,“阿斯特拉(astra)的首字母。這是一個簡易的方位指示器,指標指向的方位角,結合這個十字基準點的位置,就能在圖上畫出一條線。如果再有一個這樣的點,兩條線的交點……”
“就是座標?”卡爾追問。
“是可能的座標之一,或者是指向另一個關鍵點的方向。”
林慕德站起身,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下資料,“我們需要找到第二個基準點。根據伯格報告裡提到的‘特殊磁異常’和地形特征,可能在島的北端,靠近海邊峭壁的地方。”
“全體注意,向島嶼北端移動。保持隊形,注意警戒。”卡爾下令。
隊伍再次出發,這次目標明確。阿明走在隊伍側後方,一直很沉默,但眼睛不時掃過周圍的黑暗,耳朵微微動著,像在捕捉風中的異響。
又走了近一個小時,穿過更密的灌木叢,前方傳來海浪拍打懸崖的聲音。
空氣中鹹腥味更重。他們來到島嶼北端,這裡地勢較高,一側是陡峭的懸崖,下麵海浪洶湧。
“看那裡。”沈懷安指向懸崖邊一塊突兀的巨岩,巨岩朝向大海的一麵似乎比較平整。
眾人走近,果然在巨岩麵向內陸的一側,發現了第二個刻鑿的十字標記,同樣帶有中心圓坑。但這一次,在十字下方,還刻著幾行更小的字跡,雖然被風雨侵蝕,但仍可辨認。
林慕德立刻上前,用手電照亮,輕聲念出:“‘h.b.
k.l.
基準二。方位角修正: 0.5°。磁偏角記錄:1944.11.15。願測量精準,指引歸途。’”
“k.l.
是克勞斯?”沈懷安問。
“應該是。這是伯格為克勞斯設立的第二個基準點。有方位角修正值和當時的磁偏角記錄,這很關鍵。”
林慕德語氣帶著一絲興奮,他再次拿出那個黃銅圓板,對照刻痕,調整上麵的小指標,然後在本子上快速計算。
就在這時,阿明突然低聲喝道:“有動靜!左邊灌木叢!”
幾乎同時,“咻”的一聲尖嘯,一發子彈打在他身側的岩石上,濺起火星!
“敵襲!找掩護!”卡爾大吼,一把將離他最近的林慕德撲倒在地,滾向旁邊一塊岩石後。
其他隊員反應極快,瞬間散開,各自尋找掩體,槍口指向子彈射來的方向。
“砰砰砰!”更多的子彈從左側和前方的黑暗灌木叢中射來,打得岩石碎屑亂飛。聽槍聲,不止一種製式,有衝鋒槍,也有步槍。
“開火還擊!壓製敵人!”卡爾躲在岩石後,舉槍一個短點射,對麵灌木叢裡傳來一聲悶哼。
激烈的交火瞬間爆發。
哈裡斯的隊員訓練有素,火力配合默契,很快壓製住了第一波偷襲。
但對方人數似乎不少,而且占據了有利地形,藉著黑暗和灌木叢的掩護,不斷射擊。
“林先生,你冇事吧?”沈懷安爬到林慕德身邊,緊張地問。
“冇事。”林慕德被卡爾保護得很好,隻是沾了些泥土。他緊緊抓著筆記本和那個黃銅圓板。“是施密特的人。他們果然也來了,而且趕在了我們前麵,或者一直埋伏在這裡。”
“他們的目標是你和那個銅板!”卡爾一邊換彈夾一邊說,“c組,c組,聽到回話!灘頭遭遇敵襲,對方人數不明,請求支援!”
無線電耳麥裡傳來刺耳的電流聲和斷斷續續的迴應:“c組……收到……正在交火……有敵人從海上……摸上來……”
“媽的,灘頭也被攻擊了!我們被包抄了!”卡爾臉色一沉,“a組b組,交替掩護,向營地遺址方向撤退!那裡地形相對開闊,易守難攻!阿明,帶你的人,保護林先生和沈醫生先走!”
“跟我來!”阿明貓著腰衝過來,示意林慕德和沈懷安跟上。另外兩名陳啟明的手下也靠攏過來,用身體擋在側麵。
“不能原路返回,那邊可能也有埋伏。走這邊,我知道一條近路,能繞回營地!”阿明指著右側一條更陡峭、植被更茂密的小徑。
“走!”卡爾當機立斷,命令隊員們集中火力向敵人方向猛掃,壓製對方,為林慕德他們撤離爭取時間。
林慕德、沈懷安在阿明等人的保護下,迅速衝進右側的密林小徑。
身後,槍聲如同爆豆般響個不停,還夾雜著手雷爆炸的聲音。施密特為了抓住他,顯然下了血本。
黑暗中奔跑,藤蔓和樹枝不斷抽打在身上。林慕德緊緊抓著筆記本和銅板,腦中飛快地計算著剛剛得到的兩個基準點資料。他已經有了一條清晰的線,但還差最後一點,最關鍵的一點……
突然,跑在前麵的阿明猛地停住,舉起拳頭示意停下。他側耳傾聽,臉色一變:“前麵也有人!是包抄!”
話音剛落,前方黑暗的樹叢中,幾道手電光柱猛地亮起,照向他們,同時響起拉槍栓的聲音和一個冰冷的聲音:“林慕德先生,請放下手裡的東西,跟我們走一趟。施密特先生想和你談談。”